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婚禮

慕師靖觸電似地起身,整理衣裳,一邊整理還一邊慶幸道:「還好本姑娘慧眼如炬,及時發現,省得日後悔恨。」

林守溪看向外面。

外面赫然是一片巨大的院子,他來時的長廊也筆直地橫在不遠處,彷彿一道涇渭分明的線。

風再次吹動榕樹。

慕師靖整理好了衣裳,垂著螓首,抿著紅唇,一臉委屈地碎碎念念,埋怨著林守溪的不道德。

林守溪也沒頂嘴,只是低頭沉吟,道:「既見真情,霧散雲消……是這竹牌寫錯了麼?還是說,慕姑娘……」

慕師靖見林守溪視線移來,又急又羞,道:「我才沒有!我只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哼,倒是你,罪行累累的林公子,你沒有假戲真做,見色起意吧?」

聽著這小妖女陰陽怪氣的話,林守溪笑了笑,說:「當然沒有。」

「沒有最好。」慕師靖點點頭,雲淡風輕。

雲霧散去,兩人一同下樓。

先前拜堂的場景宛若一場幻夢,唯有這座婚樓的佈置昭示著一切曾真實地發生過。

走到門口時,慕師靖回望紅樓,眼眸似水,她檀口微顫,最終只是冷淡道:

「演得還不錯。」

「彼此彼此。」林守溪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了客套的話語。

雪山。

席捲大地的風暴並沒有波及這裡,這裡的天空晴朗得很適合睡懶覺。

三花貓蜷著粉嫩墊子的貓爪,趴在蒼碧之王晶瑩剔透的心臟上,露著雪白的肚皮睡著覺,忽然間,它不知是夢到了什麼,竟猛然驚醒,一個翻身坐直,尾巴敲得宛若旗杆。

等它意識到剛剛是在做夢後,尾巴才重新柔軟地垂了下來。

「奇怪,怎麼會做這樣的夢……本尊竟夢到林守溪與聖子殿下成親了,這,這也太荒唐了。」三花貓喃喃自語。

它用爪子踩著蒼碧之王的心臟,回想著夢中的場景,愈發模糊。

它倒是記不得夢的具體內容了,只記得那個可惡的夢在最關鍵的時候斷掉了……這是什麼意思呀?後面的內容是要花錢的嗎?

三花貓不停地拍打著自己的小腦袋,怎麼也想不起來之後發生了什麼。

想不出來它也就放棄了,反正它可以自己寫。

三花貓立刻展開了思維長卷,從中選中了聖子受難記第9卷,提筆就寫。

「是啊,寫了九卷也該寫個結尾了,這個結尾就以林守溪與聖子殿下冰釋前嫌,和睦共處,最終歡天喜地結為道侶最為終章吧。」三花貓大發善心地說。

三花貓下筆如有神。

它是用冥想寫書的,所以寫起來尤其快,不到一個時辰,洋洋灑灑數萬字的草稿就已寫就,一眼望去豔冶非常。

寫完之後,三花貓很是滿意,只覺得這結局甜美極了,反覆品讀後在後面加了三個字:全書完。

寫完這三個字後,三花貓心中又有一陣淡淡的失落。

回顧九卷史詩,宛若見證了傳奇落幕,它也感到一陣波瀾壯闊的力量在心頭翻湧,彷彿它也是傳奇本身。

趁著這股勁頭,三花貓立刻跳下了心臟,躍入群山之間,繼續去與那些居住在山洞深處的怪物磨礪、戰鬥。

不知不覺,它已戰鬥一年多了。

這一年裡,三花貓可以感受到自己境界的突飛猛進,當然,這一半是因為它出色的天賦,另一半則是蒼碧之王血脈的賜予,它也不知道它現在有多強,總之,除了地脈極深處的怪物,其他人看到它都要繞著走了。

三花貓也意識到,它即將要面對這片山巒地脈中最恐怖的存在了。

先前數次下探深淵,它都鎩羽而歸,今日三花貓再度磨尖了利爪,對著黑漆漆的雪山大淵發起挑戰。

上次擊退它的怪物再度出現。

怪物的身軀呈現桶狀,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血管,血管在頭顱的下方臃腫地彙集,那是一個星狀的頭顱,頭顱向下垂落,陰暗面像是蘑菇一樣生滿了褶皺,腦漿般的褶皺。

這種生物異常強大,它的表面極為柔韌,比鋼鐵更難切開,頭顱下的軟管還會不停噴射綠色的黏液,稍一觸碰就會令身軀腐爛。

若是一年前,三花貓看到這樣的怪物,恐怕就已嚇得不敢動彈了。

但此一時彼一時……

「去死吧。」

三花貓嘟囔著開口,揮舞貓爪,朝著這頭醜陋的怪物撲去。

半個時辰之後,三花貓從洞窟裡出來,傷痕累累。

它爬回心臟,休息了許久。

挫敗感讓三花貓很是低落,它翻開了剛剛寫的結局,怎麼看怎麼覺得不順眼。

它發現,這看似甜美的結局實則充滿了衰敗的意味——所有的故事定格於此,再不往前一寸,書裡的人物被剝去了未來,末卷的暮色是所有生靈永恆的墓碑。

「不行,怎麼能這樣結束呢!這樣結尾也太平庸了!」三花貓自顧自地點頭,它亮爪如刀,開始修修改改,一邊改,還一邊念出來:「正當所有人都覺得要結束的時候,天空忽然佈滿了烏雲,大魔王從天而降,桀桀怪笑,攔在了他們面前……」

