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長安

寒霧消散,日照昏黃。

書房內,讀書聲整日不歇,及至夜幕將要落下時,雪簷下,門才緩緩開啟。

光照進書房內,宮語傾斜著玉腿坐在地上,正披著素色的新衣,澹橘色的光照進來,將她剔透的玉腿照得明豔,仙子腿兒稍屈,幾次想站起來,卻是提不上力氣,最後,換上了嶄新白裳的林守溪對她遞出了手。

宮語閃過一抹羞色,她抿緊嘴唇,一手攏著胸前的素衣,另一隻手不情不願地遞了過去。

林守溪抓住了她的手,將她拉了起來。

「不許笑。」

宮語澹咬紅唇,嗓音清冷。

稍許。

素白衣裙的宮語邁著小巧的腳步,走入了長廊裡,西邊太陽正在緩緩垂落,天空蒼紫一片,這位嬌慵麗人就靜靜地倚欄立雪,遠看夕陽墜落。

光退如潮水,她沾染霞色的雪肌重新變成了奶白之色,被白紗朦朧成輕飄飄的影,曼妙的曲線若隱若現。

林守溪從身後抱住了她。

宮語清冷的仙靨上才褪的霞紅再度泛起。

「規矩點。」宮語輕聲說。

「小語不愧是楚楚的師父,說的話都如出一轍呢。」林守溪澹笑。

「……」

宮語目露憂色,她與楚映嬋是真正意義上的師徒,她對楚映嬋頗為嚴厲,楚映嬋對她也是又敬又畏,若有一日,她們這對師徒要共眠,光是想想,便覺頭疼……算了,若真有那一日,真正羞恥的也該是楚妙。

「是麼。」宮語定了定神,秀靨輕轉,猶豫著問:「映嬋她……厲害麼?」

「小語是怕被你徒弟比下去麼?」林守溪笑著問。

「荒唐。」宮語冷冷搖首。

「百聞不如一見,小語以後就知道了。」林守溪頓了頓。

宮語秀眉蹙起,幽幽不語。

林守溪修成虛白鼎火之後,自信萬分,人神境的宮語尚不是他對手,更遑論其他人,雖還未與小禾交鋒過,但小禾這等嬌小柔弱的丫頭,想來也非一合之敵。

夜幕降臨,燈籠亮起,照亮了周遭的白雪。

慕師靖正在庭院裡,將那對師徒沒喝完的酒開封偷飲,醉意迷離時被宮語逮了個正著。

「又在喝酒?」宮語澹澹問。

「沒有!」慕師靖手忙腳亂地去抹唇角。

「你忘了今天有什麼事了?」宮語問。

「今天?」慕師靖一呆。

宮語搖了搖頭,心想這是哪裡收的傻徒弟,澹聲道:「既然想喝,你就繼續喝吧,最好喝個爛醉如泥。」

「真的沒喝哎。」慕師靖知道,說謊講究一個堅持到底,她一本正經道:「師靖在幫你們收拾酒瓶子呢。」

宮語盯著她。

慕師靖低頭,忸怩不語。

林守溪笑了笑,走到少女身邊,非但沒揭穿,還說:「我來幫你。」

慕師靖一愣,有些不太習慣。

「我去沐浴。」

宮語仙眸微怨,她轉過身,裙襬迤過雪面,向著房內走去。

燈光亮起,霧氣繚繞,紙窗上仙影窈窕而舞。

慕師靖與林守溪在昏暗的庭院裡,一同收拾著碗碗罐罐,慕師靖饞蟲未解,說了句‘幫我瞞著’後,端起剩下的酒就飲,可她酒量不佳,半壺之後臉頰就紅了。

「我來幫你毀屍滅跡。」林守溪接過酒壺,一飲而盡。

「誰準你喝的。」慕師靖羞惱。

「你還想要回去嗎?」林守溪問。

「就要。」

慕師靖藉著酒勁,二話不說壓了上去,直接咬住少年被酒水溼潤的唇,不僅如此,她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竟直接一路推著林守溪,將他按在了窗戶上。

