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師姐與師弟

風一溜煙竄過,篝火在牆壁上跳出鬼影,三花貓的尾巴豎如旗杆,所有的毛在一瞬間炸了起來。

淒厲的貓叫聲裡,林守溪與宮語從洞窟內走回來。

「怎麼了?」宮語立刻問。

「笑,她在笑!」三花貓指著屍體大叫。

林守溪皺起眉,俯下身望向這半截屍體,少女皇帝枯萎的唇平靜如常,哪來什麼笑意。三花貓戰戰兢兢地湊近去看,也不見她在笑,心中驚疑不定。

「是你一貓獨處,嚇到了吧。」宮語也尋不見半點異樣,她說:「你如今已是蒼碧之王,可不能這樣膽小了。」

「不,不是的!本尊可不膽小。」三花貓殺了一年的妖魔,膽子早已今非昔比,它急得走來走去,不斷辯解:「可是我看到了啊,我真的看到她笑了……我明明看見了呀。」

「你確定不是看花眼了?」宮語問。

「我……」

三花貓撓著毛茸茸的三角狀耳朵,不停地走來走去,一時拿不定答案。

若是驚嚇過度,看花眼也是常有的事……

「也許吧……」

三花貓還在猶疑之際,它又鬼使神差地朝著那半截屍體瞥了一眼,這一次,它清晰地看到屍體的右唇角慢悠悠地挑起一個弧度,輕蔑而挑釁。

三花貓連忙指著皇帝的屍身,不停大叫,催促大家去看,可當他們轉過身時,那抹笑容又消失無蹤。

宮語與林守溪被三花貓的一驚一乍搞的一頭霧水……這隻貓怎麼了?瘋了嗎?

「你們相信我呀,她真的在笑,真的在笑的……」三花貓第一次覺得語言是這麼蒼白無力,它努力解釋,可什麼也解釋不清楚。

沒有人相信它。

慕師靖也從洞窟中走出,她一手扶著牆壁,一手將紅色的繡鞋勾回玉足上,少女雙腿微微內屈,整理著紅裙的下襬,顫著纖腿緩緩走出,疑惑地問:「發生甚麼事了?」

三花貓連忙將自己的所見所聞說了一遍。

「我相信你。」慕師靖說。

三花貓眼睛一亮,忙問:「真的嗎?聖子殿下真的相信我嗎?」

「當然。」慕師靖將它抱起。

三花貓心想,沒想到關鍵時刻還是聖子殿下最靠得住,以前真是誤會她了,可不等三花貓表明忠心,慕師靖就貼著它的耳朵,輕柔地說:「謝謝小三花幫姐姐解圍呀。」

三花貓聞言,耳朵又拉攏了下來——原來聖子殿下也不相信它,她以為自己一驚一乍,是引開林守溪與宮語,幫她解圍。

聖子殿下也太自作多情了,本尊看熱鬧都來不及呢……

慕師靖感受到了三花貓的失落,揉了揉它的腦袋,說:「若小三花實在忌憚這屍首,我帶你回蒼碧之王的心臟裡睡吧,那裡暖和。」

「才不要!」

三花貓卻是鼓起了勇氣,攥緊貓爪,憤怒地說:「本尊今晚就要盯著她,盯她一晚上,看她還笑不笑!」

於是這個雪夜,三花貓就坐在皇帝的半截屍體前,蹲守了一夜。

同樣,不知是不是巧合,今夜,遠在長安的皇宮中,也響起了臣子們的哭聲,年輕帝王的死訊會在次日清晨傳遍整座長安。

自六十年前真氣復甦以來,隨著修真者隊伍的日益壯大,皇帝的權威也被日漸動搖,半年前,天下滅聖的說法就已傳得沸沸揚揚,只是中間發生太多事,武林元氣大傷,自顧不暇。

如今,不等各大門派滅聖,這位被強行扶上王位的僅有十幾歲的皇帝就駕崩了。

皇帝是得病死的,他得了瘋臆症,總是神神叨叨地說,皇宮內有髒東西,要覬覦他的王位,這種瘋臆達到極致後,他賜給自己一條白綾,親手用白綾勒死了自己。

用白綾勒死自己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但皇帝不愧是皇帝,他在癲狂中做到了。

國師聽到了皇帝的死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就讓使者退下。

黑暗中。

司暮雪款款走出,雪白的狐尾招展,步態嫋嫋娜娜。

「我還以為你會掉兩滴眼淚呢,沒想到你裝都懶得裝了。」

司暮雪的九條狐尾彎曲,玉腿交錯間,她直接坐在自己巨大而柔軟的狐尾裡,如窩在一張懸空的椅子裡。

長安城的一戰早已落幕。

司暮雪與林仇義戰成了平手,這種平手並非境界上的對等,而是他們誰也無法真正殺死誰。

吞食道果之後,司暮雪不僅九尾復生,九條狐尾也都變成了至純至聖的雪白顏色,她的長髮宛若白雪中燃燒的烈焰,斜坐之時,她不似神女,更似妖王。

林仇義沒有理會司暮雪的冷嘲熱諷,他只平靜地說了一句話:「皇帝死了。」

此皇帝非彼皇帝。

司暮雪沉默片刻,她回想著那枚金色的幽冥道果,發出了被命運愚弄的嗤笑,她問:「你三百年前就預料到今天了嗎?還是說,你一直在等今天?」

「嗯,我也得到了一份聖諭,在三百年前。」林仇義所。

「上面寫了什麼?」司暮雪立刻問。

「今夜已是真相大白的前夜,你不必這麼急著知道答案。」林仇義說。

洞窟外下了一場小雪,小雪淹沒了黑龍來過的痕跡。

三花貓盯了一整夜,盯得貓瞳渙散,佈滿血絲。

這半截少女屍首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三花貓終於扛不住,在慕師靖的懷裡倒頭睡去,慕師靖抱著它出去,將它塞回蒼碧之王的心室裡,讓它好好休憩。