三花貓這樣寫著,靈感噴湧,只是不多時又頭疼了起來:「可是,他們該怎麼打敗大魔王呢?」

神守山。

宮語擇了間靜室,盤膝而坐,橫劍其上,將靈丹妙藥傾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綿密的真氣絲絲地流入四肢百骸之間,療愈傷勢。

她睜開眼,望向同處靜室的時以嬈,淡笑著問:「你是有心事呢,還是嫌自己傷得太輕?」

「陛下猶在征戰,我作為罪戒神女,豈能心安?」

時以嬈瞭望遠方,冷若冰山的仙眸裡竟泛著霧一般的愁色。

「那位皇帝陛下竟是少女……」宮語對此耿耿於懷,她問:「此事你過去知道嗎?」

「不知道。」時以嬈說:「我也是第一次聽見陛下的聲音。」

「她以前為何不開口說話,今日又為何要開口說話?」宮語問。

時以嬈將她那淡漠離塵的仙靨藏在陰影裡,緩緩開口,說:「陛下此舉……想來是有深意的。」

「說了同沒說一樣。」宮語冷哼。

時以嬈不語,片刻之後,她捂著胸口咳了起來,唇角溢位了絲絲的血,宮語見了,起身到她身邊,拉著她的手坐下,於櫃中翻出丹藥,拋給了她。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雖說受了重傷,但也不至於將腦子給傷了吧?」宮語說:「早知道你承劍後變成這樣木偶般的冷美人,當初我就不該把你揍這麼慘的。」

「我承劍是心甘情願的,與你無關。」時以嬈冷冷道。

宮語也懶得和她爭辯,只是淡淡道:「你還是當初一臉不情願地喊我姐姐時的模樣可愛些。」

「往事不要再提了。」時以嬈說。

「害羞了?」宮語傾身,以指去挑她的下頜。

「你這般想要個妹妹麼?」時以嬈見她如此輕佻,蹙著眉問。

「小時候倒是想過要個弟弟妹妹,還催促爹孃再生一個,當時的理由很簡單,有了弟弟妹妹爹孃就沒時間管我了,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懶了,後來爹孃倒是答應了,只是期限有點長,要一百年。」

宮語豎起了一根瑩潤如玉的食指,無奈地微笑道:「我當時聽完,苦著臉和爹孃說,若要等一百年,不若讓我來生一個算了。」

仙人受孕太難,百年得子已是萬幸,楚映嬋年紀輕輕就被楚妙催促婚事,也緣由於此。

時以嬈聽到這裡,古井無波的臉上漾起了一絲淡笑。

「那三百年過去了,你家的小妹妹呢?」時以嬈問。

「小妹妹沒有,但我看時大神女長得標緻,倒可以收為義妹呢,你意下如何?」宮語撩起她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口。

時以嬈輕輕抽回了手,低垂眼瞼,一語不發。

宮語只覺無趣,道:「與你玩笑罷了,何必這麼認真?」

時以嬈還是不言。

「對了,葉清齋呢?她去哪裡了?」宮語問。

「你尋她做什麼?」時以嬈沒有直接回答。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與她有冤有仇的不是我,而是我家小尹檀,檀兒小的時候被葉清齋欺負得不輕,很長一段時間,檀兒都在閉關鼓搗法寶,說是要造出一件專門對付她的法器,也不知成了沒有。」宮語悠悠回憶。

