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津楊從小到大經歷過太多這樣命懸一線的時刻,不管是中考慘遭綁架被打到差點要失明,還是到後來在芝加哥租房被人拿槍指著後腦勺——
他對這種危機時刻分泌出的腎上腺素可能都不如此刻對講機那頭的女人如果講一句「對0315是張宗諧的生日其實我沒那麼愛你」來得蓬勃而洶湧。
他無法形容自己看到四一哥那條簡訊時的心情。
他可以接受她喜歡過別人,哪怕是張宗諧,哪怕她交往過什麼刻骨銘心的人。但他無法接受,他們在一起這麼久了,她的密碼還是那個人的生日。
拿他當什麼了?真拿他當舔狗備胎了。
當一個人好像不被珍惜的時候,連自己都開始不愛自己了。
頂樓的冷風嘶吼著,像一頭餓極的猛獸瘋狂撕扯著他最後的意識。
俞津楊死死抓著護欄,手指已經血色全無,骨節慘白得駭人。手背上的青筋無一例外地全部暴突,一根根連著他全身的皮膚,像為他自己織起一張猙獰的蜘蛛網,將他牢牢扒在頂樓外牆上。
10號點位附近是小畫城從前的行政藝術中心,底樓是畫廊,這裡不是兌換區,和瘋子港一樣幾乎沒有遊客會經過,只是安保用來劃分責任制的一個區域。
這個區域他沒記錯,應該是四一哥負責的。
這棟樓不高,就六層。
但要掉下去最好還是摔死,摔不死才倒霉。
俞津楊片刻頓悟超級英雄為何能既叫好又賣座,蜘蛛俠系列的票房為何能一直居高不下。
蜘蛛絲扒拉來扒拉去,就能在摩天大樓裡自由穿梭的設定確實迷死所有渺小的人類了。
他竟然還有閒心想,蜘蛛俠沒被蜘蛛咬之前,能在這樣的外牆上掛多久?他記得小時候和李映橋擠在她家小賣部的電視機前,他看喜羊羊,她卻要看豬豬俠拯救世界,後來長大了,她除了痴迷柯南,又迷上了蜘蛛俠的系列電影。
咦?巧了。豬豬俠和蜘蛛俠這倆超級英雄的縮寫居然都是zzx,轉頭又悶頭一棍,哦,張宗諧你爺爺個腿的也是。
確定了,0315就是他生日吧。
想到這裡,他不禁笑出了聲,這個發現比甲乙丙丁那天還讓他無語,俞津楊,摔下去你就老實了。
把李映橋氣哭你就徹底老實了。
在聽到那聲笑意後,顯然對講機那邊的人都被他的鬆弛感給驚呆了。這種千鈞一髮的時刻,沒有人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就好像中考被綁票那次,他發出的一串神秘數字,李映橋答案算對了,但過程全錯。
其實俞津楊的腦回路,她永遠都不懂。
然而李映橋的聲音也出乎意料的冷靜,甚至聽不出任何波瀾,只聽出她在跑:「我們現在馬上過去,你不要鬆手,抓緊了。」
好像只是接到一個陌生的報警電話那般波瀾不驚,非常專業、冷靜。
他想,她在彩虹羑里的景區工作時,可能處理過很多這樣的危機事件,哪怕此刻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的頭頂,他的女朋友表現得照樣完美出色和無可挑剔。
他既驕傲又心痛。他試圖從對講機的風聲裡,去聆聽她的呼吸頻率,卻無果,風太大。但他也很清楚彩虹羑里的事故帶給她那潑天的陰影,如果這次歷史再重演,李映橋可能這輩子都要活在陰影裡,他不敢想象她還要怎麼才能再站起來。
比起她要再次遭受到來自命運無情的打擊,他甚至可以接受她沒那麼愛自己。因為別人不會永遠都給她機會,如今的輿論風暴一旦形成,對一個人幾乎是毀滅性打擊。
所以從剛才事發到現在,他一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讓事態發酵,不能讓遊客發現異樣,一旦被人拍照發出引發討論,那麼她這半年的努力全都功虧一簣,還會引火上身。
好在這會兒天夠黑,這身制服也夠灰,幾乎可以把他和夜色融為一體,沒人發現小畫城的犄角旮旯裡有個人正危在旦夕。
所以他剛才也沒有很直接地表達出自己需要求助,他覺得憑藉自己的臂力和核心,至少還能撐很久。畢竟他從高三就開始學習怎麼對抗地心引力,日復一日的breaking練習,確實讓他對自己的身體排程遊刃有餘。
牆面有個年久失修看著鏽跡斑斑的空調外機,就在他腳下四點鐘方向,懸空半米的距離,他剛剛正在找角度試圖跳過去,如果那臺破玩意兒足夠堅強,能承受住他重量的話——
俞津楊想他會非常禮貌地敲開六樓的窗戶:「抱歉,哥們,剛被蜘蛛咬了,扒拉錯窗戶了,介意我在你的空調外機上歇下腳嗎?」
畢竟這是荒腔樂園。
今天說什麼,做什麼,沒人會當真的。
他打算將荒腔進行到底的。
然而,沒給他機會,李映橋很快就從監控器裡發現了他,她的冷靜和理智令人著迷,也讓他的心再次隱隱作痛。
孫泰禾距離這棟樓最近,收到訊息的瞬間,他以百米衝刺的速度飛出,途中踹飛好幾個垃圾桶,幾乎在一分鐘內連滾帶爬地衝上樓頂。
不等李映橋他們穿過摩肩接踵的川明街,他已經半個身子迅速探出護欄,一把將人從外牆上拖了上來。
…
…
兩人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幾乎要把所有的空氣都吸進去,慣來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惹禍精孫泰禾這回都嚇得不輕,狠狠地給了他好幾拳。
俞津楊胸口劇烈起伏著,汗水洇溼大片水泥地。他仰面望著那片深邃而又神秘的夜空,忽然笑了聲,像是劫後餘生的自嘲,原來他沒有自己想的那麼不怕。
甚至用0315就是張宗諧的生日來給自己洗腦,或許他真摔下去了,李映橋也許不會很傷心。
孫泰禾驚魂未定,心還在嗓子眼裡躥著,他背上也涼颼颼的。一扭頭,卻只見身旁的男人,前一秒還像條死魚癱在地上,後一秒突然詐屍,一骨碌爬起來,抓起地上的對講機就大步流星往樓梯口走。
聲音前所未有的冷硬和不容置疑:「別過來了,回監控區去,錢東昌混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