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婚禮

外面颳起了風。

明明是冬日,風裡卻飄滿了花瓣,鈴鐺撞出一陣細碎的響動,慕師靖推門望去,門前赫然有一株榕樹,榕樹高過她所身處的紅樓,根系龐雜,枝葉繁茂,樹上掛滿了紅色的薄竹片,竹片旁懸著銀鈴,隨風灑下細響。

頂上的陽光是晴朗的,天空卻一片棉紅,像夕陽落幕時塗滿遠空的雲。

「這,這裡是……」

慕師靖本以為她與林守溪會被關押去一個陰森幽暗的囚牢,不承想天翻地轉後,她竟來到了這樣的地方。

林仇義究竟是什麼意思?

樓高三層,林守溪在回神後立刻躍上臺階,登至頂樓,自樓頂向外眺望,眉頭皺緊。

很快,慕師靖也來到他身邊,與他一同眺望遠方。

這座紅色的高樓如海中孤島,周圍霧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

不出所料,這些大霧與神域中的霧氣如出一轍,根本無法走出去。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啊。」慕師靖緊咬朱唇。

林守溪沒說話。

他知道,越是緊要關頭就越該冷靜,可他的腦海裡,師祖渾身帶血獨立山巔的畫面不斷復現,那是神山印璽預示的未來,時間一刻不停地疾馳向前,而他被困在這裡,又能做到什麼?

「你們魔門從上到下果然沒一個是好人!」慕師靖同樣心急如焚,她握緊拳頭捶打欄杆,惱怒道:「你這師父是瘋了?大費周章弄這麼一座樓,是想讓我們成親嗎?呵,當我是你們養在道門的童養媳啊!」

慕師靖一腔憤怒無處宣洩,只能不斷捶打欄杆,這欄杆不知是何材質,端得結實,捱了她幾拳後兀自安然無恙,慕師靖用腿去踹,小腿倒是疼得厲害。

她這才意識到,她好像失去了境界。

「這……怎麼會?」慕師靖忙結手印,可任她指法變化萬千,也生不出一絲真氣波動。

林守溪倒是沒有大驚小怪,他說:「這應是一片小天地,天地法則壓制了你的境界,出去就好了。」

「出去?」慕師靖惱道:「你說得倒是輕鬆,這要怎麼出去啊!」

慕師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這裡除了樓和樹,什麼也沒有,如今失了境界,更是雪上加霜,怎能走出這個無解的迷宮?

慕師靖心情愈發低落,銀牙緊咬,喃喃道:「就不該來長安的。」

「那該去哪裡?」林守溪問:「你現在就算到了神守山,你能救得了師祖嗎?」

「我……」

慕師靖語塞,能夠圍攻師尊的,怎麼都是人神境起步,她就算立刻飛到神守山,又有何用?

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絕望沒有使她消沉,反而使她清醒了很多。

「那你說該怎麼辦?」慕師靖冷靜了些。

「想要在那些人中搶回師祖的命,要麼靠實力,要麼靠身份,要想在短時間內一步登天,絕不可能,但現在,有一個現成的機會擺在面前。」林守溪認真地說:「奪來神山印璽,當上神守山掌教,或有機會。」

慕師靖靈眸一動,驀地想起了自己初聽得印璽即可成為掌教時發下的宏願,心想,這可真是物以類聚……

「說得輕巧。」

慕師靖冷冷道:「我們聯手都打不過你師父,如何能將那聖物搶來,就算搶來了,我們沒有鑰匙,開不了死城之門,又怎麼回到神山去?」

她說得沒錯,此去神山路遠山遙,困難重重,他們連這方寸囚籠都掙脫不開,拯救宮語更是痴人說夢。

他們再度沉默。

空氣在沉默中寸寸凝結。

喜慶的高樓在血紅的天空下顯得陰氣森森。

「同那棋局一樣,凡秘境必有破局之點,先想辦法離開這裡吧。」林守溪說。

慕師靖頷首。

兩人分頭行動,在這座高樓中尋求線索。

找了一圈之後,兩人於大榕樹下碰頭,對視一眼,同時搖首。

這只是一座精心裝潢過的婚樓,沒有暗門密道,也沒有任何符籙文字,正常到讓人感到反常。

正在這時。

霧氣湧動,又一陣風吹來。

大榕樹上的鈴鐺與竹片碰撞,發出清脆動人的聲響。

林守溪注意到了這些刷了紅漆的竹片,他仰頭望去,隱隱見到竹片上有字跡。

「我上去看看。」林守溪說。

他境界雖被壓制,身法靈巧依舊,他踩著樹幹,縱到了高枝上,取來一塊竹牌,翻開一瞧,只見上面寫著‘花好月圓,喜結連理’八字,他又翻開一塊,則是‘琴簫和鳴,白頭偕老’,他又翻了幾塊,每一塊竹牌上都寫著八字祝詞,各不相同。

