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溪這樣的天才,卻是時運不濟,作為魔門傳人的他,竟要拜入道門,一生屈居於道門門主的威嚴之下,何等壓抑,何等恥辱?
別看他表面還算風光平靜,私底下的日子絕不會好過。
林守溪能察覺到眾人異樣的目光,他並未說什麼,只是悄悄笑笑。
「又在動什麼歪腦筋了?」慕師靖問。
「你又偷看我?」林守溪問。
「誰偷看你了,你的壞心思就差寫在臉上了。」慕師靖澹澹道。
「多謝慕姑娘關心了。」林守溪置若罔聞,只笑著說。
「誰關心你了,少自作多情。」慕師靖雖知他是故意這麼說話的,可惱意還是湧了上來。
宮語坐在他們中間,感受著少年少女們唇語與目光的爭鋒,只是澹笑,心想這世上,果然只有冤家才聚頭。
樂聲忽然響起。
慕師靖也不與林守溪爭執,她披上了彩裙,定著九鳳鏤金冠,徐徐走上奢華的高臺,夜空中煙火似錦,慕師靖輕盈地舞動時,靈秀的身姿壓過了滿空繁華。
此時此刻,哪怕夜空中有天狗食月的異景,世人恐怕也挪不開半寸目光。
一舞傾長安。
林守溪極少見到這樣的慕師靖,他也聚心會神的看著,某刻,隔著綽約迷離的燈火,慕師靖回眸一眼,剎那間,泱泱的人群一下子成了無關緊要的剪影,滿天煙火下,只剩他們隔空對望,將時間一同凝固。
煙花絢麗。
一直到慕師靖提著裙襬徐徐走回林守溪面前,少年才後知後覺地回神,從她驚世的舞姿中回神。
「好看嗎?」慕師靖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好看是好看……」林守溪猶豫。
「你又想說什麼?」慕師靖警覺。
「我只是在想,難怪你至今只有渾金境,之前楚楚說你一直在練習琴棋書畫歌舞,我還不信,如今看來,倒是不假。」林守溪笑著說。
「渾金境……」
慕師靖想到這個就來氣,她也覺得,渾金境這種境界,根本配不上她的身份,遙想當年白蛇村初醒,她睜眼便是玄紫,如今兩年過去,她這樣的絕世天才竟只破了一境……
「你懂什麼?我這是全才。」慕師靖冷冷道:「你再敢多嘴,下次我覺醒時,將師尊與你一起揍……哎!」
宮語徐徐地收回了板栗。
慕師靖香腮微鼓,壓低了腦袋,不敢再大聲密謀。
宴會將要結束時。
宮語忽地起身,端起酒盞,說:「那日武當山上,諸位齊至,共襄武林盛會,誰料有妖女攪局,使得宴會中斷,掃興而歸。今日,我想再擺一擂臺,不知各位掌門可願應戰?」
掌門們面面相覷,許久,武當山的掌門才從席上走出。
宮語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林守溪,說:「他還不值得我出手,你來替我去戰吧。」
林守溪領命。
他起身走到了場中央,看著各派掌門,平靜道:「你們一同來吧。」
當日圍剿的道門的掌門皆已被懲處,新任的掌門們血氣方剛,他們雖知林守溪不凡,可被這樣當眾挑釁,還是被激怒了。
「得罪了。」
掌門們一同出手。
皇城裡,林守溪以一敵七,不等弟子們看清楚他的武功動作,七人便已慘敗,劍斷得滿地都是。
林守溪回到宮語身邊。
宮語徐徐抬眸,卻是極不滿意,冷漠道:「還是欠缺火候。」
林守溪沒有反駁。
弟子們聽了,皆瞠目結舌,心想林守溪已強大至此,卻還是無法得到道門門主的認可,那這位仙子該是何等可怖?這哪裡是人,分明是九天神女下凡主宰人間吧。
「走吧,與他們比試無甚意趣,讓為師來教教你,何為真正的武功。」宮語徐徐轉身。
「是,師尊。」林守溪畢恭畢敬。
七位掌門狼狽地從地上爬起,跪在地上,恭送這位武林當之無愧的魁首離去。
燈火繁華的夜色裡,宮語成了一抹虛無縹緲的剪影。
「這位林公子的武功已臻至化境,為何門主依舊不滿?」有人輕聲問。
