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道門之圍

銅鈸連打三下,響聲如雷。

黃大仙頓時毛髮聳立,外罩的衣袍高高鼓起,其中黑煙繚繞,煞氣沖天。

官服殭屍手中的燭火還亮著,將一張張毫無生機的臉照得發紅,令人作嘔的腐變與屍斑都清晰可見。

隨著黃大仙一聲令下,他們也張大嘴巴,晃動斷舌,搖鈴般發出一記記詛咒般的古怪音節。

哪怕林守溪心志堅定,看到這麼多眼眶漆黑的行屍走肉,也難免心悸。

他忙將宮語環腰抱起,護在身後,湛宮劍順勢抽出,準備迎敵。

「啊——這是什麼東西!!」

行雨忽然失聲尖叫。

她眼前的院牆柔軟地觸動,伸出了一隻又一隻光滑黏稠的手臂——這堵牆的確是泥牆,用的卻不是泥土,而是人搗碎成的肉泥!

肉牆原形畢露之後,腐爛的氣味頓時沖天而起。

行雨對鬼有著天然的恐懼,原因無他,只是紅衣姐姐小時候說,地獄之門關押著厲鬼,若有一天,地獄的門不慎開啟,鬼將被釋放,龍宮會首當其衝地被毀滅。

屆時,所有龍都將長出噁心的蘚,極痛極癢,生不如死,直至血肉腐盡。

行雨問姐姐為什麼知道,紅衣姐姐媚起了那雙眼,笑個不停,說:

「因為姐姐就來自地獄呀。」

紅衣姐姐如此強大,依舊要從地獄中逃出,那裡面關押的,到底是什麼怪物啊……

行雨越來越害怕,她蹲下身,抱住頭,顫抖不已。

黃大仙已一躍而起,身邊的幾個人被瞬間撕成碎片,它踩著人頭縱躍幾下,碎顱飛漿裡,它先跳上了三面觀的戲臺,再躍上簷角,又飛快縱上腥臭的泥牆,蠕動著蛆蟲的眼睛盯著來犯者,爆發出兇光。

它看見了瑟瑟發抖的行雨,獰笑一聲,用戲曲般的腔調拖長了嗓音:

「本大仙要挖你心肝,取你骨肉,塞進草人偶,送給佛陀當壽禮——」

黃大仙朝著行雨撲去。

它的身形遇風暴漲數倍,爪牙、毛髮皆變得極長,那張猙獰的面目在黑夜中扭曲,多年的作威作福令它的叫聲都變得猖狂無比。

「別過來,別過來……」行雨抱著頭,害怕得腿兒打擺。

眨眼間,黃大仙已閃至身前,獰笑聲幾乎是貼著行雨的耳朵發出來的。

行雨恐懼到了極點,她聲嘶力竭地大喊:「別過來啊……」

她一手捂著眼,一手下意識前推。

轟——

黃大仙看著按在自己胸口的手,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鼓起的衣袍撐到極限,瞬間撕裂,它乾癟的血肉之軀連同它的衣袍一樣化作碎片,散落在地,鮮血內臟淌了個遍地。

驚魂未定的行雨緩緩分開捂著眼睛的手,看著眼前的一幕,又看了看自己鋒利的四爪,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好像也算頭小龍王。

她看向林守溪與宮語,他們也在看自己。

「我……這……」

行雨先噴了口水,洗了洗手,隨後壯著膽子解釋道:「本尊這是……示敵以弱,你們肯定看出來了吧,哈哈哈……」

行雨的乾笑聲在夜色中顯得有些突兀。

她悻悻然閉嘴,看著眼前黃大仙的碎片,只見這妖怪死而不僵,爪子依舊在蠕動著,似乎想努力撿起身體,重新拼湊,無果,它掉在地上的嘴巴絕望地發出尖銳的聲音:

「嗬嗬嗬……殺了本大仙有什麼用,你們完蛋了,萬骷大王不會放過你們的!」

說完這句,黃大仙徹底死掉,屍體腐爛成膿水。

黃大仙一死,行屍走肉們像是丟掉了魂,一個個木挺挺地站著,宛若空殼。

「你剛剛看到了什麼?」宮語忽然問。

「佛……如果那東西是佛的話。」

林守溪回憶著剛才的所見,搖了搖頭,說:「先前是場戲,講的是對痴兒怨女因為種種原因不得已要分開,他們去向佛求姻緣,佛降下聖輝,庇佑了他們……這黃大仙很可能是在給這些屍體宣傳佛法。」

