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魔門祖現 金佛南來

長安城下起了雪。

萬花搖落,滿天飛瓊。

司暮雪靜立,像一尊神話塑成的仙人,唯有身後九尾嗖然旋掃,似滌盪寰宇的焰火。

「修行原來是照見真我。」

司暮雪長撩起第九根雪白的狐尾,如持拂塵般端在身前,目光溫柔地打量。

狐祖的記憶與她的過往在神魂中碰撞、雜糅,形成了另一種混沌的純粹,一如這截狐尾。禍福相依,她挫折一路,反而陰差陽錯,真正邁過了大道之檻。

手掌翻覆間,雪白狐尾似白魚溜走。

司暮雪重新將目光投向周圍的人,她輕輕抬起靈秀的嫩足,緩緩朝他們走去,行路之時,這位嬌小婀娜的紅髮神女腰肢擺動,玉腿交錯,宛若為帝王獻舞的妃子,極盡妖嬈。

「你們攔不住我了。」司暮雪止步。

天已黑了下來,不見明月高懸,雪從高空飄落,越下越大。

最先動手的是林守溪。

湛宮劍出鞘。

雪亮長芒如明月徐徐綻放,頃刻填補了林守溪與司暮雪之間的空隙,長月中閃過一抹黑影,黑影如鳳凰般長鳴。

他起手就是最神秘的白瞳黑凰劍法。

劍光照亮了司暮雪的面頰。

司暮雪絕美的身影似迎鋒而解,頃刻雲散,下一息,一朵雪花飄到了林守溪的頸後,六角結晶體的雪花破裂,司暮雪自雪中生,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一指點向他的後頸。

小禾反應了過來,在司暮雪的出現的瞬間擰腰回身,一拳搗去。

拳尖鼓起大風,吹得司暮雪紅髮飛舞。

司暮雪的一指被小禾的重拳打得微微偏斜,小禾沒有與她角力,相反,她五指一攏,電光火石般將拳收回,一記鞭腿快如光電一閃,高高揚起,直打向司暮雪的脖頸。

司暮雪沒有伸手去擋,她身後狐尾探來,精準地纏住了小禾的腳踝,向上一甩。

小禾本就不是司暮雪的對手,再加上今日耗力極大,傷勢未愈,嬌軀被狐尾卷著高拋,空旋數圈後落到了十丈開外,踉蹌數步堪堪止住。

不待司暮雪追擊,一襲青裙的蘇希影已翩然而至。

這位曾經的魔頭鎮之主身影低掠,如貼水之鷹,剎那間離開了宮語身邊,出現在了司暮雪的右側。

蘇希影收起了平日裡溫婉的笑,秀靨如被冰封。

她的手印在青衣間變幻。

斑斕毒粉從她袖中抖落,凝為彩蛾,翩翩罩向司暮雪。

「邪魔歪道。」司暮雪淡淡道。

她這樣說著,非但沒有去躲避這些彩蛾的進攻,相反,她主動迎上,任由劇毒的彩蛾停在她溫軟的香肩上。

這是蘇希影苦練數十年的劇毒,一指甲蓋就足以讓一頭熊倒地不起。

但穿著熊內裳的神女卻半點不受影響。

她在毒霧中閒庭信步,如賞花看蝶的旅人。

「蚊蟲可以從皮糙肉厚的牛象身上飲到血,又怎能從真正的玉石上吸到髓?」司暮雪輕輕搖頭。

純淨如水的真氣自她指尖盪出,傳遍全身,依附在她衣袂上的彩蛾瞬間斃命,變作粉塵落地。

如拂去玉上灰塵。

蘇希影看著這一幕,眉頭緊皺,她精研的只是毒術,而非鍊金術,若眼前之人真是玉石為軀的妖,她又該怎麼辦?

