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番外六[番外]

俞津楊剛走進刮痧館,率先看見孟以冬,那個短頭髮的紋身女孩,聲線低沉,他和李映橋重逢那晚,聽她說話以為是個男生。她這會兒正坐在櫃檯後面目不轉睛地玩消消樂,目光瞥見他,懶洋洋地抬起下巴朝樓梯口一指,提醒說:「老闆在樓上收拾東西,梁老師也在。」

俞津楊道了謝便轉身上樓。還沒等他走到門口,聽見二樓房間裡傳來梁梅的聲音:「所以你才對李映橋從小就沒什麼要求?」

「不敢有。我和她爸爸是在我跑運輸的時候認識,那時候是衝動,」李姝莉嘴裡似乎還叼著煙,深吸了口氣,短暫的沉默後說,「我連他的身家背景一點都不瞭解,後來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我有想過要打掉,那時候我還在吃雙相的藥,怕孩子生下來不健康。那時候做了產檢,沒查出問題。我離過兩次婚,沒打算再結,想著能有個自己的小孩也挺好。橋橋其實以前不叫這個名字,叫李焱,我那時候希望她像火苗一樣生生不息。」

「那怎麼不直接叫李火苗。」梁梅想當然說。

「……」

靜默片刻,李姝莉大概是翻了個白眼,也可能是慢悠悠地吐了個菸圈:「虧你還是個語文老師呢。」

「你少抽兩口煙。」過了會兒,梁梅聲音又起,「你是怎麼發現橋橋的問題?」

「生完回去跑長途,就把橋橋寄養在我爸媽那裡,定期回去一趟,後來有一次,回去發現,橋橋身上總是有傷。」李姝莉略有哽咽,「我爸說是她自己摔的,橋橋從小就比較好動,那時候體徵還不太明顯,鄉下的醫生也說沒什麼問題,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但是橋橋那時候手臂上和肩膀上都是那種很長的勒痕,我有一次假裝沒走,躲在門口看,才知道我爸嫌她太好動了,為了能安心打牌,就把她用繩子捆在椅子上。」

「賤不賤啊。」梁梅難得罵得難聽,絲毫不顧及對方的親緣關係。

俞津楊停在門口,手卻不自覺攥緊了。

李姝莉聲音沒帶什麼情緒:「我後來和他們分家,把戶口挪了出來,直到我爸去世,才讓橋橋回去看看外婆。那時候鄉下條件不好,衛生所的醫生一直說小孩子好動很正常,但和橋橋說話真的很吃力,她注意力沒辦法集中的,經常你講東,她看西,上一秒在穿襪子,襪子都沒套進去一隻,下一秒就不知道從哪兒抓來一頂帽子,學動畫片裡說,大頭大頭下雨不愁。有時候一天就重複一件事。我後來帶她去城裡做檢查,4歲的時候,醫生給了初步診斷,六歲才確診的,是adhd(注意缺陷多動障礙)。」

俞津楊想到高中。很多時候,她盯著他會走神,她連看柯南的時候,都會走神,她曾跟他說,她很羨慕妙嘉畫畫時的專注力,能安安靜靜坐在那一下午都不動彈。

那時他以為她只是玩心重,不專心,卻從沒想過,李映橋的好動其實在身邊都少見。

「她自己其實都不知道。」李姝莉繼續說,「長大後,她一直對這件事有記憶,問我小時候吃的什麼藥,我都極力否認,我不想讓她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也怕別人再次把她當作異類孤立她。我以前挺煩你的,我知道橋橋的情況,她要考上潭中,要考上大學,別說跟俞津楊妙嘉他們比,就是比正常人都要付出好幾倍的努力,因為她就算干預好了,注意力也比不上正常人。其實高中那三年,她很痛苦,問過我很多次,小時候的事。又怕讓你失望,最後還是憋回去,因為那份工資讓你失去了工作,她一直覺得是我們欠你的。」

梁梅哽住,聲音裡有少見的錯愕:「那你當初怎麼不跟我說清楚呢,還花錢給她買潭中,我以為你心裡也知道讀書很重要。」

「我有一萬個理由阻止,也有一個理由不阻止,」李姝莉說,「那就是隻要橋橋高興,她和你們在一起的時候,比和我在農貿市場生活的時候要開心,她和我性格上有點不一樣,她喜歡熱鬧,需要朋友。以前在鄉下的託兒所,那時候對多動症普及的不夠全面,聽見是精神系統先天發育不好的疾病,就把她當成了精神病,所以她在託兒所都是被老師隔離開來,我必須要提早半小時去接她,不然等其他家長來了發現橋橋在班裡,就會一直投訴,直到我們換託兒所。」

