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第九十三章(二更合一)

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他剛剛抓住欄杆了,如果死了,就是他自己命不好,跟老子一點關係都沒有。

影片——

原本經濟犯罪賠了錢或許還能保住他不坐牢,但是現在……他沒退路了,誰讓俞津楊那瘋子要他錄影片。

死了你也活該。

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

於是他狠下心,拔腿就跑。

他慌不擇路,自己都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他只知道,這會兒不能出去,只能找個地方先等著,等遊園活動結束,人流最多的時候混出去,不然肯定會被門口的安保抓住。

然而,景區內監控太多,李映橋那個女人保不齊在哪蹲著他,於是他把心一橫,一頭扎進了前方大排長龍的人流隊伍裡。

遊客們渾然不覺。夜晚的小畫城,更是舉袖如雲,花團錦簇的熱鬧,幾乎每個角落都能看到興味盎然的面孔。

如果沒有錢東昌這個攪屎棍,今天這場遊園活動是確實是出乎意料的成功,社交媒體上的熱度居高不下,討論的帖子越來越多。

只是穿裙子的女生們也毫不知情,仍意猶未盡地在各個點位打卡拍照。

人流摩肩接踵,危機卻伏在任何一張面具下隨時可能會爆炸。

李映橋權衡之下,還是報了警,彩虹羑里危機在前,她知道越是這樣的時刻,越不能出亂子,遊客也不能驚擾,不然很容易造成人群恐慌,一旦發生踩踏事故更是萬劫不復。

她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但一想到剛才那萬分驚險的一幕,她心臟就忍不住揪緊,腳步飛快衝回監控室,只是拿著對講機的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抖。

她很少抖得這麼厲害,哪怕是這會兒,那種後怕的情緒,如同烏雲罩頂。

監控室氣氛凝滯,潘曉亮從沒見過臉色那麼差的李映橋,但她的聲音卻一如往常的平靜,繼續和對講機那邊的人對話——

「他還沒走,沒有他的出園記錄,」她目光認真地在螢幕上逡巡著,按下對講說,「我猜他可能想等晚點的煙火結束後,趁人最多的時候走,現在景區門口沒什麼人,他這時候走目標太大。」

俞津楊目光也在川明街的人流中一一梭巡著,「讓所有安保找,他身形很好認。而且,他身上那件應該是我爸的衣服。」

李映橋說:「潘曉亮查了監控,四一哥早上八點進了更衣室就沒出來,錢東昌八點十五分換了安保制服從裡面出來。」

「我剛去更衣室看了,被錢東昌打暈了,人還沒醒,叫了120。」

話音剛落,李映橋的眼睛牢牢盯著螢幕,忽然間,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個監控器上。

潘曉亮幾乎也在同時發現了錢東昌的蹤跡,立馬放大監控位置:「他好像進八號點位的劇場了!」

***

八號點位安靜的恍如隔世,好像當年畫城小學寧靜的午後,無論外界多麼喧囂,梁梅她們發出任何聲音都會被捂在潮溼的棉被之下。

而這裡,也是今天整個小畫城沸反盈天的遊園活動裡,最安靜的地方,所有的熱鬧,到了這裡,都將變成一度無形的牆,自動阻隔開。

八號點位可以說是人員爆滿,更像是一個正在營業的網紅咖啡廳,幾十張桌子排布均勻整齊,座無虛席。一有人離開,立馬就有人補上,還有眼尖的服務員立馬上前利落收拾乾淨,再沉默著遞上一份選單。

有人看著電腦似乎在寫方案,有人正埋頭拼圖,有人奮筆疾書,也有人什麼都不做,只是放空,宛若進入了午間時段最忙碌的星巴克。

唯獨,在咖啡吧檯的側門有一塊兩米長的黑色幕布,拉得嚴絲合縫,透不出一點兒光,誰也不知道下一秒,那裡會出現什麼,因為在半小時前,出現了一波一號點位才有的喪屍。

「砰——」

一聲沉重地悶響忽然劇場裡炸開。

下一秒,一個肥碩的人形從劇場的二樓玻璃櫥窗猛地墜下來,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只不過地板經過特殊材質處理,是軟的。

所有人目光都齊刷刷地望過去,但光線太暗,沒有人看見地上滲出的血跡,看見了也不會覺得太奇怪,畢竟那些渾身爛瘡的喪屍都時不時出來給他們續杯咖啡。

只有錢東昌自己慢慢睜開眼,目光所及之處,竟然是一片猩紅。可奇怪的是,他身上沒有任何同感,一點兒沒有,甚至都沒有找到傷口。

他顫巍巍地想要撐起身,手剛按上去,就摸到一股粘稠、溫熱的紅液。真是他的血!

他猛地抬頭,二樓那扇櫥窗後,他好像看到一張酷似俞津楊的臉,在那冷冰冰的玻璃後方居高臨下地衝著他笑。

那眼神譏誚又冷漠,似乎在說:錢老闆,墜樓的滋味如何?

