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黑龍銜屍之夜

宮盈大怒,罵他幼稚,能活一個總比兩個都死了強,你個笨蛋,意氣用事只會平白無故喪命。

小頌卻說,我有救師姐的辦法了。

宮盈本以為他是騙人,誰知小頌給她展開了那張藏寶圖,她辨認許久,才恍然想起,這好像是自己很多年前做的遊戲,當時她得了兩顆築仙丹,沒有吞服,而是將它們掩埋好,做了幾張寶圖,讓人去爭搶。

這……

這謎底是什麼來著?

宮盈早已忘了自己小時候是怎麼想的了。

但小頌解開了,這個字謎的謎底是‘鶴’,在思過崖的日子裡,宮盈教過他仙鶴的特殊疊法,他將這張紙疊成了鶴,疊成鶴時,斷續的地圖之線在鶴背上精確地連到了一起。

「這……」宮盈愕然,痴痴道:「好神奇哦……」

她沒想到,自己小時候竟能完成過這麼精妙的設計,更沒想到,她的小心思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被小頌給破解了。

小頌確定了丹藥的位置,連忙去找。

他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幸運的是,這個寶圖這麼多年也沒被破解,他回來時,手中緊緊地攥著兩枚閃閃發光的築仙丹。

兩人各自吞下了一枚。

未等他們將丹藥之力完全消化,門外,腳步聲忽然響起,越來越近——那頭煉獄惡犬般的厲妖來了。

幾乎沒有商量,兩人同時拔劍,殺了出去。

那日巫家下了極大的雨。

暴雨中,宮盈與小頌拄著劍對跪在泥地裡,精疲力盡,身旁堆積著厲妖腐朽的殘骸。

邪靈還在不斷湧來。

小頌抱住了宮盈,將她按在泥地裡,他用身體死死地壓住她,想以血肉之軀為她抵擋住邪靈的侵襲。

預期是撕咬沒有到來,反倒是雲開霧現,金芒灑落,神守山的修士駕馭法劍,破空而來,他們及時趕到,將滿天邪靈斬得只剩淒厲哀嚎。

宮盈與小頌得救了。

彼時的小頌已重傷昏迷,他將宮盈抱得太緊,任他們怎麼用力,都無法將這對少年少女分開。

小頌醒的時候,正躺在醫館裡,宮盈就在他隔壁的榻上,她已清醒,正低頭看書,打發時間。

宮盈見他醒了,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

那場邪靈之亂死了很多人,不僅是她家族中的人,還有受邀去她家中作客的同窗,醫師說小頌的情況極不穩定,若無法及時清醒,很有可能會被邪靈拖入沉淪的深淵,永劫不復。

幸好他醒了,他醒之前,一直在喊師姐的名字。

宮盈認真地表達了謝意,但言語是蒼白的,她真正的心裡話盤桓在舌尖,像是某種最原初的,無法表達的語言符號。

小頌的身體上纏滿了繃帶,他低著頭,也感謝了師姐。

歷經生死的兩人,醒來之後,只是這樣簡單的對白,宮盈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便想方設法與他閒聊起來,她問:「我看你背上有很多舊傷,這些傷是怎麼回事?」

小頌沉默良久,才說起了他過去的故事。

這個寂靜的夜裡,他將他不堪回首的童年和盤托出,宮盈是唯一的傾聽者。

宮盈聽完,震驚良久,她知道小頌的童年並不好,卻從沒想過,他的過去悲慘到了這個地步,他的刀工的確是切肉練出來的,那些肉裡有妖獸的,有邪祟的,甚至還有人的……

「你為什麼從來沒有和我說過?」宮盈問。

「師姐也從來沒問過啊。」小頌無辜地回答。

相識七年,這是宮盈第一次問起他的過去。

「那你為什麼要拼死救我?」宮盈問。

「因為……」小頌猶豫許久,最後輕聲說:「因為師姐很重要。」

宮盈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兩兩無話。

本以為這次交談就要這樣過去,宮盈卻忽然起身下榻,她來到小頌身邊,俯下身,親吻了他的額頭。小頌怔住了,他仰起頭,看著師姐豆蔻年華的清美面顏,心幾乎要從胸腔裡挑出來了。

「我知道你的想法了,既然這樣,那從今天起,我們……」宮盈咬著唇,聲音也低了下來,她臉頰微紅,似在猶豫什麼。

窗外新雪初霽,星辰似海,少年少女在這個如水的涼夜裡對視著,窗外狂風大作,雪花逆空而卷,他們之間的時間卻像是停了下來。

「我們……」

小頌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他的額頭上,柔軟的吻才殘留著溼潤。

「那從今天起,我們就結拜為真正的姐弟吧!」宮盈鼓足勇氣,眼睛閃閃發亮。

「啊……你揪我頭髮幹嘛,這筆記是你孃親寫的,又不是我寫的,你要怪怪你孃親去!」林守溪看著身旁忽然暴怒的仙子,撫摸著她的手臂,讓她鬆開了拽著自己頭髮的手。

「這筆記是你讀的,你也有責任。」宮語氣惱,疑惑道:「我小時候這般聰明,為何孃親卻這麼笨呢?」

林守溪的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宮語見他這般不信任,更加不悅,問:「我小時候不聰明嗎?」