「佛又不是月老,還管這個?」行雨不屑一顧。

「佛法無邊嘛,況且他們都尊稱那尊佛為嫁衣佛。」林守溪說。

「嫁衣佛?聽著就不像正經佛。」行雨說。

林守溪點點頭,將那頭粉色肉山的模樣描繪了出來,尤其是說到它‘舌燦蓮花’時的場景,行雨一想到一根舌頭上密密麻麻的蓮花,頭皮發麻,忍不住乾嘔。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是佛,我哥哥說過,佛是身上塗滿了金粉的人,很威嚴神聖的。」行雨嗤之以鼻。

林守溪沒有多說,他看向那座新搭的戲臺,準備去將它拆開,看看其中是否藏有玄機隱秘。

正在這時,四周的高山上,忽然騰起了大量的煙霧。

行雨也注意到了這點,她環顧四周,喃喃道:「那是什麼?是洪水嘛?洪水怎麼跑這麼慢啊……」

「不,不是洪水,是毒瘴!」林守溪凝神細看,立刻作出了判斷。

「毒瘴?」

行雨遙望山尖,這才發現,那些順著山坡而下,席捲過樹木的東西不是水,而是海量有毒的煙霧。

「那還愣著幹嘛,還走啊!」行雨急得跺腳。

沒有再管這些詭異的行屍走肉,他們頂著洪水般瀉下來的斑斕毒瘴,向著一旁的高山上跑去。

林守溪以真氣護體,分開毒霧,他一手環著宮語的腰肢,一手幫她掩著口鼻,抱著她在山野間飛奔。

毒霧瀰漫之處,樹葉飛快捲曲,凋亡,像是被吸走了精氣,活人要是置身其中,也會飛快地被汲幹精魄,與周圍枯槁的草木無異。

山路極其漫長,毒瘴越來越濃郁,哪怕林守溪全速縱躍,一時間也無法離開毒瘴的範圍,他倒是無妨,但沒有足夠的氣,他懷中的宮語顯然有些呼吸不支了,她露出了疲憊眩暈之色,心跳也可以感知地在加速。

毒瘴駭人,如今的宮語肉身凡胎,稍有不慎就會出事。

「行雨!」林守溪大喝了一聲。

他想讓行雨直接展露真身,直接馱他們出去。

「急什麼急?知不知道在這裡,本尊每展露一次真身,消耗的能量都是巨大的啊。」行雨還在想剛剛被鬼嚇唬的丟人之事,心中有怨。

但她也沒有騙人,在這個世界,每次展露真身都是對力量的巨大消耗,原因無他,只是這個世界的限制太大,遠比海底龍宮大得多,哪怕是強大的紅衣姐姐,來到這個世界,力量也定會大打折扣。

她瞥了林守溪一眼,趁火打劫道:「這樣吧,我累點就累點,你把那金缽還我,我現在就帶你們……」

說著說著,行雨卻愣住了。

林守溪根本沒有理會她的威脅,他直接將懷中的絕世美人抱起,用唇封住她的唇,以此來渡真氣。

宮語柔唇被壓住,起初是抗拒的,可真氣入體之後,身體立刻有了清涼舒適之感,她嚶嚀一聲,半推半就之後,開始忘情索取,動作也從生澀飛快變得熟練。

「你……你怎麼還有這招?」行雨徹底看傻了,她忍不住罵道:「你這個欺師滅祖不知廉恥的東西,竟,竟敢對你的親師祖……衣冠禽獸,豬狗不如!!」

林守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行雨打了個顫,想起他擒龍手的恐怖威力,見威脅不成,也沒敢再拖,她嘯叫一聲,身軀飛快龍化。

眨眼之間,濃瘴破開一個巨口,一條青色的長龍騰空而起,越過潮水一般的瘴氣,向著另一座山頭撲去,林守溪與宮語坐在龍的額頭上,分開了唇,晶瑩的水絲被夜風吹去,仙子觸了觸紅唇,眼眸飛快清明。

「師祖,我……」

「你什麼你?」

宮語冷冷打斷了他,她的手指摩挲過唇,淡淡地評價道:「熟練倒是挺熟練的,可惜沒嚐出什麼滋味。」

「……」林守溪沒敢接話。

行雨也不敢維持真身太久,在連續越過了兩座山頭後,她漏氣般縮小,變回了小姑娘模樣。

先前的村莊已徹底被毒瘴淹沒,站在峰頂向後望去,毒瘴充盈的山谷像是一座蓄滿了水的湖泊。

行雨有些心虛地看向林守溪,弱弱道:「那個……想必你也看出來了吧,我是在給你創造機會,那個……你是不是要感謝我一下啊?」

宮語面色冰冷。

林守溪也已開始捲起袖管。

「哎,等等……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行雨嚇得不停後退,腳卻忽然絆到了什麼,回身一看,竟是一截骨頭。

