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人如花

一群人中,她的笑,如金屬相扣,丁丁噹噹。

她居然叫如花,王如花。別人喚她:如花,如花。乍聽之下,以為定是個閉月羞花之貌的小女子。而事實上,她快五十歲了,人長得粗壯結實,臉上溝壑縱橫。

最感染人的是她的笑,笑聲朗朗,幾里外可聞。我最初是因她的笑注意到她的,一群人中,她的笑,如金屬相扣,丁丁噹噹。

門楣兒不惹眼,是一間舊房子,上懸一塊木牌:家政服務中心。一屋的人,不知說起什麼好笑的事,惹得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到我在看她,她的笑並未停住,而是帶著笑問:小妹子,你需要什麼服務?說話間,她已掏出她的名片,遞到我跟前。

這委實讓我吃一驚。低頭看她的名片,「王如花」三個字,顯目得很。底子上印一朵碩大的紅牡丹,開得喜笑顏開。背面的字,密密的,從做家務活到護理人,她一一道來,似乎樣樣精通。當得知我只是需要清潔房子時,她手臂有力地一揮,爽朗地笑著說:這事兒簡單,包在我身上,我保管幫你把房子打掃得連顆灰塵粒兒也找不著。

當日,她就帶了兩個女人到了我家。一個年紀輕的,她說是她侄女,大學畢業了一直沒找到工作。幹這個也挺好的,小妹子你說是不是?她笑著問我。一個年紀稍大一些的,她說是她妹妹。在家閒著也閒著,我讓她來搭搭手。她樂呵呵說。

我看看樓上樓下,這麼大一個家,我充滿疑慮,我說:你們行嗎?王如花哈哈大笑起來,她說:小妹子,你放心吧,我說行。

她果真行。不到半天時間,我家裡已大變樣,窗明几淨,地板光鑑照人。她額上沁滿汗珠,笑聲卻一直沒停過。她說:小妹子,我說個笑話你聽啊,有次我去一戶人家,男主人叫人把煤氣罐從樓下扛到六樓去,一看是我,他說,咋不叫個男的來?我說,我先試試。我扛了煤氣罐就上了樓,他單身人跟後面追都追不上。

跟我說起她的故事來,她也一直笑著。男人因病癱瘓在床,都十多年了。唯一的兒子,跟了人學壞,被判刑入獄,現在還待在牢裡。她去探監,跟兒子說了這樣一句,兒子,媽媽會陪你重活一次,就當重生養你一回。說得兒子眼淚汪汪。

她說:小妹子,我兒子會學好的。

她說:只要人在,日子會好起來的。

我點頭,我說:我信。

她的活幹得利索,收費也公道。結完賬,我把清理出的一堆廢報刊,送給了她。她很開心,衝我朗聲笑道:小妹子,以後你家裡有事需要我,你只要打我名片上的電話,我保管隨叫隨到。一回生,二回熟,我們以後就是老朋友了。

我因她那句老朋友的話,獨自莞爾良久。

小城不大,竟常遇到王如花。遇到時,她老遠就送上朗朗的笑來,熱情地跟我打招呼。有時,我在前面走著,突然聽到後面的人群裡,有人叫:如花,如花。爾後,我聽到一陣笑聲,如金屬相扣,丁丁噹噹。不用回頭,我知道那準是王如花,心裡面陡地溫暖起來,明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