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溪隱約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那是一個齊頸短髮、少年模樣的人,年齡與他相彷,容貌無法看清,判斷不出是男是女。但比之初入仙人境三重的寧遵仙,這一位才是真能要他命的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
兩人在一座座屍骸的庇護下潛行著,觀察著對方的動向,伺機進攻。
數次襲殺無果後,林守溪不願再拖,他刻意留下了一些蛛絲馬跡,將對方引向一座龍獸金身,他則躲入旁邊矮小隱秘的屍骸腹腔裡,手刀藏袖,收斂氣息,隨時準備彈跳而出,給予致命一擊。
他閉上眼,耐心等待。
不久之後,腳步聲傳來。
很輕。
但越來越近。
他無法判斷,對方是一點點掉入蛛網的獵物,還是已發現了他的行蹤,有意為之。若是後者,不堪設想。
林守溪本不願冒險,但時間緊迫,眼下想要繼續突破仙人境,唯有將這個同處神墓的敵人抹殺,別無他法。
十步、九步、八步……
他一點點算著距離,第五步的時候出手最為穩妥,他有必殺的信心。可奇怪的是,對方似能聽見他的心聲,在距離他第六步時就停住了。
停頓之後,腳步再未向前,而是朝著反方向離遠,再未回來。
對方率先放棄了。
林守溪從腹腔中鑽出,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眉一點點鎖緊。他有預感,不久之後,他會與那個人在別處相遇。
神守山巔。
星光寂滅。
林守溪睜開眼眸,童光亮過了任何的星辰。
龍首魚尾的金身已融入他的軀殼,與他形神合一。
元赤氣丸在氣海中炸裂,取而代之的,是整片氣海的轉動。
前所未有的磅礴真氣從身體裡湧出,一浪高過一浪,清光鼎也被徹底煉化,虛白鼎火失去束縛,數倍於過去地燃燒著,像是要在體內炸開。
林守溪長吐一口氣。
氣息悠長。
石塊齊聲炸開。
林守溪從中走出,血與灰塵盡數振去。
「怎麼這麼久?」
慕師靖也鬆了口氣,卻依舊譏諷:「我帶小白祝逛街買衣裳都沒你磨蹭。」
「別嫉妒。」林守溪說。
「嫉妒?我可是天下第一的渾金境,嫉妒你作甚?」慕師靖話雖如此,聲音卻壓得極低,左顧右盼,生怕別人聽見。
楚映嬋連忙將這丟人現眼的小師妹拉到了一邊。
林守溪望向了寧遵仙。
林守溪破境之時,寧遵仙也已冷靜下來,他看向林守溪,嘆氣道:「我輸了。」
「最後一拳,不試試了嗎?」林守溪問。
「你若真是元赤,絕不可能接住我全力的兩拳,想必你是有絕世法器傍身……是了,道門樓主何等人物,贈你護體法寶也在情理之中,你元赤境時,我尚破滅不得你,現在更不可能。」寧遵仙澀聲道。
只有在林守溪破境之時,寧遵仙才有可能將他的一口氣打散,但眾目睽睽,他不能出手,也出不了手。
「他沒有護體法器。」
天脈宮忽然開啟,禿頂老人從中走出,他赤著上身,肩膀處有兩道圓形疤痕,彷彿曾有三首,斬去其二。
眾人譁然。
「怎麼可能?!」
寧遵仙下意識反駁,但他同樣知道,天脈宮主沒必要騙他。
「你的確很像林仇義的弟子。」天脈宮主打量著林守溪,問:「你師父可有提起過我?」
「沒有。」林守溪如實回答。
天脈宮主笑了笑,說:「我知道你完成老山主的遺願心切,但現在不是辦繼任典禮的時候。」
「災劫剛過,百廢待興,一切從簡即可,我要的,只是三位長老到場。」林守溪說。
「我倒不是擔心這個……」
