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駱卡

他在忙,忙得腳不沾地,渾身卻洋溢著掩不住的喜悅。

他的名字叫得很怪,叫駱卡。我以為他的父親定是個很有知識的人,給他取了這麼一個很有咀嚼的名字。他卻說,不,我爸認不了幾個字的,是地地道道的農民。駱卡是一家理髮店的學徒,安徽人,瘦高個子,白淨的臉龐。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詢問他,果然是。他做的事很雜,迎來送往是他;幫客人洗頭按摩是他;給客人拎包掛衣服是他;抹桌掃地是他。這個叫,駱卡,來給客人倒兩杯水。那個叫,駱卡,幫這個客人把頭髮吹乾了。他都爽快地應一聲,哎,就來了。

做這些,或許不難,難的是,他始終做到彬彬有禮。他幫你洗頭按摩,十指在你頭上輕輕彈,不時探過一張笑臉來,小心翼翼地問你,嫌手重嗎?

哪裡重了?他的手那麼輕柔。看著他,忍不住想,這麼小的孩子,能做到這樣,真是難為他了。

跟他聊天,開始時他只是羞澀地笑,偶爾簡短地答兩句。後來,我們熟識了,他的話漸漸多起來,會說到他安徽鄉下,說到他的父母,還有一個妹妹。我妹妹成績很好的,他這樣說,臉上浮現出笑容來。

我問,那你咋不念書了呢,像你這麼大的孩子,都還在學校裡的。他低了頭,臉紅了,許久之後才告訴我,他讀書時不知道用功,調皮搗蛋,書念不下去了,他爸急了,追到學校去,他翻了圍牆跑出來。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學校。我有些吃驚,我說,那你爸不是很傷心嗎?他輕輕嘆口氣,說,是啊,那時我真不懂事,讓我爸傷透了心。他說的那時,也不過是半年前。他一口氣跑到江蘇來,跑到理髮店當了學徒,也沒想過父母是怎樣的難過,只一日一日在這裡混光陰。一天晚,他下班,在店門口,卻意外看見站在風裡的父親。父親到底放心不下他,從安徽,摸到這兒來看他。父親只問了他兩句話,第一句是,你真的不想讀書了?他答,是。第二句話是,你真的很喜歡理髮?他答,是。父親說,那好,那就這樣吧。他哭了,覺得對不起忠厚老實的父親,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學好手藝,混出個人樣來。

他變了個人似的,勤快刻苦,白天在店裡忙忙碌碌,晚上回到住宿的地方,苦練手藝,甚至拿自己的頭做試驗品,把自己的頭髮剪得如風吹雨打過。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個出色的髮型設計師,到那時,他就回家開一家特色美髮店。如果做得好,還可以開連鎖店呢,他說。雙眸星星般的,閃閃發亮。

我的髮型變化不大,只需稍稍打理一下就可以了,我讓他做。他很激動,握剪刀的手,顫抖著,幾乎一根頭髮一根頭髮數著剪,是精雕細琢了。我走,他送到門外,非常感激地說,姐,謝謝你。我說,謝什麼呀,你理得很好的。他仍說,姐,謝謝你。

年前,我去他們店裡,店裡擠滿了人。他在忙,忙得腳不沾地,渾身卻洋溢著掩不住的喜悅。我問他,駱卡,有什麼好事呢,這麼高興?他不說,只抿著嘴樂。卻在幫我吹頭髮的當兒,憋不住了,手伸到衣袋裡掏啊掏,掏出一張車票來,揚給我看。他說,我的,回家的車票。我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他又接著興奮地說,年三十中午的車,我可以趕上到家吃年夜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