但她畢竟是蘇希影,曾經惡名動天下的蘇希影,她沉寂了三十年,休養生息練就的平靜也成了一種另類的驕傲。

蘇希影伸出了左手的食指,蘭花般輕輕翹起。

她食指潔白,如蘭花細瓣,很美,隱隱還能嗅見花香。

但唯有蘇希影自己知道,這根食指是她試毒的指,過去,她煉毒煉到走火入魔,哪怕是最強壯的犀牛也難以幫她試毒,於是她選擇自己試,最慘的一次,她的左手被毒腐蝕生瘡,幾乎可見白骨,她試毒的時候會準備一把大刀,一旦真氣壓不住毒,她就會砍掉左臂保命。

如今這截光潔如玉的食指上盤桓的,絕非銀針刺繡錐花小字這樣的閨房之美,而是深入骨髓的慘痛過往。

也正是這些毒,煉就了她。

司暮雪翻掌打來之際,蘇希影一指點出,輕若流雲。

掌指相撞。

蘇希影慘哼一聲,踉蹌後退,看著鮮血淋漓的手指,沉默不語。

「有點意思。」

司暮雪看掌如觀鏡,她的掌心赫然出現了一個紅點,紅點如鑽入皮膚下的蜈蚣,要沿著她的經絡攀爬,摧毀她所有的血脈。

但司暮雪只是握緊手掌,再度張開時,掌心復又光潔如玉。

「你的確是天才,只可惜你是這個世界的人,你出生時就坐在萬丈懸崖下的谷底,偏偏又選錯了道路,所以哪怕窮其一生精研,你這彩蛾也飛不上青天。」司暮雪悠悠道。

蘇希影緊緊盯著眼前嬌小的妖女,生出了不可戰勝之感。

她依舊沒有說話,抽劍斬去。

司暮雪不再看她,只拂袖一捲,蘇希影倒飛出去,落回宮語身邊,她捂著胸口,血染紅了青衣。

同時,方才被擊退的林守溪與小禾已調整氣息,再度夾攻而來。

司暮雪九尾飄如颶風,以此迎擊,將圍繞著她閃轉騰挪的兩人多次擊回。

這褒博的長尾是最柔韌的盾牌,林守溪與小禾哪怕全力施為,竟也攻之不破。

司暮雪靜立原地,看著手持古劍不斷攻來的英俊少年,平靜道:「倒還要謝謝你,若非你以劫雷殺我,使我洗骨滌髓,我也無法斬滅舊我,這場本該落到巫幼禾頭上的劫陰差陽錯落到了我頭上,反倒修了我的正果,這算我的機緣麼?」

她以指抵住劍尖,用力一按,長劍彎曲,受力彈出,林守溪被迫後撤,司暮雪追了一拳,正中他的胸口,打得他堅實的骨肉如水一蕩,滑出了百丈之遠。

林守溪以劍拄地,勉強穩住身形,他捂著胸口,皺起了眉。

天地的禁制已經根深蒂固地存在,按理來說,司暮雪絕不可能打破天地封鎖,直接躋身遠超他們的境界,但……

林守溪分明可以感受到,司暮雪的拳頭遠比黑虎嶺時重得多,她的境界改變了,而且是超凡脫俗的改變!

天地為何能夠容許這樣的存在?

「黑虎嶺時挨百拳而不死,你這超凡體魄足以自傲,但今日……」司暮雪收拳腰間,身後九尾似孔雀開屏,殺機在她拳尖凝聚,彷彿一拳遞出就可貫骨達背,打得人神魂俱滅。

小禾秀眉緊蹙,身影驟動,再度襲來,她看上去嬌弱,但掌出之時,卻有滾滾雷響。

司暮雪不閃不避,直接與她對掌。

掌與掌相撞,小禾被擊退,落地之後復又躍起,變掌為拳,再度轟向司暮雪。

小禾動作凌厲,行雲流水,她像是在對樁練拳,但這樁偏偏是鐵樁,哪怕她使盡全力也無法將其真正撼動。

面對著小禾重若千鈞的進攻,司暮雪盡數接下。

舉重若輕。

幽瞳映照,司暮雪凝視著這位雪發少女。

「蒼龍之血,真龍傳承……巫幼禾,你身負的氣運不是一般的大,再過百年或許有一戰之力,但今日的你,太過幼小了。」司暮雪平靜地說著,話語裡沒有半點譏嘲之意,彷彿只是在陳述事實。

小禾再度攻來之際,司暮雪一指點中了她的眉心,少女如遭雷殛,慘然後退,披頭散髮。

但她兀自在笑。

「你在笑什麼?」司暮雪問。

「你自以為擁有神通,可以凝視眾生,但以你的眼界,卻也只看出了蒼龍之血,真龍傳承這樣的外物。」小禾冷冷道。

「它們的確是外物,缺少了它們,你巫幼禾還是你巫幼禾,但那樣的你,不值得被我凝視。」司暮雪說。

「那你呢?你靠的又是什麼?神狐髓血還是皇帝恩典?」小禾清冷反問。

「你還是不懂。」司暮雪說:「你容納了髓血,卻還要依靠封印,你吞噬了傳承,卻無法將它煉化,它們是你的鎧甲與寶劍,而非真正的尖牙與鱗爪,我與你不同,百年修行,外物與我已合一,何來內外之分,物我之辨?」

