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豐潭剛下過雪,肖波頂著凜冽的寒風上了門,手裡牢牢地攥著一個信封,他那時還年輕,三十出頭。
距離中考綁架案也過去不過短短三四年,他眉宇間的意氣也已然斂去,有了皺紋的痕跡,不知道是不是日以繼夜加班破案的緣故,身上的警服也帶著明顯的褶皺,唯有手上鄭重遞過來的信封,是嶄新且平整。
肖波當時看著這個自己同事曾認為「格局不夠大」的美容院技工媽媽,嗓音艱澀地叫了聲嫂子。
李映橋還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的時候,李姝莉卻背脊猛地一僵,好像什麼都知道了。
李映橋認識的李姝莉很少有這種時候,她沒有立馬接過那個信封,怔怔然地看了肖波好一會兒,嘴角扯了又扯,卻好似被塞了一塊燒紅的炭,幾次張口又合上。
直到,她回過神,也意識到肖波在門口站了很久,才不慌不忙地對女兒說:「橋橋,你接一下。媽媽的手很腥,剛剛在刮魚鱗。」
肖波上門的前一刻鐘,媽媽正在為她燒她最愛喝的鯽魚豆腐湯,這魚湯她從小喝到大,味道一成不變。
唯有那天,她覺得媽媽好像忘記了放鹽。
也是這一刻,她才明白,原來當爸爸真的以警察的身份出現在她的生活裡時,比起讓他用「英雄」這個身份來轟轟烈烈地反轉她的生活,顛覆那些令人悲憤的流言蜚語——
她寧願他是個普通人,笨拙地和生活較著勁兒,在日復一日的平凡光陰裡慢慢老去,哪怕庸碌,哪怕反覆無常。
直到二十八歲的今天,此時此刻,李映橋站在這塊巍然屹立的無名碑前。
從兒時救出俞津楊和高典的英雄瞬刻,到中考失分,李姝莉兜裡掏不出四萬卻依然說我們買的時候;
從得知梁梅的豆漿,和她去g省支教八年不回的毅然決然;她在北京那些難以入眠的日日夜夜、與資本的抗衡無能為力,即使是許渠語那樣出身資本,也一步一腳印花了十七年才勉強在convey站住腳跟;
從她回到豐潭,看見那個曾經最臭美如今卻只剩一條腿還樂觀地把柺杖甩得啪啪作響逗她說我能讓你追上的四一哥時,和俞津楊日復一日的等待、毫不消減的溫柔和耐心。
這些平凡,都是紮根深土的草種,和深埋在青山下的忠骨無異。
她才意識到,平凡和英雄一樣不朽。
***
出了烈士陵園,肖波又駕車帶著兩人回了一趟小畫城調取遊園活動的監控。
姜樂主動報案,在俞津楊的帶領下,他們在10號點位附近找到了那輛被他自己砸得稀巴爛的車。俞津楊直接把錄的影片給了肖波,後者大致拉著進度條看了眼,眉頭越瑣越緊。
這才意識到這個錢東昌的惡劣行徑,已經遠遠超出了栽贓小畫城的範疇。
「這混賬。」肖波咬牙切齒地罵了句,下一秒,目光撇到他身上,好歹多了一絲讚許,「行,你小子也還有點膽色。」
肖波讚賞的不是他的行為,只是從0315的角度來說,他多少欣慰李映橋這會兒身邊站著也是個能抗事的人。如果當天晚上俞津楊發現錢東昌就立馬報警的話,就不會有這段影片。警方最多也就查清他和小畫城的商業糾紛,這對錢東昌來說,頂多也就關個一年半載就出來了,更何況那倆小姑娘原本根本不打算報警。和多年前沉默的受害人一樣,在警力有限的情況下,這個案子估計馬上就結了。
但現在不一樣。這段影片,至少讓肖波有了向上級申請徹查錢東昌所有相關案件的理由。
肖波立馬打電話讓同事過來取證,又馬不停蹄地找了幾個工作人員錄口供,李映橋就和俞津楊就一直安靜地陪著,兩人偶爾對視,但也很快就撇開。
直到暮色四合,他們終於零零散散地開始收隊,肖波帶著警隊的車揚長而去,小畫城再次恢復安寧和寂靜。
李映橋正在發郵件,她馬上回北京,剩下的工作要交接,她做了個檔案發給吳娟,寫得很詳細。
俞津楊靠在辦公室門口,表情慼慼然地看著窗外的樹葉,好似魂還沒從烈士陵園裡回來,不知道在醞釀什麼,從陵園出來兩人就沒正兒八經地說過一句話。
俞津楊知道她在等自己開口。
但他現在不想哄她,不想說些虛無縹緲的情話,0315確實特殊,特殊到他都需要時間消化,任何話說出來都變得不夠分量。
那麼當時剛得知訊息的李映橋呢?她是不是又整晚沒睡。
他剛剛在手機上搜尋新聞,最近幾年警方破獲跨國重大的販毒案件有幾起,他下午問了肖波,0315是2017年1月27日才魂歸故里,那麼也就是說,案子差不多就是那時候了結。
網上其實有相關的案件訊息,只是資訊很模糊,大約能搜尋到的內容大概只有:
繳獲毒品總計200餘公斤,抓過毒販近47名,搗毀四處偽裝成木材廠的製毒窩點,涉案金額高達2億元。
以及——
據悉,此次特大販毒案件警方先後有數名臥底打入犯罪份子內部,在本次收網行動中,均已犧牲。
而她又看過多少次這份報道?
「我們……先回家?」
見她開始關電腦,伸手去撈掛在椅背上的羽絨服外套,還是他的,俞津楊終於張了張嘴。
李映橋故作冷淡地從電腦螢幕後面瞥他一眼,不甚了了地嗯了聲,一副我今天真的哄不好的表情。
俞津楊心頭一凜,剛想說完蛋,昨晚是不是太過分了。
他醋成那樣的,對她也還是有求必應的,唯獨沒有那個事後額頭吻。
於是當剛從深圳風塵僕僕趕回來的高典,看見李映橋的辦公室燈還亮著,他心說不是遊園活動都結束了嗎?怎麼這麼晚還加班啊,正好奇地悄悄推開辦公室的門縫時——
一眼看見他那個往日里慣來冷靜自持的純情兄弟,跟妲己附體似得,在橋紂王的額頭上,一如當年橋紂王捧著柯南的漫畫書親了又親。俞津楊也吻了又吻,那吻落得又密又急:「我錯了我錯了我真錯了。」
「橋寶。」
這是他打死都不肯叫的稱呼。
「嗯?別生氣了行嗎?」
橋紂王:「那你說你這是什麼毛病?」
「我昨晚就是沒忍住,咳,就這一次。」
高典嘴巴張老大:「…………?」
我了個豆啊,他喵的!俞津楊居然就也犯這種錯誤!
這世界上還有愛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