「小語小時候……很有大智慧。」林守溪意味深長地說。

宮語總覺得他是明誇暗罵,更惱,她抱著他的手臂,嘆氣道:「沒想到孃親小時候這麼笨,氣氛都烘到這份上了,結果來一句認姐弟,我要是爹爹,我一定打她屁股。」

「你不懂你孃親。」林守溪說。

「你懂?」宮語蹙眉。

「在相愛之前,認的身份越多,相愛的時候,才越是刺激有趣,你孃親看的比你長遠。」林守溪語重心長地說。

「……」

宮語覺得他是在說歪理,卻又覺得這歪理意外動聽,她面顏上的清冷漸漸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嫵媚的笑:「師父收我為徒,又認我為師祖,是不是也有此意呢?師父為了讓徒兒明白這一道理,言傳身教,煞費苦心呢,呵,師父如今遲遲不願回應徒兒,是因為身份疊得還不夠多麼?師父想玩什麼儘管說,徒兒都會滿足你的哦。」

宮語雪白的長袍宛若冰絲睡裳,她腰間的束帶沒有收緊,只是慵懶地搭著,只要稍稍一勾手指,就能將它輕易地挑下,她欺身而上,鼓鼓囊囊地壓住林守溪,在他耳邊私語,抑揚頓挫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

林守溪為宮盈的開脫竟是給自己埋了陷阱,哪怕如此,宮語的話依舊將他的魂勾了起來,他能堅持到現在,意志力已超越了許多忘俗的高僧,再能撐下去,恐怕都是聖人了。

「師父怎麼又不說話了?」宮語問。

「我們先將這份筆記看完吧。」林守溪低著頭,沉聲道。

「嗯,師父儘管看,等師父回心轉意了,儘管與徒兒說,徒兒很能幹的,什麼都答應哦。」宮語以玉指挑弄了一番他的唇,笑地魅惑迷離。

林守溪被宮語風華絕代的仙顏所懾,一時血氣上湧,只要他願意,他就可以將這副當世最為冷傲豔麗的玉軀據為己有,讓這曾經冰冷喝出‘孽障’一詞的仙子發出小貓般的誘人叫聲,他從不是清心寡慾的人,仙體入懷,耳鬢廝磨,腦海裡,魔門與雨廟裡窺見的場景不斷翻湧,一點點將他拽入瘋狂的淵潭。

他也不知道,是什麼守護著他最後的理智,鉗制著他沒有再往前邁出一步。

「希望到時候在楚楚面前,師祖也能如此。」林守溪淡淡道。

「我和映嬋……一起?師父,你已經想到這一步了麼?」宮語咯咯地笑著。

林守溪的譏諷又被輕而易舉地化解了,他曾經以為自己是給小語天降的剋星,如今看來,恰恰相反,小語才是他命中註定的那隻攔路虎。

林守溪穩固心神,繼續講述故事。

那一夜,宮盈與小頌正式結拜為了姐弟,但小頌叫慣了師姐,怎麼也不肯改口,宮盈無奈,也就任他如此了。

那次生死歷練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親密了許多,宮盈見到什麼好東西,都會給他多帶一份,但每每收到師姐禮物時,小頌依舊會臉紅。

經常會有弟子來詢問他,問他與盈兒師姐是什麼關係,每每聽到他回答是姐弟時,其他弟子都會鬆口氣,覺得自己尚有機會。

某一天,宮盈又舉辦了一場比武招親,還詢問了小頌意見。

小頌聽到這件事,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打算,這次無論如何也要鼓起勇氣,去參加比武招親,將自己真正的心意告訴師姐。

果然,當他站在比武臺上時,宮盈傻眼了,問:「小頌,你,你站在那裡做什麼?快來師姐身邊呀。」

「不,為了師姐,我要親自比武。」小頌斬釘截鐵道。

「小頌這是要親自把關?」宮盈疑惑地問。

「不,不是把關,我是,我是喜歡……」小頌喉嚨滾燙如被灼燒,話到嘴邊,卻是無論如何也出不了口。

宮盈也很懵,問:「小頌難道喜歡男人?」

「什麼?」小頌一愣。

接著,他看到,比武臺邊圍來了許多少女,躍躍欲試,他站在臺上,一頭霧水。

「這,這是……這是什麼?」小頌徹底懵了。

「這是師姐給你張羅的比武招親啊,我不是問過你嗎,你同意了。」宮盈說。

「……」

小頌站在臺上,整個人像是被雷電劈過的焦木。

小頌在神守山已頗有名氣,他每次課業與武試,成績都是僅次於宮盈而已,如今,他長相英俊,穿上白衣之時更有幾分清秀的書卷氣,暗地裡喜歡他的小姑娘不算少數,只是他從不覺得自己出色,眼裡也只有師姐,所以平日裡很自然地忽視掉了這些。

