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中途時,慕師靖醒了。
「嗯……怎麼了?」她問。
這十餘次裡,林守溪不是沒和她解釋過事情的來龍去脈,可慕師靖就是不相信,甚至說:「你說你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嗯,我不是不信啊,只是……你下次穿的時候,能不能把你的腦子一起帶上呀?」
如是幾次後,林守溪也懶得和她解釋了,這次她再問及,他只是說:
「三息半後,我們會遇見司暮雪,她穿著黑色的衣袍,衣袍裡面是一件露肩的蝶衣,我與她說兩句話後,她會對我大打出手,她的第一招是屈指成爪的爪擊,然後變招掏心,接著是一記風掃落葉般的鞭腿……嗯,我會在第五招的時候打敗她。」
「你瘋了還是我沒醒?」慕師靖捏了捏自己的臉頰,說:「我是翫忽職守了,你可以懲罰我,但別嚇唬我好不好?」
「賭不賭?」林守溪問。
「賭什麼?」慕師靖不屑一顧:「你這點小手段就想唬住我?門都沒有!」
「嗯,那誰輸了誰就是笨蛋。」林守溪說。
「笨蛋……哎,你什麼意思,逗小孩呢?」慕師靖惱怒。
「噓,她來了。」林守溪輕聲說。
接下來的過程,慕師靖瞪大了眼睛,一下也沒敢多眨。
她眼睜睜地看著林守溪預言的一切發生了,果然,在第五招的時候,林守溪陡然展開了一頓眼花繚亂卻又霸道凌厲的變招,司暮雪猝不及防,被抓著尾巴根壓在地面上,渾身酥軟,動彈不得。
「這……」
慕師靖掐了掐自己的胳膊,難以置信。
「你怎麼這麼快……」慕師靖忍不住問。
「第三招打得不夠完美,還能提,下次擊敗她,只要四招半。」林守溪一板一眼道。
「……」
慕師靖無言以對,旋即閉上眼,耍賴道:「我什麼也沒看見,這次不算!」
林守溪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你要幹什麼?」慕師靖後退半步。
林守溪沒與她計較,只伸出手指在她的鼻樑上劃過,無奈地笑道:「笨蛋。」
慕師靖愣在原地,觸了觸鼻尖,神色恍惚。
果不其然,下一次的時候,林守溪成功做到了他的承諾,僅用四招就制服了司暮雪。
事情也在這一次發生了轉機。
落敗之後,司暮雪跪坐在地,捂著額頭,略顯痛苦地問:「我們……是不是打過很多架了?」
這一刻,原本已然麻木的林守溪心頭一亮。
這說明,女帝時之柱的影響不再堅固,它開始生隙、變弱,不斷動搖。
他看似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死硬嘗試,真真切切地撼動了女帝的時空神術!
「下次打敗你只需要三招,如果還有下次的話。」林守溪對著司暮雪笑了笑,道:「多謝司姑娘的道果饋贈。」
司暮雪一臉茫然。
這一次,林守溪帶著慕師靖再度衝入蓮花巨燈時,睏意雖有襲來,卻遠不似過去那般沉重,他咬住舌尖,一個箭步衝了進去。
像是從幽暗的水中一頭扎出。
光芒落到面頰上。
林守溪看到了第一次來長安時不曾見到的場景!
那巨型的蓮花燈內,赫然有一根火焰凝成的晶瑩芯蕊,芯蕊熊熊燃燒,赤裸的女帝凍結其中,尚未甦醒,但她的聲音卻已透過胚胎傳出:「真煩。」
在見到女帝的那一刻,慕師靖的臉也在一瞬間冷了下來。
無窮無盡的記憶重新湧上心頭。
少女黑裙飄飄,瞳孔復歸蒼白。
「只有看到我,你才會想起自己是誰嗎……沒想到你對我的恨,已如此深入骨髓。」女帝也覺得諷刺,她用毫無情感的聲音說:「如果殺掉了我,你是不是也會死去呢,畢竟,遺忘也是一種死亡。」
「沒關係,哪怕我死了,至少慕師靖還活著。」黑裙少女說:「她活著就是我活著。」
當初,司暮煙也和司暮雪說過類似的話。
女帝沉默。
憧憧燈影之中,她的面顏顯得撲朔迷離。
「那你到底是誰呢?」女帝問。
黑裙少女不答,只與林守溪徐徐抽劍,死證與湛宮同時出鞘,劍芒相照,晶瑩芯蕊在寒光下纖如髮絲。
「我不會死。」女帝又重複了一遍。
話音落下時,狂風席捲過長安城。
林守溪與慕師靖同時抬頭。
他們看到了無數的花燈升上天空,浩浩蕩蕩,如星火燒穿夜穹。
點亮這些花燈的卻不是火,而是時間。
隨著花燈升空,一個嶄新的時空又被構築,林守溪與慕師靖身處花燈最中央,頃刻便被納了進去。
那是一條歲月悠久的長河。