它們看上去只是裝飾之物,並無特殊之處。

正當林守溪要放棄之時,他翻開了最高處的一塊竹牌,上面寫著:既見真情,霧散雲消。

他將這竹牌取下,遞給慕師靖看。

慕師靖反覆讀著這八個字,原本一頭霧水的她倏爾閃過一個念頭,脫口而出道:「他該不會是真要我們兩個成親吧?」

「成親?」

林守溪最初覺得這個想法很荒唐,但轉念一想,這好像還真是師父能做出來的事。

林守溪知道,林仇義並不想傷害他們,他真正想殺的只有道門門主,這個囚籠的存在,是為了困住他們,拖延到一切發生。

這樣巨大的囚籠絕不可能是密閉的,它一定隱藏著解法,慕師靖的猜想未必是錯的,只是……

「若真是如此,那這豈不是個死牢?」慕師靖看著那塊竹牌,憂心忡忡道:「這竹牌上說,既見真情,霧散雲消……若是逢場作戲尚可,可是真情……我們哪來的真情?林仇義定是吃準了我們宿敵的關係,才設計了這樣一座鬼樓,真是居心叵測歹毒至極!」

「……」

林守溪看著她義憤填膺的樣子,一時不知說什麼,他注視著慕師靖,最後憋出三個字:「那……試試?」

慕師靖本想再譏諷他一番,但師尊安危不是兒戲,她也沒浪費時間,爽快道:「陪你一試又何妨?」

這個念頭才一齣現,這座婚樓如有感應,竟發生了改變。

鈴鐺齊齊作響,他們的足下至婚樓的路上,徐徐鋪開了一張花瓣連成的紅毯。

慕師靖的猜想得到了進一步的驗證。

「走。」

林守溪對她遞出了手。

「做什麼?」慕師靖問。

「換衣服。」林守溪說。

兩套婚服就擺在顯眼的位置,裁剪得體,做工精緻。

輪流換衣裳太浪費時間,他們將屏風擋在中間,各自換了起來。

男式的婚服更加簡潔,林守溪很快換好。

昏暗的屋內,紅燭的光焰燒得更盛,木雕花為架的屏風映出了一片紅綃似的光,單薄的屏風上,少女嫋娜的剪影顯露無遺。

她的身段遠比外表看上去更為傲人,高嶺與高嶺之花皆輪廓清晰,很快,這前凸後翹的線條被風一般旋來的婚服披上,少女玉指如飛,綁好衣裳,繫緊束帶之餘,不忘將胭脂塗抹,用唇抿勻,不消片刻,慕師靖從屏風後走出,鳳鳥步搖搖曳生姿,萬千紅燭剎那黯然,只餘一縷綺色隨爐煙彌散。

少年少女彼此打量。

他們從未想過會這樣穿著打扮,也從未想過竟是在這種境地之下。

林守溪雖與小禾和楚楚結為道侶,但他還未來得及給她們一場婚宴,第一位鳳冠霞帔盛裝出現在他面前的,竟是這位命中註定的宿敵聖女。

「隨我走。」

為顯露出自己渾不在意的態度,慕師靖主動伸出手。

林守溪也伸出了手。

少年骨節分明的手與少女纖白柔軟的手搭在一起。

手指觸碰的剎那,慕師靖驀地恍神。

這一幕似乎發生過。

——兩隻支離破碎的手交握在一起,許下永不磨滅的誓言,掌心交融的鮮血為他們見證。

畫面轉瞬即去。

慕師靖還在思考著畫面的源頭,紅色的蓋頭落下,遮蔽了她的視線,她莫名感到一絲緊張,林守溪抓緊了她的手,牽著她的手向樓上走去。

樓上的佈置更為精美,紅木貼金,金粉飾牆,鑲珠嵌玉,紅紫流蘇迎風飄拂,中間更有一方空地,似是專為成婚準備的。

慕師靖的視線被紅罩頭切得狹窄,看不真切。

林守溪牽著她的手邁過熊熊燃燒的火盆,一番周折之後,轉眼已要拜堂成親,慕師靖覺得一切進行的太快了,但她嘴上依舊在催促林守溪,讓他更快一些。師尊危在旦夕,萬不可耽擱。