「你這牌坊倒是立得端正。」小禾嗤之以鼻。

「牌坊有真真假假,但強大與否是真的。」司暮雪說:「此時的我比你強,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都要強。」

司暮雪說到這裡,話鋒一轉,道:「林守溪也真有本事,每每遇難,總有一群鶯鶯燕燕出手相助,你身為她的妻子,就不妒不恨?」

「這家中私事與你這外人何干?」小禾清冷回應。

「的確與我無干,我只是感慨一下巫姑娘的大方,若換作我是你,絕不可能這樣放過他。」司暮雪淡淡道。

「你懂什麼?楚映嬋是我的後宮,不小心便宜了林守溪罷了。」小禾一本正經地說。

「是麼?巫姑娘果然大方得很呢。」司暮雪讚道。

「你……」小禾深吸口氣,盯著司暮雪身後的九尾,哂道:「算了,那我再大方些,若將你擊敗,我不殺你……正好,我家正宮夫君煉鼎火尚缺‘天材地寶’,不如讓你來,也好給我心愛的楚楚小妾分擔一下辛苦。」

「巫姑娘可真敢想呢。」司暮雪同樣不怒,她伸出一指,指尖燃起一簇焰火,輕聲說:「暮雪倒是不介意,只是怕你小夫君那點道行,無福消受啊。」

林守溪看向她指尖的火焰,心頭一跳,那枚火焰色澤很淺,卻似藏著至深至情的慾望與至冷至漠的人心,它們交織著,噴薄著,似要將司暮雪吞噬。

林守溪生出了難以言喻的熟悉感,他的眉皺得更緊:「這,這不是……」

「天地交泰陰陽合歡經。」司暮雪將這抹由心而發的火握於掌心,平靜地說出了這種功法的名字。

「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何我會你魔宗心法?」司暮雪看向林守溪,問。

林守溪沒有回答,但他心中隱隱已有了答案。

「這本就是我獨創之心法,歷數千年而不衰,為魔門舊祖所得……林守溪,你投入道門,認她為師祖,但……於情於理,你是不是也應該尊我一聲先祖呢?」司暮雪話語冷靜,無半點媚意,她不笑,依舊有傾倒城國之美。

「你到底是誰?」林守溪問。

當年他修煉合歡經時,師父就告訴過他,這是魔門先祖於密窟中所得的功法,若追根溯源,或許能一路追到數千年前禍亂天地的九尾妖狐,關於那位妖狐娘娘的傳聞太多,有說她已被伏誅的,有說被鎮壓大山之下的,也有說她逃往海上,隱於世外孤島的,但……

「當年為迷惑帝王,我苦修媚術,終日躲在院牆後面看一位極漂亮的舞女姐姐跳舞,學那柔媚身段如何款擺,學那婀娜身子如何搖曳,後來又遍訪宮府,看他們如何翻雲覆雨,顛鸞倒鳳,看盡滿城春色,但後來我發現,任他們歡愛之時如何縱情嫵媚欲仙欲死,始終也只是美色與權勢錢財的交換,並無真心,看多了也覺乏味。」

一截紅色的狐尾捲來,將司暮雪包裹,搖身一變之間,她已不是穿著小熊內衫的絕世神女,而是變成了一個赤著玉足,環著鈴鐺為帝王獻舞的美豔歌姬。

她學著當年的舞女歌舞了一段,儀態妖嬈,歌聲靡靡,很快又覺索然,她繼續道:

「後來我在遊歷山河時遇見了一位老漁夫,老漁夫終生不婚不娶,我問他這樣不寂寞麼,老漁夫見狐狸口吐人言,也不吃驚,只是道,此世之上,有山娛我,有水樂我,我終日縱情山水之間,有何寂寞?我心生明悟,知那媚術只是小術,身段形容之美也只是小美,真正的媚術不應只獻與帝王,那一天,我寫了合歡經的初稿,後來我果然不再滿足於魅惑帝王,蹂躪肉軀實在無趣,真正禍國殃民的媚物應蹂躪山河。」