長河裡,林守溪見到了時間的無限可能性。
他看到他穿越時間之流,回到三百年前的宮家,與年幼的小語相擁而泣。他抱著少女在大地上奔逃,躲避蒼碧之王的進攻,百年的患難與共,生死相依之後,他們修成大道,分別成為了神守山的首座與掌教。
神仙眷侶,素雲白鶴,終日入對出雙,歡好不知倦。
他看到他與慕師靖幼年的親事訂立,在十四歲那年正式和親,起初慕師靖表現得極為乖巧,像極了從小教養就好的大家閨秀,整整三天之後,她漸漸暴露妖女的本性,整日攆著林守溪到處跑,師兄師姐們見了,皆扼腕嘆息,說:「關門弟子整日讓道門傳人關門打狗,這……成何體統?」
其餘師兄師姐亦忿忿不平,蘇師姐問:「那誰去教訓一下這個道門小媳婦,給她立威?」
師兄師姐們面面相覷,紛紛搖頭,表示清官難斷家務事,小師弟說不定樂在其中。
他看到巫家的盡頭他未與小禾分離,若是成為一對俠侶,在荒外斬妖除魔,一心修道,白日里仗劍遠行,夜色中柔情蜜意,楚映嬋與他們在巫家結下的冤仇未解,常常來荒外追殺,下場不言而喻,但最後,斬妖除魔的俠侶中真真切切地多了位白裙清冷的仙子。
他看到了七神女被罪戒神劍吞噬,慘不忍睹。
看到了林仇義未能吞下輪迴道果,暴死極地。
看到了狐祖禍亂天下,未能逃出生天就被殘忍誅殺,釘死峰下。
看到……
無數的場景一湧而來,若是過去,林守溪定是識海空白,心境搖曳,但今日,他早已做好了準備。
那些場景或美或殘忍,都是假的,他可以旁觀欣賞,卻不可留戀。
林守溪心中念動經文。
一念佳人遠去,二念城樓消弭,三年天地退避,冥冥渺渺的天地之間,眨眼已僅剩他一人一劍。
少年與名劍一同孤懸。
此時此刻的花燈之內,林守溪、慕師靖、女帝皆閉著眼,他們都陷在自己的困境裡,同樣,他們也在比拼誰先甦醒!
瞬間。
三人同時睜開眼眸。
轟然巨響。
天空中飄滿的花燈與此同時炸開。
無窮無盡的亮芒自高空飄轉而下,像是洋洋灑灑的螢蟲屍體。
無論這個時之柱多麼繁複,多麼恢弘壯麗,它的終點永遠是這座城,這座長安城,這裡天下龍氣最旺之處,也只有在這裡,女帝才能重獲新生。
林守溪與慕師靖同時揮劍,向她斬去。
不知為何,他們境界明明不算高,但至誠的合璧之劍卻給人以可以斬滅一切的錯覺。
「來不及了。」
女帝盯著慕師靖,徐徐道:「你難道忘了,千年之前,我是怎麼殺掉你的嗎?」
慕師靖神色微動。
這本是她記憶的盲點之一。
但,此刻女帝點醒之下,記憶重新浮現。
——怪物,那是一頭從未見過的怪物,它生得像邪神,但與邪神迥然不同,同樣,它身上散發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讓當時的她都感到陣陣惡寒。
「那是什麼東西?」慕師靖脫口而出。
彷彿最強的矛撞上了最堅固的盾,無可匹敵的劍光被硬生生鎖在了半空。
鎖住劍的是兩道蜻蜓翅膀般的薄光。
女帝的身後,赫然再度生長出了觸手般的東西,觸手一共有七條,與一般的觸手不同,這些東西非但不顯得黏膩惡臭,反而很美,它們像是半透明的琥珀,裡面盛著夢幻的星光。
「這是我的噩夢,也是我的機緣。」
女帝的琉璃瞳再度幽邃。
那是她逃避至外空後的記憶。
在一顆星上,她找到了適合沉眠的湖泊,想在其中安睡,可她沒有想到,這座滿是星沙的古老湖泊早已有了主人,一頭不遜於三大邪神的怪物深藏其中,伺機對她發動了進攻。
在那片幽暗的湖泊裡,祂們戰了一場。
那一戰為期百萬年,百萬年裡,祂們承受著神明都難以想象的痛苦。
黃衣君王最終慘勝,成為了那座古老湖泊的新王,孤獨的宇宙裡,她無人分享榮耀與喜悅,終日面對的,也只有這具冰冷的屍體。
她沒有毀去這具珍貴的屍身,因為她意識到,如果她想要回到故土,避開誅族之劍,避開原點,那麼,這具世上獨一無二的屍體,將是她重生時最好的容器。這也是她口中的‘途徑’。
一旦成功,她會成為她自己的原點。
唯有獨一無二的原點,才是真正的皇帝。
黃衣女帝對著星火飄落的夜空高舉雙手。
同時。
另一個世界。
聖壤殿,惡泉大牢的最深處,一具乾枯了不知多久的屍體重新開始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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