清晨,露重,露是它的味道。傍晚,風起,風是它的味道。陽光遍灑,陽光也是它的味道。
校園裡植了幾棵桂花樹,不蓊鬱,亦不高大,姿色平平得很,平常日子裡,人都不以為意。然一俟進入秋天,樹下便常有女孩子圍著打轉,——她們在尋花呢。
我遠遠看著笑,心裡說:傻孩子,桂花哪裡要尋,它若盛開,定會追了你糾纏不休。
真真是糾纏不休啊。某天,鼻子裡先是鑽進一絲香,一絲甜,香得很桂花,甜得很桂花。正驚疑不定呢,那香,那甜,突然洶湧起來,奔騰起來,一浪一浪湧過來,把鼻子填滿。又從鼻孔裡鑽進嘴裡,鑽進心裡,霸道地攻城略池,所向披靡。
明知是它,還是要向人求證:是桂花開了麼?
「可不是,桂花開了。答的人,也是滿心歡喜的,——又是一年喜相逢。眼睛四下尋望,腳步卻立定未動。對它,根本無須探尋來處,總是一家開花百家香的。你只管張開鼻翼,飽吸。」
吸是吸不盡的。哪裡能吸得盡呢?清晨,露重,露是它的味道。傍晚,風起,風是它的味道。陽光遍灑,陽光也是它的味道。若是逢上下雨,更是不得了了,每一滴雨裡,都浸著它的香它的甜。
這個時候,你的手,最好不要隨便亂碰觸。它的香,是息在一片草葉上的;它的甜,是逗留在一扇門扉上的。碰一碰,那香會掉下來,那甜會掉下來。
我居住的樓後,不知哪戶人家,也植了桂。秋深時節,濃郁的花香,追了人跑,讓你情不自禁被它俘獲。你坐下時,花香趴在你的膝上。你站起時,花香停在你的肩上。你吃飯時,花香落在你的碗裡。你睡覺時,花香伏在你的枕上。哪裡捨得關窗子,由著它們進來,滿屋子逡巡。
翻遍書櫥,遍尋寫它的詩詞,唯有宋之問的最得我心: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好一個「天香雲外飄」月庭也小,哪裡容得下它那顆香的心?且許它四處逍遙去吧,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反倒使大眾受了惠,每個生命都能分得一勺它的香。眾生平等,歲月靜好。
想起早些年讀《紅樓夢》對裡面的人物夏金桂,大不喜。女人惡到那份上,算得歹毒了。偏偏的,她卻叫金桂。如今想來,她也只能叫金桂的。可惡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她少時喪父,跟著寡母。後長大嫁人,又諸多不如意,薛蟠那種花心男人,哪有真情可待?曹雪芹給她按上金桂的名,是為憐惜。那大捧的香甜,可以拯救一個人吧?——到底,曹雪芹是心懷慈悲的,在他心裡,每一個女兒家,都應該如桂花一樣美好。
秋風吹,校園裡的桂花也開得盛。愛它的女孩子,在樹下四下張望,趁人不備,趕緊攀得一枝,塞衣袖裡。突然瞥見我在一邊看她,她臉一紅,微低了頭,喚聲:老師好。不忍責備,我笑說:回吧,把它夾書本里,能香一個秋天的。
何止是一個秋天?它會染香一顆青春的心,連同,青春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