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第七十六章

張宗諧回頭看她,久久沒挪開視線,最終也只是勾了下嘴角,用豐潭話罵她傻瓜,「春張。」

「春張」似乎還有回聲,李映橋想起她剛入職那會兒,倆都知道彼此是豐潭人,但很少講方言,全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好像故意卯這勁兒在比誰的普通話更標準,豐潭人總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好勝心。

李映橋聽笑了,視線終於撇到他身上去,起身打算去給他倒杯水:「第一次聽你講方言,還挺奇怪的。」

「你和俞津楊平時不講嗎?」

「我們從小就很少講,」李映橋用紙杯給他倒了一杯,自己也拿了一杯捂手,跟他並肩站在落地窗前,嘴角不自覺上揚,她從沒覺得四十天那麼長過:「喵小時候很高冷的,我倆上課其實沒少打架,有一次老師還讓我們拍了一張握手言和的照片,真的就只有兩隻手,你能想象嗎?我們當時被同學笑了好久。」

張宗諧莫名能想象到他們小時候生活的熱鬧。他的童年乏善可陳,高中之前的照片只有一種,全是和各種資助人的合照,他當時還特別傻問人家能不能只拍手,不想拍臉。人家回他:總理會晤都要拍到臉呢,你算老幾呀。因為他不愛笑,一拍照緊張就更嚴肅,人家發到報紙上,奶奶撿回報紙一看,罵他怎麼不笑,不笑以後沒書讀了。

唯獨高中遇到了俞人傑,他揮揮手說拍什麼照,不拍,他做慈善不要人家留影的。

他默了會兒,又轉頭看她,「是因為我有點像他是嗎,如果我當初沒把你扔到彩虹羑里,我們會怎樣?」

「不會怎麼樣,你也不像他。」

「你現在當然這麼講——」

張宗諧未說完,直接被人打斷。因為那個「春張」的回聲越來越清晰,甚至越來越近,直到驀然出現在她辦公室門口,兩人回頭,原來是真的有人在鬧事。

來人一路罵罵咧咧從門外闖進來,李映橋放下杯子,走出去,看著來人,神色不耐:「錢東昌,你什麼事?」

潘曉亮和高典左右護法也立馬到位。吳娟評價說,不如李映橋一個人站著氣場強大,他倆一過去,白糖糕還粘著牙,氣勢立馬落了半截。

李映橋辦公室門口圍滿了人,錢東昌顧也不顧地一腳踹翻面前的茶几,金屬腿在地上摩擦刮出一聲刺耳銳響,一張法院傳票「啪」地甩過來:「李伯清呢,我要見李伯清!我看倒是誰告我,誰他x的敢告老子!」

剛好砸在高典腦門上,帶著一股韭菜蒜味,「這手是撥過屎啊!錢老闆,怎麼拿過的紙都這麼臭!」

高典拿下來,一字一句唸到:「南來市豐潭縣人民法院xxxx案號,傳喚人:錢東昌,傳喚事由:商業賄賂……」

眾人一愣。

李映橋看著錢東昌說了一句話,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明天要下雨,我打得雷。

而這句話像一條無形的橡皮筋,猝不及防地就彈在錢東昌的腦門上,發出一聲震響,那震響好似一聲長鍾,在他腦海中嗡嗡作響,一下子就把他拽回多年前一個夏日的午後。

畫城小學一向很安寧,安寧得連知了都發不出聲兒,被欺負了,也沒人會出頭,不會失態,只是在他身下奮力掙扎,痛得撕心裂肺也沒有尖叫,怕驚醒正在午睡的孩子們。

後來錢東昌看見梁梅寫在日記本上的一句話。

幸好。孩子們的世界很安靜,安靜得像被裹了一層厚重、潮溼的棉被。

那時候,女人好像是習慣沉默和隱忍的。每年新來的老師年輕又水靈,還帶著師範院校生的高傲。

按理來說,梁梅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她吃到了時代紅利,早年考上中師,理應編在初中教師隊伍裡。但偏生她性子硬,又不懂得怎麼鑽營,經常得罪人當然把她下放了。

錢東昌從來沒打過她的主意,那時新來的一個女老師,性格好,說話也細聲細氣,他至今都記得她的樣子,眼角眉梢都帶著笑,還會唱歌,開朗得不像話。

梁梅大概是察覺到異樣了,於是在好幾次他藉由教研會名義單獨留她到辦公室,一向準點就走的梁梅,總是三番兩次藉故把人拖走。

他終於惱羞成怒,直到那次,她班級期中考成績下滑厲害,錢東昌終於抓到機會,名正言順地讓梁梅留下,然後他一把抓著她的頭髮將人拖進辦公室。

他第一次失手,還被梁梅用櫃子裡的獎盃砸破頭,他怒火中燒,咬牙發狠地想,今天就算要把人掐死,也不能讓她走出這裡!

卻沒想到,那天門衛來巡邏,他忘了告訴他這邊不用來,門衛聽見門裡的動靜,過來敲門,梁梅抓到空隙跑了出去,一直躲在衛生間裡。

他在梁梅眼中看見了女人對清白、對世俗眼光那熟悉的恐懼。

他斷定,梁梅也一樣,會讓小畫城一直安寧下去。

讓孩子們一直裹著這層潮溼又溫暖的棉被。

所以那個悶熱的夏日午後,當警察們走進畫城小學的榮譽教師辦公室,亮出國徽證件,問他是不是錢東昌的時候,他脫口而出:「誰敢告我?」

那個梁梅放下教案,抬手把她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轉頭看他輕描淡寫說:「我告的,怎麼了。」

此刻。滿屋子人神色各異,在一眾看熱鬧的,裝糊塗的,憤怒的,害怕的,驚訝的,甚至想息事寧人的眼神中,李映橋也只是目光淡淡攫住他:「我告的,怎麼了。」

我告的。

怎麼了。

不鹹不淡又重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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