「呵,這哪裡是真的不滿?」有人胸有成竹地回答:「林守溪本是魔門傳人,初入道門,門主定是要好好拷打他一番,讓他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的。」
「原來如此……」
世人猜測紛紜。
唯有慕師靖知道,師尊稍後又要遭殃了。
果然,才進入一條清幽無人的小巷,這位世人眼中凜然不可侵犯的九天神女便被推按在了牆上。
走出小巷,宮語重歸清冷,彷彿一切都未發生過。
慕師靖臉皮薄,卻是替她一片羞紅。
宮語有所察覺,她揉了揉慕師靖的發,說:「這是為師幫你挑選的夫君,既是為師選的,自要幫徒兒驗驗貨的不是?」
「……」慕師靖紅唇微抿,道:「那可真是有勞師尊了。」
「為徒弟操勞是應該的。」宮語理直氣壯。
「好了,去看燈吧。」慕師靖低著頭,快步離開。
河水載著無數花燈飄遠,將水影照成一片斑斕。
慕師靖與林守溪也一同放了燈。
「你寫了什麼願望?」林守溪問。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驗了。」慕師靖神秘兮兮地,她拉起林守溪的手,說:「走,陪本小姐去逛街。」
街道上人群擁擠,車水馬龍。
三人以法術稍稍易了形容,攜手來到繁華街道上,在一個又一個攤頭上停停走走。
慕師靖買了三個面具,她將英武猙獰的修羅夜叉面具覆在臉上,又將妖媚的狐狸面具給了師尊,最後,他把一個豬頭面具遞給了林守溪。
「買都買了,你就收下吧。」慕師靖語重心長地對林守溪說。
林守溪倒也不拒絕,將豬頭面具帶上,慕師靖看著他,笑得前仰後合。
「師尊怎麼不戴?」慕師靖看向宮語。
「有隻真狐狸盯著我們呢,我哪裡好意思扮假的呢?」宮語澹澹道。
慕師靖一愣。
她抬首望去。
遠處,一座燈火輝煌的樓挺立在夜色裡。
那是青樓,是當初與司暮雪交戰的地方,青樓的頂端,一位黑袍少女正翹著雙腿坐在屋頂,望著當空涼月。她的黑袍顯然沒有裹好,不慎將軟白的尾巴露了出來,與瓦片上的白雪融為一色。
見他們望去,黑袍神女也收回了目光,與他們遙遙招手。
接著,神女又如靈狐一樣消失不見。
慕師靖並未在意過多。
她停在了一個賣平安扣的攤頭上。
「姑娘要刻什麼字?」攤主問她。
這倒是難住了慕師靖,她正苦思冥想著,卻見林守溪遙遙地望著皇城,心不在焉。
「你在想什麼呢?」慕師靖扯了扯他的衣袖。
「我去趟皇宮,馬上回來。」林守溪說。
「馬上就是放燈的時候了,你這個時候走……」慕師靖想要責備。
「讓他去吧。」宮語卻說。
深宮無人之處,擺放著一副未下完的棋盤。
棋盤邊坐著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
在林守溪的印象裡,他從未如此蒼老過。
林守溪坐到他的對面,陪他下這一殘局,老人越下越慢,不知是在深思還是隻是疲憊。
許久。
老人緩緩抬首,看向他。
「怎麼還在這裡啊?」林仇義問。
「養傷。」林守溪回答。
「早些回神守山吧,你是新任山主,離山太久不好,之後你要好好修行,你是我的弟子,是下一任的山主,莫讓長老們看輕了。」林仇義緩緩說。
林守溪頷首,「我會的。」
「那就好。」林仇義說。
師徒二人沉默良久。
「長安城今夜如何?」林仇義最後問。
「長安太平無事。」林守溪回答。
林仇義靜默良久,他頭垂落了數次,像是昏昏欲睡,在閤眼之前,他只輕聲重複了句:「那就好。」
夾在他指間的棋子落到了地上。
林守溪將它拾起,放在棋盤上,擺正。
千燈升上夜空。
長安依舊長安。
諸神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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