又一截紅尾將司暮雪包裹,她又變了,變成了另一位絕色女子,若她不說,無人知曉這是當年的九尾狐,因為她一身素衣,發插木簪,樸素寧靜,與世人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後來舉世烽火狼煙,王國將傾,天下伐我,我隱匿於世,回到舊居,繼續修訂合歡經,某一天夜晚,我坐在無人的小院仰望天空,見到了銀河,彼時我修煉合歡經有些入魔,做了一個假想……」

「我覺得,這個世界像是一個巨大的母體,大地為巢,天空為殼,以此護佑芸芸眾生,得道飛昇之人則是離開母體的嬰兒,而狹長的銀河就是他們離開的甬道……它很像,不是嗎?所以我想,人倫慾望會不會放大到宇宙依舊成立,天空中的斗轉的星體其實是在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大交媾,它們殺伐,碰撞,旋轉,最終年老色衰,或轟轟烈烈地爆炸,或塌陷成虛無的漆暗。我徹夜觀天象,直至日自山中出,有所悟,故在合歡經前加了六個字,全名為——天地交泰陰陽合歡經。」

司暮雪將過往娓娓道來,雪白的狐尾將她包裹,眨眼之間,她又變回了讚佩神女的模樣。

合歡經的全名從她口中誦唸出來,無半點淫靡之意,相反,這九個字氣勢磅礴,彷彿可以窮盡人與物的奧義,道盡天地所有的隱秘。

風吹動司暮雪的衣裳。

衣裳的邊緣在涼風中盪漾成了水的波紋。

她只剩一件過臀的上裳,象牙白的修長大腿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並不妖冶,只是美。

只可惜,今夜是雪夜,天空一片昏暗,並無分明星斗,無法讓她現身說法。

「林守溪,你終日認敵為師,不知廉恥,今日見了真正的魔門祖師,為何不拜?」司暮雪淺笑著問。

「我魔門雖以魔為名,但從不拜真正的魔。」林守溪冷冷道。

「是麼?」司暮雪打量著他,道:「你的合歡經修得尚可,勉強可入我法眼,只是離‘天地交泰’四字還差得太遠,你若願意,可重新拜入我門下,我教你真正的合歡經。」

「少妖言惑眾!」小禾冷笑著打斷,道:「你一個連自己是誰都沒有想清楚的人,有何資格開宗立派?」

「哦?」司暮雪靈眸流轉,冷淡地問:「我是誰很重要麼?」

「當然。」小禾認真道:「你若以讚佩神女自居,那九尾狐祖的往事與你何干?若你以九尾狐祖自居……哼,一個幾百年雛兒張口閉口說合歡,裝成魅惑眾生之妖,也不知羞。」

「雛兒?你不也是雛兒?」司暮雪瞥了小禾一眼,眼神中透著一絲輕蔑,「我過去是讚佩神女,是罪戒之劍的奉劍者,須保持清白之身,你呢?你與林守溪已相戀兩年之久了吧,為何他已不是,你仍是呢?」

傷人的言語更甚刀劍,小禾抿起了薄薄的紅唇,心中不停地念清心咒,卻依舊彈壓不下情緒,一頭纖柔雪發被溢位的真氣撩動,風一樣飄舞起來。

「那又如何,我今年十七歲,你呢?」小禾終於想到了反駁的話語。

司暮雪不回答。

很顯然,這兩位個子與身段皆差不多的女子都不願意繼續在這個話題上聊下去了。

「總之,我念舊情,願意給魔門弟子一個機會,林守溪,你若願意歸順,我不介意放過你與巫幼禾。」司暮雪說。

「沒什麼好談的。」

林守溪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知道,她也許真的會放過他和小禾,但絕不會放過師祖,他必須保護好師祖。

「你可真是收了個好弟子呢。」

司暮雪也猜到了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她側過身,望向了遠處的宮語。宮語身著雪衣,素淨出塵,容顏無冪籬遮擋,清皎典雅,猶若久居冰峰走下人間的仙子。

「我的弟子都很好。」宮語說。

「的確,那位叫尹檀的妹妹就不錯,當初與清齋神女吵架時的可愛模樣我現在都記得呢。」司暮雪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她話語頓了頓,很快收斂了笑,肅然道:「追趕了一整路,不承想與你在這裡相逢,道門樓主大人,別來無恙。」

「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證你入道。」宮語點了點頭,說。

「入道?」

「不然?難道你以為修成九尾,就是道成正果,與天同齊了?」宮語反問。

作者「見異思劍」的其他小說

神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