說起來,她與尹檀也已許多年沒見了,待此間事了,她倒是想去西城一趟,看看這個又讓她又愛又氣的二徒弟。

「可惜今日有傷,不能陪你一同飲酒。」時以嬈說。

「來日方長。」宮語輕輕擺手,不以為意。

時以嬈似也在追憶往事,陪她一同沉默。

許久。

敲門聲響起。

時以嬈起身開門。

門開啟。

垂憐神女蘇和雪立在門口,低垂眉目,軟語道:「時姐姐,一切都準備好了。」

時以嬈沒有回答。

在一旁靜坐冥思的宮語倒是察覺到了不對勁,她睜開眼眸,瞳中透著幽邃冷光,她凝視著她們,問:「什麼準備好了?」

林守溪與慕師靖下了樓。

霧氣散去之後,他們發現,這座樓就在那條幽暗長廊的另一側。

長廊裡,林仇義與神山印璽皆已不見,唯有那棋盤猶在,紮根在棋盤天元的黑子很是醒目。

「你師父呢?躲哪去了?」慕師靖四下環顧。

林守溪搖搖頭,道:「出去看看。」

慕師靖點頭。

他們未來得及將身披的婚袍換下,就急匆匆地出門,可走出門後,兩人卻是傻眼了。

門外哪裡還是長安城的古街道,分明是一片青松翠柏,玉巒聳立的山景。

林守溪與慕師靖順著院子外的山道向前走去,走過了迂曲盤折的小徑,一片真正的雲海撞入了視線,慕師靖俯瞰雲海,越瞧越覺熟悉,片刻後,她不由驚撥出聲。

「神守山!這裡是神守山!」慕師靖在神守山住了數月,很快就認出了這座神山的景緻。

「神守山?」

那座長廊與婚樓竟是在神守山佈置的?

林守溪與慕師靖的境界尚未恢復,他們斷定,這一定還是幻覺,只是這神守山太過逼真,它宛若刺空之劍,高聳入雲,一眼望不到盡頭,巍峨陡峭得令人生畏。

兩人在山上轉了一會兒。

這神山一片死寂,半個人影也見不到,若出口藏在這神山之上,那以他們現在的修為,恐怕三個月都不足以將這座山逛完。

「我明白了。」林守溪忽然說。

「你明白什麼了?」慕師靖眼前一亮。

「這是神山印璽的世界,我們現在應該是身處神山印璽之中!」林守溪說。

慕師靖思忖片刻,頷首,覺得有理。

林仇義再怎麼強大,也絕不可能在這個世界施展這等山水顛倒,乾坤扭轉的神術,他是神守山的山主,他所藉助的,應是神山印璽的力量!

「但知道了這個有什麼用?」慕師靖又問。

林守溪搖搖頭。

哪怕識得了廬山真面目,山依舊無法出去。

忽地,慕師靖不知想到了什麼,轉過身往婚樓的方向跑去。

「我有辦法!」她說。

林守溪也不知她有何良計,但此時也顧不得太多,立刻跟著她跑回婚樓。

慕師靖回到婚樓,直奔那第一層樓的金頂垂紗拔步大床,她踢去繡鞋,張開雙臂撲進了綿軟的被子裡去。

「你這是做什麼?」林守溪看著趴在床上的少女,問。

「睡大覺!」慕師靖直截了當。

她要進入夢中,去見那個黑裙少女!

她知道,這黑裙少女絕對是個活了無數歲月的大妖精,她與自己一樣,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角色,稍後她軟語磨一會兒,對方指不定就同意出手相助了。

可是問題又來了,失去境界之後,她少了強行入眠的法門,此刻她雖閉上眼眸,卻是清醒無比,怎麼也睡不著。

這可如何是好……

慕師靖越是心急,也越是無法入睡。

「睡不著!」慕師靖咬著牙,盯著林守溪看。

林守溪心頭一驚,後退半步,道:「你不會要我侍寢吧?」

「你整天在胡思亂想什麼啊!」慕師靖清叱,沉思之後卻是說道:「打我!」

「什麼?」林守溪又是一愣。

「少廢話,快打我,我要睡覺。」慕師靖說。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慕師靖嬌軀顫慄,卻是更加清醒,她捂著臀兒,羞惱道:「不是讓你打這裡啊!你打這裡我怎麼會睡著?脖頸,你打我脖頸!」

「脖頸?」

林守溪皺眉:「你到底想幹嘛?」

「我讓你做你就做!我們都結為夫妻了,這點默契都沒有嗎?」慕師靖也惱。

林守溪一記手刀劈下。

力道恰到好處。

慕師靖暈了過去。

昏昏沉沉中,她大喊著黑裙姐姐這四字,可無論她怎麼叫也得不到回應,不知叫了多少聲後,慕師靖徹底放棄。

她漸漸清醒。

醒來時,她發現自己還身處這座婚樓中,可奇怪的是,一直守在她身邊的林守溪卻不見了蹤影。

慕師靖揉了揉微疼的腦袋,喊了幾聲他的名字,同樣得不到應答。

「人呢?這是跑哪去了……哪有大婚之日到處亂跑的啊,本姑娘抓到你定要把你休掉,掃地出門!」慕師靖氣鼓鼓地說。

她低下頭,在床邊尋著鞋子,卻是怎麼也找不到。

少女心中又怒又惑,正要發作時,她的餘光陡地瞥見一襲紅影。

她驚愕抬頭,朝紅影的前方望去。

前方的太師椅中。

一位同樣披著鳳冠霞帔的仙子面帶微笑,正靜靜看她,仙子鳳冠紅裙,美豔絕倫,一束陽光透過琉璃窗戶灑在她的裙上,斑駁似畫。

最令慕師靖吃驚的,也的確是這仙子的容貌,可並非因為她的美,而是她與師尊有幾分神似,不僅容貌上的神似,這並腿斜坐,唇角噙笑的嬌慵姿態更是一脈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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