堂前空無一人。

他們是天生的孤兒,並無父母。

他們本想直接拜堂,可堂前有鈴聲響動,似在示意他們說些什麼。

林守溪沒有經驗,不知該說什麼,慕師靖卻從紅色的衣襟裡挑出了一封婚書,遞了過去,說:「照這個唸吧。」

婚書在箱底壓了十幾年,字跡如新,猶縈著少女的香。

林守溪的目光落到婚書上,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成天作之嘉禮,締不朽之姻緣,良辰吉時,歡愉今夕,天地交泰,日月合璧。諧丹靈素魄之好,追雲螭長鯨之遠,自此晝夜思慕,鸞儔長守;乾坤定奏,白首成約;仙塵與侶,大道不孤,願山盟永在,海誓長存!」

慕師靖本有分心,可林守溪聲音響起之後,她的心中再無雜念,甚至跟著一同輕念出聲。

燭光跳動。

慕師靖不由想起了小時候的上元燈節,那時的她總會以聖女的身份出席燈會,彼時她牽著師尊的手走過成行的燈海,獨自登臺唸誦祝詞,她不喜歡那些老套而空泛的祝詞,師尊卻告訴她,每個人的生活境遇各有不同,詞句只是祝福,越空泛的詞才能祝福到越多的人。

時隔多年,燈火依舊環繞在她身邊,只是變成了豔冶的紅色。

耳畔的祝詞空遠依舊,只不過它獨屬於自己。

少年少女異口同聲地念誦誓詞,由輕到重,至‘山盟永在,海誓長存’時,已是振聾發聵。

他們握緊了雙手,在誓詞的餘音裡拜了天地。

這個過程裡,他們握著雙手,誰也沒有說話,異常平靜地拜完了三拜。

對拜之後。

幽靈般的風再度颳起,門與窗一扇接著一扇地閉攏,屋內火光更亮,亮得讓人窒息。

林守溪唸完誓詞,將婚書遞迴,慕師靖在紅綢蓋頭的縫隙間看到了婚書的一角,卻假裝什麼也沒看見,一動也沒有動,林守溪如大夢初醒,意識到了不妥,忙將這封婚書收回,攏好。

慕師靖始終沒說什麼,紅綢蓋頭遮住了視線,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無視一切。

「拜完天地之後呢,應做什麼?」慕師靖疑惑地問。

問題剛剛出口,慕師靖就想起來了戲臺常唱的‘夫妻對拜送入洞房’一詞,洞……房?慕師靖嬌軀不由繃緊,心想這雖是為了師尊,可卻要委身給自己討厭的宿敵,這代價未免也太大了些吧,之後師尊若安然無恙,怎麼也該提拔自己為大師姐吧……

不,大師姐也不行,逢場作戲完成這場婚禮已是心不甘情不願,若再要洞房花燭……不,絕對不行的!

慕師靖的手指將婚裙絞緊。

心中正天人交戰著,她的腿與腰忽然被手托住,本就緊張的她如受電戮,身子不自覺痙攣,竟是玉腿一顫,將那踩堂鞋墜在了地上,林守溪見狀,面不改色地將鞋拾起,捉起她的玉足,為她重新穿好。慕師靖沒說什麼。

接著,盛裝華服的少女由他抱起,向著三樓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三樓竟沒有床榻,只有一張柔軟的綿毯,不僅如此,它的樓頂還是由完整的琉璃拼成的,清澈透明,可以直接看到紅色的天空。

林守溪走到窗邊,檢查了一下窗子,窗戶上除了囍字之外,還貼著兩片窗花,這兩片窗花剪的是字,很老舊,看上去已有不少年頭,許是這屋子的前主人貼下的,沒捨得撕毀。

他認真打量一番,勉強辨認出了這兩個字:盈和頌。

林守溪回憶片刻。

隱約間,他想起了神域時見到的幻境——一個身穿青裙的稚嫩少女跪在劍前,冷靜地說出了‘我縱修成了祖師所有道法,不依舊在祖師之下?’這等逆語,她周圍的長輩們都稱呼她為盈兒。

當時他見這盈兒與小語有幾分相似,還猜測她會不會是小語的先輩甚至至親。

難道說,這個盈字就是那位盈兒前輩?這座婚樓最初是這位盈兒前輩成婚的地方?

