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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映橋在北京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單調,公司和公寓二點一線地來回,週末基本上都在應酬。她剛回來,許渠語在辦公室和她進行過一場簡短的談話後,直接讓她官復原職,從villy手中接管品牌公關部的所有工作。villy不滿,李映橋當天晚上就刷到她社交媒體的狀態:一個無比高傲的白眼emoji表情。
張宗諧和lilith生怕她刷不到,紛紛截圖轉發給她。
李映橋當然也刷到了,她還留言了:一個「嘿嘿」的emoji表情。只是villy不知道這是她,點開她的主頁,看見她發某部動漫的切片,點了個贊,留言:巧了,我也喜歡柯南。李映橋想起來,villy在某些方面和她的喜好很一致。
在職場上,往往競爭對手的審美,總是出奇的一致,好朋友之間有時還得持保留意見——
比如妙嘉就不喜歡看柯南,她看不得死人,一看到死人她就會哭,因為她真的見過屍體,她姥爺在給她去買球鞋的路上因為天太黑摔死在泥塘裡。她當然不會和妙嘉討論柯南里那些邏輯縝密、精彩紛呈的死法,在妙嘉姥爺去世後,她甚至連柯南都很少當著她的面看。
李映橋時常覺得,人和人之間如果能切割開來看,世界可能更和諧。就像villy掛在社交媒體上的個籤:多數人普通得就好像一枚一元硬幣,但慶幸的是,一元硬幣沒有假/幣。
懂不懂啊,老孃至少貨真價實。villy是平等地討厭每個人,又平等地喜歡每一枚硬幣。
總之,convey就是這麼個生存環境,較量、欣賞、廝殺而又平等。
她的行李箱裡帶了件男士羽絨服,有時候臨時下樓倒個垃圾、買東西好穿又方便。俞津楊特意給她買了件新的,走時她站在俞津楊本來就沒幾件羽絨服的衣櫃面前猶豫再三,還是帶走了他常穿的那件。
微信裡那輛車酸溜溜:「又穿我的衣服和別的男人見面。」
張宗諧已經徹底失去姓名。然而在張宗諧這,俞津楊也沒有姓名:「我弟怎麼沒跟來,這麼粘人能放你走?嘖嘖,是不是不敢來北京啊,怕見了這麼光彩奪目的你,回去更沒安全感了。」
李映橋沒辯駁,俞津楊為了四一哥,放棄國外的高薪工作從芝加哥回來,如果來北京,就要在北京重新找工作,今年工作這麼難找,萬一碰壁,心態上肯定失衡。所以她沒有催他,一直在等他自己開口。
兩天後,這趟回來正好趕上convey本部的年會,今年是許渠語上任ceo的第一年,李映橋外面套著件羽絨服,人坐在臺下,認真聽許渠語的發言,間或,瞥了眼一旁許俊飛的臉色。
或許是她目光毫不遮掩,許俊飛有所察覺,順勢回敬過來,語氣一如既往地賤兮兮:「看什麼啊?李映橋,你這什麼眼神,還是這麼久不見,看我變帥了?」
不等李映橋回嘴,一旁的張宗諧目光也跟過來,不鹹不淡地瞥了眼許俊飛:「mike,該說不說,你很適合當網紅,臉皮是夠厚的。」
李映橋忽然眼前一亮,「mike,最近品牌部接到圓桌會議的邀約,要不安排你去?」
許俊飛冷哼:「不怕我的直男發言讓公司現在本就岌岌可危的形象雪上加霜嗎?」
李映橋淡定地收回目光:「放心,有micheal為你打頭,convey惡犬名不虛傳的。」
張宗諧冷不丁看她說:「你回來幹什麼,回來搞垮convey?」
李映橋從容笑笑:「說那麼難聽,死馬當活馬醫了啊。」
許俊飛表情變得意味深長,他要重新評估這個女人了,她從前動不動拿品牌部來壓他們,生怕有誰不受控,辜負了她們品牌部的心血。犟得像頭牛,說話直接從不怕得罪任何人,認死理,說好聽了,是理想主義,說難聽了是憤青。
而這會兒這個女人看起來似乎有種讓人難以形容的平靜,和他姐一樣的平靜,是平靜,不是死心。
他想到在病房那晚,老爺子迴光返照交代遺囑和後事,站了一屋子人,每個人各懷心事,但他知道,大家盼他死的念頭都出奇一致。
老頭子或許也知道,但他還是要演戲,潸然淚下說他虧欠姐姐太多,所以最後決定把公司交給姐姐。他覺得好笑,虧欠,這老頭子虧欠的人不要太多。他媽呢?他呢?那他現在怎麼辦,答應他聯姻,和一個不愛的人結了婚,想離婚離不了,這一輩子都要給人做低伏小。對他就沒有虧欠嗎?老頭子拍拍屁股走了,把公司給了姐姐,那麼他怎麼辦,許渠語能容下他嗎?
