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何年

雪院積朝霧,孤巒披晨霞。

林守溪從仙子糾纏的臂彎中醒來時,天已經矇矇亮,烏青色的紗幔在風中拂動,光一浪浪地吹入昏暗的房間裡。仙子青絲鋪滿了枕畔與臂彎,雪凋玉琢的仙靨睡顏靜謐。

每當這個時候,林守溪總會有種錯覺,彷彿他仍然身處當初司暮雪編織的夢裡,不曾醒來。思及此處,他不由將楚映嬋抱得更緊,生怕這一切只是幻夢煙雲。

冬風冷冽,似白馬過窗。

楚映嬋朦朧睫羽輕顫著醒來時,林守溪正端坐在一旁打坐靜養。

這一幕有些熟悉。

仙子將錦被按在鎖骨處,徐徐起身,「這麼早就開始修煉麼?」

「當然。」

林守溪的臉頰上寫滿憂慮,他沉聲道:「若不刻苦修行,如何能擊敗洛初娥,為師父解去色孽之印?」

楚映嬋瞬間清醒。

她倉促起身,看了眼窗外,看到滿庭積雪時,才澹蹙娥眉回首,對上了林守溪的微笑。她這才意識到被戲弄了,想去教訓這可恨的徒弟一頓,正欲出手,她又後知後覺了什麼,隨手取來一件寬大的雪白披風,將身軀罩住。

「真是孽徒。」

楚映嬋澹澹開口,將披風繫緊。

林守溪想起了她方才驚醒時的恐懼,心中更憐,拉著白衣仙子的手,說:「師門既有孽徒,那我來幫師父清理清理門戶好了。」

楚映嬋輕呼了聲‘不要’,卻抵不過徒兒的任性,又被推回了榻上。

慕師靖向來起得很早。

白祝被楚妙帶上山來尋他們時,慕師靖已在冰雪間運氣數輪周天。

慕師靖起床後本想去尋林守溪的,但自從那天早上她撞破林守溪與師尊的好事後,這位小妖女也拘謹了很多,沒去冒險,免得被楚楚小師姐追殺。

「慕姐姐早上好。」

白祝與許久未見的慕姐姐相逢,很是開心,遠遠地與她打招呼。

楚妙也溫婉一笑,對慕師靖點頭致意。

慕師靖看著穿著紅色小棉襖的白祝,越看越覺得她像小語,一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作為白祝的師姐,她立刻拿出了師姐該有的威嚴,雙手叉腰,冷冷道:「早什麼早呀,都日上三竿了,白祝這麼懶可不行。」

「小白祝已經起了個大早了呀。」白祝很是無辜。

「這算什麼早。」

慕師靖心血來潮,將師尊給她的那份日程安排遞給了白祝,說:「白祝以後就照著這個修行吧。」

白祝戰戰兢兢地接過,粉粉嫩嫩的小手將它展開,小句小句地讀了起來。

「打坐冥想三個時辰,讀書兩個時辰,背書兩個時辰,練劍三個時辰,練習法術三個時辰……」白祝撓著小腦袋,若有所思:「感覺很眼熟哎。」

白祝初見師姐,表現得很乖,她將這日程安排默默收好。

慕師靖拍了拍她的腦袋,覺得她比小語順眼多了,誰料沒誇白祝兩句,白祝便仰起頭,一臉天真地問:「慕姐姐每天早起修行,境界一定很高吧?」

「……」

慕師靖氣得扭頭就走,不與白祝玩了,徒留白祝一人委屈地立在原地。

「小白祝想來見師姐,我就帶她來了,勞煩慕姑娘替我好好照顧這丫頭了。」楚妙溫柔地笑。

「皇后娘娘是有要事在身麼?」慕師靖看出了些端倪。

「倒也不是要事。」

楚妙垂首,竟有幾分神傷:「經此一役,始知半步人神,天壤相隔,過去,我自知天資不夠,原本早已放棄,但現在,我還想再試著閉關,衝擊那道關隘,免得以後再因力不從心而悔恨。」

慕師靖輕輕點點頭,表示理解。

她發現,她與楚妙在某些方面出奇地聊得來,譬如兩人一同罵了許久的小語。

酣暢淋漓地罵完宮語之後,楚妙思忖著起身,準備告辭離去。

「不去見見你女兒了嗎?」慕師靖問。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孃親親自臨門,她也不知道出來迎接,這樣的壞女兒,有什麼好見的?」楚妙微笑著說。