宮語與林守溪也達成了共識,這具屍體本身的意義並不大,黑龍也許只是想告訴他們,皇帝已死。

「皇帝如果死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林守溪問。

「未必。」

宮語輕輕搖頭,說:「萬一這是陷阱呢……更何況,我的傷遠未痊癒。」

「師祖氣丸損裂了嗎?」林守溪問。

「人神境沒有氣丸,只有氣海,那一戰,險些將我的氣海打廢了呢。」宮語笑了笑,彷彿只是在說無關緊要的事,她眸子一轉,柔媚微笑,問:「師父這麼關心徒兒,是想用你的內鼎為徒兒療傷嗎?」

「我可沒那麼大本事。」林守溪輕聲說。

宮語噙著笑意,也未勉強他什麼……她似乎喜歡上了這種慢慢調教師父的感覺。

篝火熄滅,太陽昇起。

黑夜賦予少女屍首的神秘面紗已被撕去。

暴露在陽光下的赤裸女帝極美,小腹處的冠冕圖案還在熠熠生輝,但她已是枯萎的花瓣,再散不出一絲一毫的芬芳。

將一夜的時間騰給這具屍首,宮語自認已給足了尊重。

在確認她沒有半點生機之後,宮語不再多慮,她將這礙眼的屍首拎了出去,扔給慕師靖看管。

猶自穿著婚裙的慕師靖有種被人搶了夫君還給人數錢的錯覺,很是委屈,她的惱意無處發洩,就將這半具少女屍首當成沙袋,揮舞著拳頭一頓猛砸。

這具太古龍息也沒有毀滅的身軀有著難以想象的柔韌與彈性,是最合適不過的沙袋。

慕師靖連打了數百拳,心情明朗了許多。

陽光照進了屍首琉璃雕刻般的瞳孔,折射著淡彩的瞳仁映出了慕師靖的模樣。

慕師靖沉醉於自己的容貌,想看得更真切些。

她俯下身,凝視她的瞳孔。

不知是不是錯覺,琉璃瞳孔的深處,慕師靖隱隱看到了黑裙少女遙立山巔的背影,背影稍縱即逝,一如黃沙般在指間流逝的萬載時光。

洞窟內。

宮語將筆記交給了林守溪,讓他繼續讀下去。

故事已至北行前夕。

字跡像是結在書頁上的冰霜。

昨夜守了一夜,宮語也有些倦了,在林守溪開始唸誦筆記內容之前,她側過身子,輕輕臥上了林守溪的大腿,青絲流瀉間,仙子閉上眼眸,像是進入了酣甜的夢鄉。

北地的風雪飄入了她的夢境。

那場北國極地之行共有三次,三次的跨度歷時百年。

關於前兩次的北地之行,宮盈只做了簡單的記載,記載裡,她、小頌,以及其他幾位修道者向北邊的極寒荒蕪之帶進發,去往一處有史可載的神秘遺蹟,那片遺蹟在後來探明是一處墓室,巨大的墓室裡,他們尋找到了許多未知生靈的冰封屍骸以及一些古怪的鐵製兵器,他們還在墓穴深處的牆壁上印下了許多早已失傳的古老文字。

大地上,這樣的遺蹟太多太多,很多人都相信,在遙遠的過去,這片腐朽荒涼的大地上,曾有過繁榮而璀璨的文明。

宮盈一行人將遺蹟中的發現帶回了神守山。

之後,她就忘了這件事,她沒有想到,再次提起它時,已是百年之後。

百年歲月何其漫長,但它落在書裡,不過寥寥三個字。

這是寂寞的百年。

宮盈時常會反思修道的意義。

二十二歲之前,宮盈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充實而漫長的,那短短的二十年裡,她留下了無數可供日後回想的珍貴記憶,可當她真正踏入仙人境後,原本焚香般緩慢的歲月一下子就成了被烈焰點燃的柴火,枯寂的閉關裡,數十年的光陰須臾就被燒盡,只似一夢。

修道者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閉關中度過中。

在大部分凡人眼裡,人神境是修道的終點,但對於宮盈來說,人神境卻更像是起點——只有達到了人神境,才真正擁有了與強大妖魔死戰的資格。

於是,她只能不停地閉關,再閉關。

某一年,她也忘記是哪一年了,總之,那天她約小頌一同去吃飯,路過一處稻田時,她看著躬身耕種的農民,停下了腳步。

「對於凡人來說,一天就是一天,但對於仙人而言,十年也可能只是一夢一醒的兩天,我們所收穫的,只是一場根本記不住的神遊宇宙的幻夢。」宮盈茫然地問:「與凡人相比,我們的壽命真的變長了嗎?修道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無數仙人都有過同樣的迷茫。

宮盈曾以為自己是絕無僅有的天才,後來她意識到,幾乎每一代弟子,都會有一位她這樣的天才,將時間拉長,俯瞰歷史的長河,她這樣的仙子似乎並不少見。

對於大部分的天才來說,修道最大的關隘就是仙人境至人神境的天塹,許多一生下來就擁有大機緣,被給予了厚望的弟子,一生都停在了人神境的門前。

不知不覺間,宮盈與小頌也在這扇門前徘徊了三十年了。

徘徊久了,人難免會迷惘。

也難怪有許多大修士直接選擇散盡修為,化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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