這老頭子也真是笨,至今還不知道撿好聽的話說,臨進鬼門關,說句話還把兩個人都得罪了。許渠語也不見得多高興,她這輩子引以為傲的能力,憑本事拿到的位置,到頭來在老頭子嘴裡變成一句虧欠。
如果不是航司對她的信任,一口氣給了她五年內其他ota平臺沒有的低價折扣,挽回了在疫情那年大筆的損失;如果不是彩虹羑里事件爆發,李映橋作為專案監理被停職,其餘人為了利益博弈、還在互相推諉,讓許渠語看到了機會。其他董事能認可她坐這個位置嗎?他們原本一顆心可都是向著他的。
他起初沒意識到許渠語對自己的威脅,老頭就他一個兒子,公司早晚交到他手裡。時代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大概就是從許渠語那一張張滿分的成績單開始,幾乎從不出錯的人生軌跡,她沒有一絲一毫的偏差,但凡這十七年她走錯一步,走不到今天,也不可能聽老頭說出虧欠這兩字。連他都清楚,許渠語更清楚,這世界上沒有比老頭更自私的人。
她會因為老頭一句虧欠,感到安慰嗎?她當然不會,所以臨終,老頭自然也沒聽見他想聽的話,他閉上眼的時候,許俊飛看到老頭眼裡的不甘心和失望。
令他感到絕望的是,他彷彿看到了自己臨終時候的樣子。
年會過後,convey人事再次變動,許俊飛辭去convey執行副總裁一職。這半年來,convey高層頻繁變動,同事們早已司空見慣,只是許俊飛的離職,讓許渠語在業內的評價一度下滑,獵頭挖人變得舉步維艱,外界說她連弟弟都容不下,對員工能好到哪裡去。
許渠語從不在乎這些流言,她對個人ip的維護向來很平常心,哪怕連李映橋都說過,企業的發展和個人ip的聲譽還是聯絡很緊密的。
李映橋和張宗諧處於專業的角度,對她建議說:「許總,如果你願意對外分享你的經歷,或許會對品牌文化有很深遠的影響,你的經歷會打動很多人。」
許渠語不善於對鏡頭講話,她不喜歡接受採訪,圓桌會議她也拒絕了。
她這輩子就穿過一種型別的鞋,走過一條路,她也只會說一種話,或許當下的觀眾會買賬,但時代始終在變化,沒有人能永遠被認可,而那時的她又該怎麼自處?
李映橋認可她的想法,時代紅利確實有利有弊,但許渠語可能誤會她的意思,她想說的是這種精神或許打動很多人,而不是固定在性別裡的刻板印象。但事實也確實如此。
她覺得如今公關這行真沒什麼奔頭,她都開始思考她最討厭的哲學了。
俞津楊更是直言不諱:「當公關經理開始思考哲學的時候,是不是代表這家公司快倒閉了啊?」
「我呸。」
「李映橋,再給我呸一下,才多久沒見啊,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