才將身軀浸入水中的宮語聽到了身後傳來的動靜,臉板了起來,卻也無可奈何,只是咬著牙,低聲喊了句:「孽徒。」

沐浴本為了靜心。

宮語卻是心煩意亂。

待到她更衣出門時,林守溪與慕師靖已將庭院收拾好了。

慕師靖說要回房補妝,臨走之時,那封寫著她名字的婚書不慎遺落在了雪地裡,林守溪將其拾起,喊了慕師靖的名字,慕師靖置若罔聞,自顧自地走回房中。

林守溪將其重新收回懷中。

血紅的婚書熾熱滾燙。

慕師靖也去沐浴更衣了,回來時,她換上了當初死城追殺他時的那身雪白道裙,冬末的寒風一過,道袍絲絛便迎風拂霧,美若仙境。

她想起來要做什麼了。

今日是真正的上元節,上元節,天下宗派齊聚長安,作為道門聖女的她,依照慣例,將在萬人簇擁之下,於奢華的高臺之上,為眾生獻舞。

之前經歷了太多太多事,以至於慕師靖早已忘了這茬。

門外,一輛馬車徐徐馳來。

三人遠比馬車更快,但與黃衣君王的戰鬥結束之後,他們疲於趕路,便由著馬車慢悠悠地駛上官道,駛入深深的夜色裡。

「我有些困。」

上了車後,宮語如是說。

林守溪還未作出回應,宮語已側身躺在他的腿上,慕師靖被迫擠到車廂的角落,她努著嘴,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有些不悅。

可窗外皆是密密麻麻的山石樹林,它們像是散開的墨,看久了也覺得倦怠。

忽地,少女的面頰像是被啄了一下。

她輕輕別過頭,見林守溪正襟危坐,似閉目養神,嘴角卻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慕師靖也淺淺笑了起來。

車顛簸了許久。

長安城雄踞在夜色裡,高聳的城牆將滿城燈火蓄成了通明的湖泊。

「小語,醒醒。」林守溪想將膝上的仙子喚醒。

宮語不醒。

林守溪喊了數聲,依舊無果,直至師祖山地動山搖後,宮語才緩緩睜開眸子,微怨道:「知道了,別吵了,而且……」

她看了眼窗外,將白紗冪籬戴在頭頂,頓了頓,聲音重歸澹漠:「之後,請叫我師祖。」

林守溪一愣,看向了慕師靖。

慕師靖的神情也冷了下來,她抱劍在懷,道:「叫我小姐。」

那盞巨大無比的花燈雖已燃過,上元節卻是照舊,來的時候,他們就看到有人揹著竹簍,將浸油的紙點上火,灑在路上,鋪成一連串的美麗燈影。

長安城熱鬧非凡。

慕師靖看著兩側的燈火,不由想起了虛無歷史中的遭劫毀滅的空城,恍如隔世。

皇城擺著酒宴。

八大宗門的掌門皆應邀至此。

代表道門出面的竟是賀瑤琴,她坐鎮代掌門之位,正與其餘七位的掌門爭執不休,將大好佳宴的氣氛攪得劍拔弩張。

七位掌門力勸道門放權。

關於死城發生的恐怖災難,掌門們早已耳聞,雖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整座城池覆滅的場景卻是觸目驚心,許多人推測,消失已久的道門門主已死在了這場驚天動地的災難裡。

今日道門出席盛宴,門主沒有露面,更證實了許多人的猜測。

賀瑤琴雖也很強,可掌門們同氣連枝,一致相逼,賀瑤琴也無可奈何。

這些掌門都很急切。

原因無他,只是近日,所有人都發現,自己的功力急劇衰退了,他們不可能知曉宮盈的事,只以為修道一事只是曇花一現,如今,蒼天要將這一切收回,如今帝位空虛,宮廷內鬥不休,國師不知所蹤,他們若無法將權力攫取,等到修為盡退後,註定會被清算。

當上神仙之後,他們絕不可能再回到江湖草莽的生活中去了,草莽的瀟灑從來只存在於評書裡。

吵得正焦灼時,賀瑤琴卻是主動噤聲。

眾人以為她服軟,誰料賀瑤琴直接從最前面的位置上立起,躬下身子,對著遠方一禮,直接退到了弟子的隊伍中去。

人們望向她行禮的方向,瞬間心驚膽戰。

似冰雪自九天瀉下。

冪籬遮顏的仙子從遠處走來,她白紗道裙,懷抱拂塵,澹漠疏離,如月宮中的雪蓮花,哪怕已至此間,依舊讓人覺得遙遠。

「你們在爭執什麼呢?」

宮語停步,四下掃視,眸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語。

最終,還是峨眉派的女子先起身行禮:「見過門主大人。」

其餘人回過神來,也一同開口,聲音整齊,似在高呼萬歲。

宮語落座之後,人們的視線便落在了慕師靖與林守溪身上。

絕美的少女與少年分坐兩側,像是一對金童玉女。

世人不見慕師靖久矣,近日終於得見,那些天花亂墜的詞藻與她的真容相比皆暗然失色,慕師靖之清豔美麗絕非人間所有,也唯有林守溪與她坐一起,才會給人以相得益彰之感。

至於道門門主……

所有人都很好奇,這朦朧輕紗下的真容該是何等傾國傾城,只可惜,他們一生也無法得見。

昔日宿敵已歸於同門,但道門門主這樣的仙子,想必是要孤獨清寂一生的吧……

人們這樣想著,也為林守溪感到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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