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
「一個巴掌一個吻是吧?」
只聽電話那頭傳來重重地一聲、親吻話筒的聲音:「mua!」
「嘔——」
有人吐了。
「誰?」李映橋耳朵老尖。
俞津楊笑出聲:「我爸。」
「他怎麼這樣,你開擴音,看我怎麼教訓他。」
俞津楊無奈,仰頭笑了聲,只好照做,但生怕俞人傑真和她隔著話筒就這麼吵起來,他其實一直虛虛地捂著手機話筒,彷彿在捂李映橋的耳朵,一如小時候梁梅和李映橋吵架,朱小亮攔不住梁梅,他就會去捂李映橋的耳朵,能讓她少聽一句是一句。
本以為李映橋只是說說,但沒想到兩人真吵起來了,唐湘給甜筒哄睡了,出來都一臉懵,目光頻頻掃向兒子,「怎麼個事兒?」
俞津楊已經笑得渾身發軟,笑得東倒西歪,最後只能被兩邊魔音繞耳夾擊地生無可戀地仰著脖頸倒在沙發背上,無力轉述,把手機舉高,讓她自己聽。
李映橋聲音驟然被放大,從電話那頭傳過來,顯然是真的著急了:「不是,叔,你怎麼那麼不講理呢,談戀愛不聊這個聊什麼啊。」
叔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還嘬了口茶葉,慢悠悠地回她:「聊哲學,聊心理學,聊宇宙的盡頭,聊人類的滅亡,聊聊叔本華那麼信奉虛無主義,為什麼沒有自殺。或者聊聊你倆二十年後要不要拔我的氧氣管唄。」
「……」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李映橋忽然冷不丁說,「叔,你現在是不是又把腳放在茶几上了。」
俞人傑嘴角一僵。
俞津楊本來還事不關己地在看熱鬧,被她突如其來的觀察力給噎住了,也下意識調整懶散的坐姿,正襟危坐地環顧一圈尋找監控,忍不住抓了把亂糟糟的頭髮,「……你怎麼知道?」
李映橋頭頭是道:「因為男人雙腳離地的時候,總是喜歡胡說八道咯。所以讓叔少研究那些哲學、名人名言,誰知道叔本華說虛無主義的時候,是站著說的,還是躺著說的。反正人只要躺在床上講的話都最不可信了,雙腳離地的時候大腦容易被病毒佔領高地,知道為什麼熱氣球上有那麼多人求婚嗎——」
俞津楊面無表情地冷笑打斷:「李映橋,所以你有些時候晚上和我講的話,我是不是要重新評估一下?」
李映橋終於明白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而異地戀是這樣的,在看不到對方的面部表情下,很小的一件事,可能就需要寫檢討了。
李映橋作為優秀的公關人,反應靈敏,先發制人,因為她的專業告訴她,現在的公關已經從黃金七十二小時縮短成黃金三小時,晚一步發聲就要被人站住道德高地,於是她立馬抓住了對方的態度進行攻擊:
「俞津楊,今天什麼日子,你竟然兇我。」
「……」
再加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俞人傑從旁監督,愛莫能助地拍拍兒子的肩膀,嫻熟、且經驗十足地站起來:「寫檢討吧你。」
當天晚上。
俞津楊洗完澡,浴室的霧氣模糊了鏡面,他看不清自己的臉,依稀瞧見個輪廓,胡亂地擦了擦頭髮,腹肌線條繃出前所未有的弧度,等徹底完事後他又用花灑淋了遍後,才從壁掛支架上取下手機,結束通話和李映橋的視訊通話。
雖然人不在身邊,服務還是不能落下的,這會兒李映橋已經心滿意足地把自己埋進枕頭裡,期待第二天的來臨。
而此時此刻,他坐在童年那張陪伴到成人的書桌面前,長手長腳地把自己往那張椅子裡塞,人懶散地往後一仰,敞開腿靠著,看見影子落在地板上,比年少時寬闊了一整圈。
他在這張桌上寫過作業、卷子、給梁梅寫過推薦信、還有他日復一日、循規蹈矩的學習計劃表,從沒寫過檢討。他靠在那,無語地想了又想,忽然想起一件事,彎腰拉開抽屜的最底層,翻出一本泛黃的小本子,封面還是李映橋吃醋時給他畫的大烏龜,其實他忘了當時他倆為什麼吵架,在得知她其實沒得過紅眼病之後,俞津楊一律認為她某些莫名其妙的情緒源自於吃醋。
他憑著記憶翻到最後一頁,果然——
二十八歲的俞津楊:
哥們,還活著嗎?
沒被她氣死吧?
活著就吱一聲。
——來自十八歲的俞津楊
「吱。」
「三十八歲的俞津楊,祝你好運。」
——2026.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