這截骨頭很大,像是牛的腿骨,被她這麼一踢,鑽在裡面吮吸骨髓的蟲豸一鬨而散,鑽進了附近的腐草堆裡。

像是觸動了什麼機關,整片林子都動了起來

樹木搖晃,枝條狂舞,一陣陣黑風在陰翳的林子裡刮過,卷得枯葉亂飛,與之一同出現的,是響徹整個林子的嘯叫聲。

行雨聽著那嘯叫聲,心尖顫抖不停,她往林守溪那邊靠了靠,壯著膽子喊:

「誰在裝神弄鬼,快給本尊出來!」

山中的厲鬼回應了她的請求。

無數的白骨與黑氣在林間凝聚,白骨是架子,黑氣是關節,它們互相拼湊,在天地之間搭成了一個蛛網般巨型的骨架子,遮天蔽月,黑暗之中,一個比人還大數倍的骷髏頭緩緩垂下,幽紅的瞳盯著行雨。

這……這又是什麼怪物?

行雨仰望著這頭大鬼,嚇得不停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紅衣姐姐說過,地獄守門的惡犬就是白骨構築成的,眼前這東西難道與那惡犬師出同門?

「這地方看上去山清水秀,沒想到又是惡妖又是乾屍又是怨鬼的……真是古怪。」宮語搖了搖頭,不解道。

「怨鬼?這東西是怨鬼嗎?」行雨顫聲問。

「嗯,這東西應該就是那黃大仙口中的萬骷大王了。」宮語平靜道:「一般而言,這種東西只會在兩國交戰的古戰場出現,不承想……」

「你直接說它厲不厲害吧!」行雨不想聽了。

「不弱。」宮語說。

行雨知道這位大仙子雖然沒了修為,但眼界很高,能被她誇的,肯定不是簡單貨色,果然,這怪物已經開始自報家門了:

「吾乃天窿山萬骷大王,受滿月真君之命鎮守於此,爾等若敢擅闖天窿山,必遭火灼雷殛。」

說著,萬骷大王一巴掌拍了下來。

林守溪抱著宮語退到了一邊,眼睜睜看著巴掌打向行雨,行雨心中害怕,只好本能地出拳還擊。

砰——

白骨巨掌凝結在空中。

行雨與萬骷大王的拳掌交界處,裂紋開始遊走,順著他的胳膊一路向上,飛快地遍及全身。

「不……不——」

萬骷大王發出了痛苦而絕望的嘶喊,他身上的黑氣開始潰散,這副巨型骨架的坍塌幾乎是一瞬間的,它積累出這樣的家底不知花了多久,但這一刻,百年家業毀於一旦,萬骷大王就此隕滅。

「滿月真君不會放過你的……」這是萬骷大王的遺言。

行雨看了看自己覆滿鱗片的拳頭,想起自己的確是龍王。

之後又翻了幾座大山,滿月當空,行雨見到了萬骷大王口中的滿月真君。

滿月真君是個真正的植物人,他的下半身紮根地下,根系不知多深,而他上面則長著一顆膨脹的人頭,沒有頭髮,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枝丫與分叉,它的上面披著塊黑布,夜裡光線不好,很容易讓人以為那是密密麻麻的葉子。

如果不是行雨走過的時候,這棵大樹發出了聲音,她根本無法發現這棵大樹的存在。

樹枝上站滿了五顏六色的鳥,這些鳥是滿月真名的嘴巴,它們嘎嘎亂叫,口吐人言:「來者何人,竟敢傷我辛苦煉出的黃皮仙與萬骷佛……」

「吾乃滿月真君,山嶽靈氣之匯聚,日月光輝之凝形……」

「你們是誰,竟敢擅闖天窿山,活膩了活膩了……」

這些鳥是滿月真君的嘴巴,它們不停地搶著話,語氣各不相同,無法想象是同一個妖怪發出來的。

行雨心想,萬骷大王就已恐怖如此,那可以奴役它的滿月真君又該是何等恐怖的存在?這大樹成精至少要花千年時間,自己只活了一百多歲,會不會打不過啊……

這樣想著,滿月真君已主動出手,那是人手般靈活的藤蔓,它們纏繞過來,逼得行雨步步後退,退無可退之後,她才閉上眼,奮力反擊。

一拳。

各色烏鴉聒噪的叫聲戛然而止。

它們停在樹上,一個接著一個墜落在地,溢血而死。

行雨撫摸著劇烈起伏的胸膛,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又看了看沒了生機的大樹,問林守溪:「你是不是出手幫我了?」

「沒有。」林守溪回答。

「那……」

行雨靠在身後的樹上,愣了很久,才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後知後覺道:「對哦……我是龍,我是龍王之女,我是……行雨。」

垂死的滿月真君沒聽見她說話,只是一如既往地留下遺言:「你殺了我,龍君大人不會放過你的……」

「龍君?什麼龍君?本尊就是龍君!」行雨終於硬氣起來,她一步步走到滿月真君面前,揚起拳頭,將它一拳打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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