天脈宮主想了想,說:「實話與你說吧,人知宮早已空了十多年前,原本守宮的長老葉青河為尋大道突破,去往西邊的九明谷的煉製神丹去了,你若要舉辦大典,得將那老東西請回來才行。」
「西邊……」
林守溪本就要去西疆尋找小禾,倒是順路。
「這該不會是你們的權宜之計吧?」慕師靖狐疑。
「是也不是。」天脈宮主笑著回答:「老夫的確有意拖延,但我所言也不假,你們若不信,可以去問玄妙閣閣主,他是你們師尊的孃親的師父,他的話你們應該信得過。」
林守溪看了眼塵封的人知宮,也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桉:「我自會定奪。」
天脈宮主點點頭,轉身回宮。
這場鬧劇已然接近尾聲。
林守溪最後問寧遵仙:「果真不問最後一拳了?」
「你已利用我破境,還想再利用我當磨刀石,幫你砥礪道心麼?」寧遵仙冷冷問。
「我利用你破境,其他人則利用你打壓我,你也想利用我在楚仙子面前嶄露鋒芒,大家各取所需,有人成功,有人失敗,僅此而已。」林守溪說。
寧遵仙沉默,拳頭捏緊又放鬆,終究沒再遞出。
接著。
眾目睽睽之下。
寧遵仙看著林守溪牽起了楚映嬋的手,與她一同向著山主神殿走去,似師徒更似道侶。
輕紗雪影薄如朝雪,腰臀款擺,步履輕盈,清美不可方物。
寧遵仙心如刀絞。
寧絮見哥哥心情很差,來到了他身邊,細聲寬慰。
寧遵仙看著妹妹,問:「方才我看你與那幫弟子在賭輸贏?」
「嗯……」寧絮點頭承認。
「連累絮兒妹妹了。」寧遵仙嘆氣,道:「你今日輸的,算在我頭上,哥哥將來一一補給你。」
寧絮卻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她拿出了一個大大的包裹,小聲道:「這是今晚贏的,哥哥看上哪件,拿走就是……山主本就非凡,哥哥不要太傷心了。」
「……」
寧遵仙這才意識到,這吃裡扒外的死丫頭押了林守溪贏。
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中,甚至有兄妹合謀騙錢之嫌。
鬧劇已經結束,夜色重歸寂靜。
回到殿中後,慕師靖識趣地離開,主動尋了個偏僻的房間睡覺,讓久別重逢的林守溪與楚映嬋獨處。
庭院裡月色靜謐。
獨處之時,楚映嬋放下了仙子的清冷架子,她靠在林守溪的肩上,挽著他的手臂,秋波流轉的明澈眼眸也透著幾分迷離嫵媚。
「師尊呢?她怎麼沒與你在一起?」楚映嬋問。
「小語也有她自己的事要做。」林守溪說。
楚映嬋微微一笑,閉著眼眸,緩緩說:「師尊可真厲害呀,一鼓作氣將你的鼎火煉到了虛白,這下好了,你境界已與為師相彷,鼎火也無須為師再煉,那我這師父,當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師父就是師父,嬋兒可別想偷懶卸任。」林守溪微笑道。
「我是怕你倦怠。」楚映嬋抿唇。
「怎麼會。」林守溪將她摟在懷裡,憐惜道:「徒兒勞勞碌碌,還不是為了師門?嬋兒無恙,徒兒便知足了。」
「師門……」
楚映嬋若有所思,天鵝雪頸微微泛紅。
林守溪攬著她柔軟的細腰,耳鬢廝磨,說:「今夜,徒兒想回師門看看,師父准許麼?」
「自然……是准許的……」楚映嬋眨了眨清澈的眼,櫻色的唇因嬌羞咬得發紅。
依楚仙子所言,林守溪持著鑰匙,開啟了閉合已久的師門。
師門幽徑久未掃,春溪融雪,泥濘不堪。
烏雲蔽月。
一夜纏綿,無需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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