可即使如此,這盈兒前輩又與自己有什麼關係呢?這一發現似乎並無用處。

「有找到什麼線索嗎?」慕師靖問。

「沒有。」林守溪搖頭。

「那……」慕師靖頓了頓,道:「那就別浪費時間了。」

林守溪走到了她的身前。

少年定了定神,旋即抬起手臂,輕柔地撩起紅綢的邊緣,徐徐地揭開了覆在慕師靖秀髮鳳冠上的紅蓋頭。

自下頜起,少女柔美的面頰曲線逐漸顯山露水,而隨著林守溪揭開她的蓋頭,天空中的紅色竟也由外而內地淡去,彷彿也有一個蓋頭蓋在天上,正被林守溪緩緩提起、揭開。

待蓋頭揭去,妙齡少女清豔貴氣的容顏顯露時,一塵不染的陽光也灑落了下來,將她攏住。

慕師靖微微仰首,凝視住了林守溪的眼。

林守溪本以為她又要幽怨地責備,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在慕師靖黑白分明的眼眸裡看到了一抹決絕之色,他還未來得及分辨這眼神的含義,慕師靖卻是主動將那紅蓋頭撇到地上,按住他的肩膀,將他蠻橫地往牆壁上一推,欺身壓上,胸脯相抵,慕師靖嬌頸微仰,直接霸道地攫住了少年的唇,強吻了上去。

林守溪回過神時,慕師靖的雙手已穿過了他的脖頸兩側,抓住了他束髮的帶,拆解開來,他束起的發登時一散,本就清秀俊逸的少年更顯柔和之美。

這是慕師靖的初吻,她的吻熱烈得近乎啃咬,久經沙場的林守溪一時間竟被這雛兒妖女的氣勢壓制,任由她放肆索取,這小妖女的檀口小巧精緻,唇兒卻是出乎意料的飽滿。

唇瓣糾纏,香津暗渡。

慕師靖知今日難逃洞房,她不想作那扭捏的小女兒之態,所以反其道而行,一鼓作氣,乾脆霸道,絕不可在氣勢上輸半寸。

她吻了一會兒,沒料到索吻這般快美,亦是嬌軀如火意亂神迷,她竟直接將林守溪推倒在地,騎跨在他腰上,如花豹捕食般繼續吻他。

待少年少女的唇分開之時,這位平日裡清冷的小妖女已是面頰潮紅,索吻猶如飲酒,她以此壯膽。

「你……」林守溪震驚於她的主動,一時竟不知做什麼。

「你什麼你?」慕師靖冷冷道:「我可不喜歡你,我只是心繫師尊安危,為了師尊,這區區魚水之歡又算得了什麼?你……可別讓本姑娘失望。」

「慕姑娘……得罪了。」

「得罪?少假惺惺的,戲都演到這裡了,還談什麼得罪不得罪?將它演完,別前功盡棄。」慕師靖再度吻來。

她不敢有一刻停歇,生怕停下來就會生出怯意,林守溪似也看出了她的心思,也任她霸道,不予抵抗,待到少女衣裳半敞,羅裙半褪之時,慕師靖無意間瞥了眼窗外,卻是怔住。

「怎麼了?」林守溪問。

慕師靖不說話,只痴痴地看著外面。

林守溪同樣起身望去。

窗外,如海的霧氣已經散盡。

慕師靖後知後覺地明白,原來掀開紅蓋頭時,婚樓已解,後續的洞房只是她心中天人交戰出的臆想……她多戲了。

若是過去,她定不會這麼做,原因無他,只是不懂,如今,她接受了楚映嬋與小禾的雙重澆灌,知識已然飽滿,誰料聰明反被聰明誤。

「還愣著幹嘛?快起來!」慕師靖雙臂環胸,小老虎般大吼。

「……是你壓著我。」林守溪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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