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有木名凌霄

它哪裡是借高枝炫耀自己?它分明是毫無保留地,捧出一顆熱情的心,給天,給地,給你。

我對凌霄花最初的印象並不好,是因為女詩人舒婷的詩句: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詩裡的凌霄花,既虛榮又自私,不討人喜。雖然彼時,我連凌霄花的面都沒見過,完全的道聽途說。

這讓我想起一段往事來。那時,我新婚不久,搬到他單位的宿舍住。單位小,不過七八個人,關起大院,就是一家子。他們的領導,那時已年近五十,愛人在另一個鎮,一直分居兩地。一天,領導突然宣佈,他愛人要調過來了。這在單位裡引起「恐慌」大家紛紛傳言,說那女人的厲害——管男人厲害,與人相處厲害,總之是很厲害的。搞得我的心七上八下,如此一個母老虎做鄰居,哪有安寧的日子好過?

女人到底來了,高高胖胖的。因為我們先入為主了,她雖長得平和,在我們眼裡,也是一副兇相。聽她說話和做事,也都好像透著盛氣凌人的架勢。故我們遠遠避著她,她來了半個多月,我跟她的對話,絕對不會超過十句。某天,下雨,我晚歸,記起曬在院門前的被子,心裡懊惱著,一定被雨淋透了。我剛到院門口,卻碰到她,她輕描淡寫地對我說:我幫你把被子收回家了。

後來,我有了小孩,小孩常蹣跚著去敲她家的門。她總是翻找出好吃的好玩的給小孩,逗引得孩子一看見她就歡叫奶奶。她原來,是個極和氣的人。可見得,道聽途說常是不可信的。

還是回到凌霄花上來。第一次真正遇見它,是在我所在的中學校園裡。那天天暗得很,一場大雨欲來的樣子,我在不常去的一間教室裡監考。偶爾往窗外一探頭,看到教室後有一樹的橙黃,花驚天動地開著,像燃燒著的燈籠似的,把我的眼睛,連同灰暗的天,照得明豔無比。心裡疑惑著:這什麼花呢?監考完了,我立馬跑過去,同事告訴我:凌霄花啊。

當下愣在那樹花下,原來,凌霄花是這麼的卓爾不群!它們一朵一朵,親密無間地擠在一起,笑得無芥無蒂,光華燦爛,把一棵普通的榆樹,打扮得如同出嫁的新娘。它哪裡是借高枝炫耀自己?它分明是毫無保留地,捧出一顆熱情的心,給天,給地,給你。詩人的話,原也是不可信的。

漸漸地,見多了這樣的花。我上班的路上,人家的院牆上,就攀爬著一株。這麼些年了,它一直在那裡。我看著它開花,花從八九月,可以開到深秋。一夜秋風掃落葉,它的葉,也日漸稀落。卻在那稀落的葉間,還有一朵兩朵橙黃的小花,頑強地開著。讓人的心,莫名地感動。

春天,別的植物都欣欣向榮了,它還在沉睡。白褐色的枝條,裸露在春光裡,讓人擔心著它是不是死了。卻於某天,驚異地發現,它裸露的枝條上,抽出了嫩葉。心中的歡喜就那樣盪開來,呆呆站著看許久,爾後,滿意地走開。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它就會綠葉婆娑。再不多久,它會打苞開花,又將是一牆頭的笑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