「就是就是。」慕師靖點頭,隨口說:「這水不僅潑出去了,還燒開了呢。」

楚妙神色微妙。

她深深地看了門庭一眼,見門庭清冷,終究有些失落,她整理著白裙正要離去,沒走兩句,忽有人從後方抱住她的腰肢,楚妙回過頭時,對上了女兒淺笑嫣然的眸。

「孃親在外面等女兒,女兒也在裡面等孃親啊,誰知孃親不來,真是……好狠的心吶。」楚映嬋任性地說著,將這位容顏依舊的仙子緊緊抱擁。

母女相擁了會兒,楚妙與她說起了閉關的事。

「昨日你在神守山巔,當著諸位長老的面,承認了這場師徒之戀,長老們不少是孃的故交,孃親已被你這逆女氣得無地自容,只得閉關避世了。」楚妙對女兒又是另一番說辭。

「女兒會乖乖等孃親的。」楚映嬋雪腮微鼓,吻了吻楚妙的面頰,許久才道:「孃親要好好修行呀,等孃親人神境出關後,我看師尊還敢不敢欺負女兒。」

她倒是不在意世人的口舌。

她的大道還很漫長,百年千年之後,今日譏諷議論之人早已作古,屆時,她與道侶姐妹逍遙世間,又有何拘束呢?

楚妙也想到今後漫長的閉關歲月,不免淚眼朦朧。

慕師靖看著這一幕,心中感動。

感動之餘,她躡手躡腳地離開,趁著楚映嬋與楚妙相處的間隙,偷偷去尋林守溪。

慕師靖推開半掩的門。

林守溪正在收拾房間。

歪歪斜斜的桌椅,踢翻的瓷瓶,半焦的紙燈,傾翻的屏風,扯斷後掉的滿地都是的珠子,折斷的木戒尺,窗臺上凌亂的雪跡……慕師靖看著亂糟糟的屋子,臉頰不由羞紅,她在床邊坐下,手指觸碰到了床單上的褶皺抓痕,心中一動,下意識伸手去撫平。

「嬋兒這麼快就回來了?不與岳母大人多說說話麼?」林守溪正擦著窗臺上的雪。

「誰是你家嬋兒啊。」

慕師靖沒好氣地呵斥了一句,林守溪錯愕間回首,剛來沒多久的少女已羞紅著臉頰逃出去了,他追了出去,小妖女卻已消失在了長廊上。

再見時已是正午。

慕師靖穿著黑色裙襬玄色雪襪,踩著小軟靴,清麗的小臉寫滿冷澹,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楚映嬋依依不捨地送走孃親回來時,林守溪與慕師靖已一同將屋子收拾的乾乾淨淨,此刻,兩人正坐著閒聊。

「與小情人私會被我抓住咯。」楚映嬋微笑這說。

「什麼小情人呀,小師姐可別推己及人。」慕師靖立刻反駁。

「是嗎?」

楚映嬋在慕師靖身邊坐下,看著小師妹的臉頰,問。

「當然。」慕師靖說:「師尊才是與他私通的小情人,師姐若有本事,找師尊的麻煩去,可別將氣撒到我身上來。」

「話雖如此,可……」楚映嬋楚楚可憐道:「可誰讓小師姐欺軟怕硬呢?」

慕師靖見師姐的‘魔爪’再度朝她伸來,不由回想起了當初同住竹廬時被欺負的日子,下意識閃躲,卻是沒能躲過,一如既往地被楚映嬋制住,但慕師靖心中卻有些得意……哼,你這壞仙子也就欺負欺負師妹了,本姑娘可是連師尊都揍過的。

只可惜,精神上的勝利似乎並不作數,沒多久,慕姑娘又連連哀饒,求著林守溪幫她解圍。

午後。

三人一同下山,與神山弟子一同清理邪祟,治療傷者,忙完時夜色已深,他們在神守山下的街道上逛了逛,尋找休憩之處。

走著走著,他們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長街的盡頭,那是街市與雪林的交界,人跡罕至。

隱約間,有打鐵聲傳來。

「沒想到這裡還有鐵匠鋪子。」

慕師靖探出小腦袋,望向那燈火幽明的土房子,房子甚至沒有門,只掛著一片燻得漆黑的土藍色的布,不知歷了多少代歲月滄桑。

楚妙臨走前,將雪鶴劍徹底送給了女兒,此時靠近這鐵匠鋪子,楚映嬋腰間的雪鶴劍生出莫名感應,竟翩然飛出幾朵白鶴,繞著仙子的衣袖舞動,美若夢幻。

聽周圍的人說,這鐵匠鋪子開了幾十年了,打鐵的是個老人,沒有學徒也沒有親戚,周圍的人都搬空了,只有他還住在這裡。

這老人很普通也很神秘,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鍛劍煉鐵本就是水磨工夫,一刻也不能歇的。」林守溪笑著說。

慕師靖贊同點頭,楚映嬋卻是暗暗瞪了他一眼。

從盡頭返回。

三人尋了家僻靜的小酒樓。

「你們點吧,我吃什麼都行。」慕師靖大大方方地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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