俞津楊靠在牆上,忍不住仰頭閉了閉眼,睫毛微微發顫,喉結遏制不住似的滾了又滾,寂靜的樓道里,只有他極力壓抑的吸氣聲,胸口隱隱喘不上來氣,憋得發痛。

他無法想象,高中那幾年李映橋是怎麼過的,她需要很努力克服自己基因裡的缺陷,才能坐在那寫完一張卷子,而她卻寫完了摞起來比她人還高的所有卷子,在他和梁梅毫不知情、卻比對其他人更嚴格的督促下。

他下意識去掏手機,對話介面只剩下一連串「對方已撤回一條資訊」的提示條,和她最後發來一個「乖巧」的不敢惹事小貓表情包。

「阿南……」房間內,梁梅忽然說了個從沒在他們這個生活圈裡出現過的名字。

俞津楊把手機揣進兜裡,繼續往下聽,李姝莉很快打斷說:「不要說他了,等橋橋回來再問問吧,如果她想知道,我會讓她找你們。」

梁梅嗯了聲,「行,那我先走了。」

俞津楊沒想到,梁梅走得這麼突兀,而且她腳步悄無聲息,和從前在學校當班主任時一樣的鬼魅。話音剛落下,房門就被人拉開——

俞津楊沒來得及躲,倉促別過臉,措手不及地在臉上抹了一把,一雙眼睛通紅,罕見地帶著低沉的沙啞,顯然剛哭過。

「……梁老師。」

梁梅心裡也分明,俞津楊對李映橋的感情,她心痛萬分,俞津楊自然沒好哪裡去。她沒講話,微微頷首,就從他身邊筆直地走了,剩下的,李姝莉願意講就講,不願意講,她不能多說一個字。

二樓的房間是vip按摩單間。

李姝莉正在收拾剛才梁梅坐過的按摩床,從剛才走廊裡傳來一時的語塞,大概也知道俞津楊多少聽見了,於是頭也不回地邊整理邊開口說:「橋橋爸爸是譚老師的學生,梁梅這趟回來才知道的。當年有一份撫卹金髮放給譚老師,對方聯絡到胡正,才知道譚老師已經去世,胡正也才知道譚老師有個學生去做了臥底。我昨天在烈士陵園遇到他們,他們也才知道,這個人是橋橋爸爸。梁梅剛剛給我送照片過來讓我確認。」

其實當年胡正和梁梅接到肖波電話時,他們也不確定這個人是誰,當時孤兒院太多人,他們狐朋狗友也不少,譚秀筠更是桃李滿天下。

梁梅和胡正他們一直想當然地以為,這麼正得發邪的事情,應該不可能跟他們身邊的人沾邊。

如果不是譚秀筠硬生生把他們幾個領上正途,極有可能他們全都已經成為勞改犯預備役。

所以他們幾個當時推測那個犧牲的臥底警察應該是譚老師退休前在實驗中學執教時根正苗紅的尖子生。

他們壓根沒想到,這個人是周之南,是那個在孤兒院總被欺負、卻一聲不吭;總是縮在角落裡、連話都講不利索的小阿南。

翌日,天空晴朗,下著太陽雨,雨水把天地串在一起,世界似乎密不可分。

梁梅三人去了譚秀筠的墓地,她拾級而上,憑著記憶找到那塊墓碑,石碑上的照片,女人眉眼依舊嚴肅,帶著湖水的波瀾不驚,只是經年的風吹日曬,照片似乎有些褪色。

一晃八年,八年沒來了,譚秀筠好像真的要隨著這褪色的照片,逐漸在她的腦海裡淡去,連面容都模糊了。

譚秀筠是單眼皮還是雙眼皮?梁梅忘了。

她問朱小亮:「你覺得譚秀筠的照片有褪色嗎?」

朱小亮認真看了眼:「沒有啊。」

你看,譚秀筠,是我真的開始忘記你了。

梁梅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好像要把她的面容再次牢牢地刻進自己的腦海裡。

許久,在冷風中,她扯起乾涸皸裂的嘴唇說:「譚秀筠,阿南當臥底警,犧牲了。說出去真的沒人信,那個總躲在你後面才敢大聲說話的小阿南,竟然是緝毒警,胡正在網上看到說,很多緝毒警犧牲的時候身上的骨頭都拼不齊……阿南本來就拼不齊,不然也不會被扔到孤兒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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