讀到這裡時,宮語忍不住掐了記林守溪的手臂,林守溪嘶了一聲,問小語意欲為何,宮語只在那埋怨爹孃太笨,這點小誤會都說不清楚,這若不是爹孃的往事,而是某本傳奇話本編撰的故事,她定要將這作者抓來,打個鼻青臉腫。

「可是……」

林守溪沒有忍住,輕聲道:「可是我們之間的小誤會,不也這麼久都沒解開麼?」

「……」宮語陷入了沉默,只淡淡道:「繼續。」

小頌騎虎難下,不知該如何與宮盈師姐解釋,也找不到理由讓這些滿懷希望的少女們離開,幸好,蒼天眷顧了他。

一陣大風恰合時宜地吹了過來,山間暴雨忽至,天氣如此惡劣,這比武當然也進行不下去了,小頌與宮盈一同護送著少女們離去,之後,比武招親的鬧劇再未發生過。

神山的生活平靜,偶有波瀾。

十八歲時,他們一前一後突破至了仙人境。

突破仙人境後,修真者經常會閉關,這樣的關短則數日長則數年,小頌與宮盈相見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候幾年也說不上一句話,原本親密無間的關係也隨著境界的水漲船高而日漸疏遠。

修行與歲月是合一的。

歲月是最鋒利無情的刀刃,哪怕是上古時期最強大的某位神明也曾說過,世上能殺死祂的,唯有茫茫的光陰與祂自己。

閉關的時候,小頌也很少想這些,但每每從冥想中甦醒,回憶過往,他都會有一種大夢恍然的感覺。

在這段寂寞的歲月裡,宮盈也時常會想起這位結拜的師弟,她也曾經想過,自己對他的情感有沒有可能是愛,但她立刻摒棄了這個念頭——他們這樣的生死之交,情感早已超越了世俗的情愛,這樣想,是對他們感情的汙衊。

二十一歲的時候,有無數人來找宮盈提親。

修道者對於婚姻一事同樣很急,因為仙人會隨著年齡與境界的增長而越來越難受孕,所以,許多天賦極高的仙人,會在年輕時盡力誕下子嗣,這樣的子嗣極大機率也擁有仙骨。

宮盈並不在乎這些,生孩子太過麻煩,還很耽誤修行,她將這些提親的人盡數趕走,甚至揚言說,養小孩子還不如養條狗來得聽話可愛。

林守溪下意識揉了揉宮語的頭髮,彷彿是在安慰一隻小狗。

宮語也感受到了,她羞惱道:「再揉我咬你了。」

林守溪笑了笑。

他的視線重新落到了紙面上。

接著。

所有溫馨柔和的筆鋒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宮盈娟秀的字跡像是被風吹得傾斜的蘆葦,沾上了秋天的寒意:

‘那一天,師父將我們召集起來,要我們去完成一場北行的歷練,這樣的歷練並不少見,最初的目的也只是去探索一處有史記載的遺蹟而已,之後發生的一切超出了我們所有人的預料,哪怕如今回想起來,我甚至都會懷疑,我是真的回到了神山,還是隻是墮入了一場新的夢魘。

很長一段時間,我分不清真是與虛幻,許多次午夜驚醒,我都背脊發涼,那是惡魔與神明共存的國度,那是埋葬一切真實的古老深淵,我無法確定,這樣的經歷,究竟能不能被付諸筆端,女兒,請卸下你的恐懼,直面這個世界的真實……’

宮語正襟危坐。

林守溪也斂去了多餘的神情。

筆記要翻到下一頁時,洞窟之外,驀地響起了一聲低沉的龍吟。

他們都辨認得出那聲龍吟,那不是蒼碧之王的吼叫,而是來自於……

林守溪與宮語飛快離開洞窟。

天地之間,黑龍像是死神降臨。

這妖世浮屠般的身影幾乎填充了他們所見的整個天地,它沒有在與皇帝的戰爭中死去,反而來到了這裡,它垂下高傲而猙獰的頭顱,金色的血液沿著下頜滴落。

黑龍盯了慕師靖一會兒,移開了龍瞳。

低吼聲中,它張開了滿是尖牙利齒的嘴。

這時,大家才意識到,它的嘴巴里叼著什麼東西。

龍首垂下。

一個枯焦如屍體般的東西沉重地落到了雪地裡。

接著,黑龍像是完成了什麼使命,沒有再發動任何進攻,祂眺望殘月,發出雷震似的沉雄吼聲,接著,巨影夭矯騰躍,於憑空生出的颶風中消失在了漆黑的蒼穹。

雪地裡,赫然是半截焦黑的少女屍首,屍首的身上,還披覆著殘破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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