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九尾

陰暗的牢房裡,司暮雪跪在地上,雙手捧著姐姐血淋淋的眼睛,點頭答應。

之後,她不再究竟夢境與現實的真假,她託妹妹帶來了大量入眠的丹藥,她選擇沉溺夢裡。

十年後,聖壤殿的大醫師治好了她,大醫師說她病好了,可以出獄了,她站在牢房裡,看著外面的陽光,嚎啕大哭。

她再也沒有夢見那個小漁村。

她又變回了溫婉平和的模樣,去了祖師山,當了小門主,定期服用丹藥維持精神的穩定。

饒是如此,許多個午夜,她依舊會夢見那個小村姑,小村姑拽著她的衣襟,質問她為什麼要殺死自己。

司暮煙無言以對,醒來時總淚流滿面。

又過了許多年。

其中發生了許多瑣碎的事,她已懶得回憶。

她只記得十六年前的雪夜,司暮雪披著黑袍,主動來到祖師山,見了她。

她望著司暮雪腰間的罪戒之劍,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你許久沒來見我了。」司暮煙慘然一笑。

「姐姐,你還記得你當初在牢裡做的夢嗎?」司暮雪開門見山道:「我想聽更多。」

「那時候我被罪戒之劍反噬,已經瘋了,那是瘋子的夢,荒誕離奇,有什麼好聽的?」司暮煙淡淡地笑。

「那個世界或許真的存在。」司暮雪說。

「你說什麼?」司暮煙愣住了。

「那個世界真的存在。」司暮雪重複了一遍,說:「那個世界就在彼岸,那是一個澄淨的世界,如姐姐夢中的一樣,但……它現在被玷汙了。」

「有人開啟了那個世界的門,真氣侵入了進去,那個世界被破壞了,不僅被破壞,它還成為了滋養惡魔的溫床,惡魔正在那個世界緩緩生長、壯大,終有一日,那個原本澄淨的世界也會變得汙濁、腐朽,同時,它滋養出的域外煞魔也將自彼岸降臨,毀滅我們的世界。」

「這不是危言聳聽,姐姐,我需要你幫我。」

司暮雪握著她的手,說。

司暮煙怔了許久,最後問:「誰告訴你的這些?」

事實上,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司暮煙就已經有了答案——司暮雪如今是讚佩神女,是罪戒之劍的主人,那唯一真正凌駕於她之上的只有……

「我得到了聖諭。」司暮雪說。

長安城外,破碎的大地上,司暮雪靜躺著,殘餘的雷電水一樣流過她的肌膚,在她深紅色的長髮間逗留,形成弧光,她細細喘息,繪有小熊的外裳起伏不定。

這件外裳很長,恰好過臀,她修長的腿完整地露了出來,鞋襪也被雷電灼燒殆盡,玉一樣的肌膚細膩光滑。

林守溪見過很多次讚佩神女。

初見時,她假裝成一個侍女,面帶微笑,總見縫插針地讚美他與慕師靖,給人以溫婉之感。

之後,她變成了恐怖的妖魔,原本溫婉的微笑變得冰冷殘忍。

再後來她屢屢受挫,不再笑,更像是一個真正的女魔頭,冷漠瘋狂,怨天尤人。

但無論是哪一種,他都無法將她和這件繪有熊的內衫聯絡在一起,此刻她穿著這樣的衣服躺在地上,更像是酣睡的青春少女,曲線靚麗。

當然,不管司暮雪是怎麼樣的人,首先,她都是敵人,必須殺死的敵人。

第九尾生出時,錯愕也只是瞬間,他飛快抽出湛宮,陰手握劍,對著她的心口刺去。

落劍的剎那,司暮雪睜開了眼。

她伸出手,直接抓住了湛宮劍。

先前昏迷之際,她的意識被神血俘獲,在那裡,她見到了狐祖。

狐祖小時候是隻膽小怕事的狐狸,它在飢餓的時候去村裡偷雞,可面對兇狠的公雞母雞,它沒敢下口,反而被它們團團圍住,老農夫來到了雞圈,抓著它的後頸將它拎起,它以為自己死定了,卻聽老農說:是隻靈狐。