俞津楊沒死,他來報復他了。

他發瘋一般地擦拭著身上的血跡,一團團鮮紅黏膩的液體一下子將他拽到多年前那個夏日的傍晚,被梁梅砸開腦袋的瞬間。

他被人送到醫院,醫生護士一聽他是老師,都圍著他,一邊給他處理傷口,一邊問他到底怎麼弄的,他說加班自己摔的。大家都唏噓。他帶病堅持上了一週的課,那年評上了榮譽教師,豐潭日報的記者看見他,為他的鞠躬盡瘁的事蹟備受感動,為他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遍報道,學生們對他敬畏,一口一個錢老師叫著。

那時他榮譽傍身,春風得意,無論做錯什麼,都有人為他辯經。

那些女老師們,哭哭賴賴半天,根本沒人關注她們說的什麼,因為連校長都只盯著她們因為情緒波動而起伏的胸口裡。

為什麼畫城小學能一直這麼安靜。

因為又不是他一個人這樣的。

「服務員!服務員!」他忽然開始歇斯底里地大聲叫,他指著自己,又指向二樓的櫥窗,「沒看見嗎!我摔下來了,我流了這麼多血!你們瞎了嗎!樓上有人推我!」

無人應答他,

只有幾個遊客或茫然或冷淡或看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完全沒人有動作。

「喂!」

「你們都瞎了嗎!」

「殺人管不管啊!」

毫無回應,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只冷漠地看著他,好像在看一個站在舞臺上卻沒有追光燈、演技略顯粗糙的小丑,完全事不關己的樣子。

他莫名惱羞成怒,這群人竟然比他還惡劣,口不擇言吼道:「我他x的!老子錢東昌!老子錢東昌!老子有錢!老子上過很多女人!你老子的!你們都是傻子嗎!我剛剛還殺了個人!我把他從樓上推下去了!聾子!一幫聾子!」

所有人只當是一部排演好的情景劇,壓根沒人當真。

錢東昌再次抬頭看著二樓隱在黑暗處那個高大的身影。

這人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不,不對!俞津楊死了,他也摔死了,這是地獄!

對,這裡才是真的地獄!不然為什麼他們都這麼冷漠。

他們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發聲。

他們是人嗎?

對,他們不是人。

而這時,錢東昌踉蹌著從地上站起來,才看到對面的牆上,有一張規則提示——

「八號點位:各位尊敬的玩家,在這裡只需要完成一個任務,無論發生什麼,請保持靜默,不交談,不發聲,不和任何npc進行交流,直至完成手上的拼圖任務,當然也可以什麼都不做。一旦發出聲音所有羞恥分將重新回到滿分。如果認為無法完成任務的玩家,請自行提前離場,不要干擾其他玩家,謝謝合作。

(本專案場景相關材質全部為假道具,地板是特殊材料,玻璃也是特殊材質,不會損害任何npc的身體健康,請各位玩家放心)」

所以這不是他的血!

他大腦轟然一聲!他剛剛說了什麼!

與此同時,地上和他一同摔落的對講機,忽然好像連線上了訊號,綠燈嘀地亮起——

「錢東昌,」對講機裡響起一個清亮乾淨的女聲,如清泉打破劇場的沉悶,平穩、清晰,鏗鏘有力,也是前所未有的如釋重負:

「沒有比你更讓我歡迎來到這裡的人了。」

「怎麼樣,我的荒腔樂園,好玩嗎?」

「不管是今天還是二十年前的畫城小學,你敢讓她們說話嗎?但抱歉,這次所有人都聽見了。」

緊跟著,門口腳步聲沓雜而又堅毅。

遊客們瞬間如夢初醒,終於意識到,我靠!這他爹的竟然不是演習!

警察們推門衝入,幾個人蜂擁而上,一把將錢東昌的臉摁在那面寫滿規則的牆上,「別動!」

錢東昌都沒理解這面牆上的規則為什麼是這樣,到現在都沒反應過來,他忽然大笑起來:「一群傻子!你們都是傻子!」

「閉嘴,有你說話的時候!」其中一名警察呵斥道,利落從腰後摸出手銬試圖將他雙手反剪在身後扣住,卻發現這丫的手短得離譜。

警察嫌棄地嘖了聲。

只能又給他翻過面來,勉強從前面扣住。

「老實點!」

警車逐漸遠去,川明街遊客也散得差不多,李映橋回到辦公室脫掉脖子上的胸卡,直接抓起外套就往樓下飛奔。

俞津楊跟著四一哥的120去了醫院,她打了輛車,在樓下,等她,不等電梯門開啟,她人都要貼到門上,迫不及待地衝了出去。

然而,她下樓看見那個身影站在景區門口的辦公室的路燈下等著她。

他身上就披了件羽絨服,裡頭還是安保制服,這身衣服她今天在社交網路上刷到無數次,孫泰禾、鍾肅、還有俞津楊。

他人氣最高,大家都很喜歡他,說他溫柔耐心,很有教養。是這個俞津楊,這個終於被人看見的俞津楊,她小時候其實總替他覺得委屈,明明其實已經很優秀,卻總是因為這個荒誕的四一哥,被人架在火上烤,收穫一些莫名其妙的嘲笑。

但他還算不卑不亢,沒把那些眼光當回事,他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該做什麼。

他人生路上,有很多重要的時刻,都是在等她。

就好像現在,他的臉色在路燈下顯得有些蒼白,但他就那樣站在那裡,安靜又耐心地等著她。

好像等了她很久很久,從幾歲的時候開始等,她已經不記得了。

兩人就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只有一對上就再也挪不開的眼神,彼此深深地望進對方的眼睛裡,好像在和今晚的月光對抗,看誰現在這種無聲的試探中敗下陣來。他倆好像從來都不肯跟對方認輸。

只是,她積攢了一整晚的恐懼和後怕讓她在看見他的雙腳穩穩踩在地上的瞬間,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一個箭步衝進他的懷裡,壓抑的哭聲悶在他硬邦邦的胸膛裡:

「我再也不看柯南了,俞津楊。你真的很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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