後來它才知道,這老農不是一般人,他曾是位大臣,因不滿王上殘暴的統治,金蟬脫殼,假死隱居,這些年,王的統治越來越殘暴,妖邪四起,民不聊生,百姓道路以目。

「你好好修煉,早日成精,你要做的不僅僅是迷惑王,而是殺死這一整個腐朽的王國。」老農這樣對它說。

之後,老農教它認字,每天讀書給它聽,還教它琴棋書畫,小紅狐漸漸開竅,成了村裡最有文化的動物。

在真氣復甦之前,野獸成精是極罕見的事,但絕非不可能,只是那個過程遠比現在漫長得多。

老農五年後因病去世,至死沒能等到它成精,村裡人幫他操辦了葬禮,小紅狐想為老人守孝,但當天夜裡,村裡人就拿來了火把與網,要將它撲殺。

老農臨死前,委託過村民要幫著照看狐狸,可不知哪裡來的傳言,有人說它是妖怪成精,迷惑了老農,並吸乾了他的氣,才讓原本精神矍鑠的農夫這樣死了。

當年圍攻它的雞們幫助了它,它在雞飛狗跳之中趁亂逃出村子,幫助它的雞則無一倖免,都成了餐桌上的食物。

它沒有忘記對老農的承諾,堅定不移地修行。

在似乎是老農高估了它的資質,它整整熬死了三屆皇帝,也沒能修煉成功。

但它還在堅持著,因為這三個皇帝,一個比一個奢靡、殘暴,再加上連年的災難,每年凍死餓死的人數不勝數,作為一隻心懷蒼生的狐狸,它不能漠視這一切。

後來,它在渭水之濱遇到了一個釣魚的老人,老人點化了它,三年之後,它顯化為人,傾國傾城,舉世無雙。

她去了皇宮。

舉世狼煙燃起,八方諸侯來朝,本就搖搖欲墜的末代王朝耗盡了最後一絲天運,在她風華絕代的歌舞中轟然坍塌,她是這段黑暗歲月裡最驚豔的一筆。

世人說她是一切災禍的源頭,要將她處死,帶頭的就是當年點化她的老人。

如當年的老農一樣,她金蟬脫殼,假死隱居,在沒有發現去往另一個世界的道路之前,孤魂野鬼般在世界遊蕩,她完成了使命,人生似乎也失去了意義,只欠一死。

後來,她回到了當年的村子。

村子早已在兵荒馬亂間荒蕪,當年的農舍殘破不堪,雞籠的位置發黴發臭,成了毒蟲的樂園,她顫抖著推開了門,粉塵簌簌落下。

她在這間農舍坐下,渾渾噩噩呆了好久。

忽然,門動了動。

她以為是老農回來了,下意識起身去迎。

但門外沒有人。

那只是一陣風,吹過就不再回來。

司暮雪目睹了這一切。

某一刻,她心底埋葬許久的東西被開啟了,冷漠、暴戾、魅惑之外,她童年珍藏的記憶生根發芽,瘋狂竄長,與神血完美相契。

她苦修百年而不得的第九尾從臀下延展而出,它不同於其他八尾的火紅熾烈,它純白如雪,柔軟如雲。

她握住了下刺的湛宮劍,站了起來。

司暮雪睜開的眼睛無比澄明,裡面不見徹骨冰霜,不見烽火狼煙,唯有平靜。

偽善與殘忍的外衣褪去,成為九尾狐的一刻,她成就了真正的自己。

司暮雪纖白的手指像是囚籠,牢牢地禁錮了湛宮的鋒刃。

她仰望天空。

長安城外,雪落了下來。

這是今年的第二場雪。

她不去理會周圍人震驚的目光,只是痴痴地望著天空,於數息後露出一個顛倒眾生的笑。

「我回來了。」她說。

九尾迎風飄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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