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鬼佛

「我陪你一起去。」宮語看著林守溪,說。

「你沒有修為,去了也幫不上忙。」林守溪說。

「修為沒了,但至少見識還在,放心,我有分寸。」宮語說,「怎麼?因為你偷窺的經驗豐富,就不需要為師幫忙了?」

此刻,這位道門仙子的面頰上不見任何妖嬈清媚之態,哪怕是調笑依舊說得清冷認真,如訓練有素的殺手。

林守溪點頭答應。

行雨見宮語要被搶走,連忙跟了上來,小聲道:「本尊仔細想了想,還是覺得和你們一起去比較好……」

順著山坡一路向下,穿過半乾涸的溪流抵達了這片村落。

湊近了看,這座村莊遠比想象之中更加破舊,這裡的牆都是土牆,已被青草瓦解,用手推一推就要倒塌,這裡的房子也破爛不堪,有的沒有門,有的沒有頂,支撐房屋的柱礎要麼破舊殘缺,要麼東倒西歪,裡面擺放的傢俱更是結滿蛛網,這裡的蜘蛛又黑又大,似可以人為食。

這哪裡是村子,分明是一處廢棄了多年的遺址,就算它曾經繁榮過,那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

根本無法想象,這種地方要怎樣才能住人……

行雨貓著身子,緩緩走過長滿雜草的夾道,忽然間,她看到了一個黑漆漆的東西,因為是低伏著的人,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頭石獅子,她探出腦袋,繞了過去,卻更覺毛骨悚然,這頭石獅子像是受了酷刑,捲曲的毛髮被剃光,眼睛空洞,面部腐爛,唯有嘴巴完整,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

更令她害怕的是,石獅子後面,還有什麼東西在盯著自己。

她壯起膽子,走近去看,石獅後面竄出一隻狐狸,一溜煙竄入一旁的灌木叢裡。

行雨無暇去與這些嚇唬自己的小動物慪氣,清清亮亮的鈸聲陡然響起,令她脊椎骨都硬了起來。

抬起頭,前方高高的院牆後面,明顯亮著火。

林守溪與宮語已走了過去。

院牆很高,但年久失修,上面佈滿了裂紋,透過裂紋,可以看到院牆後面的情景。

林守溪站在一處裂隙後,眼睛貼著牆壁,全神貫注地看,宮語則在他身邊,矮下身子,湊近較低處的裂隙看。

兩人看向院子時,如見恐怖之物,身體不自覺地僵了僵。

行雨見狀,更加害怕,她在心裡唸了一句「觀世音菩薩保佑福生無量天尊子不語亂力亂神」後,才尋了一處裂隙,斗膽湊近,看了過去。

她也震住了。

人。

密密麻麻的人。

這座看上去並不寬敞的院子裡擠滿了人,這些人清一色地穿著官員樣式的衣服,手中端著蠟燭,肩挨著肩,胯挨著胯,坐得端端正正,一絲不苟,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專注得恨不得將眼珠子扣出來。

前面是一個戲臺。

這個戲臺很大,佔據了半個院子,這座戲臺很敞亮,是新建的三面觀戲臺,鑼鼓銅鈸二胡嗩吶聲都是從這傳出來的,他們並不是在辦什麼喪事或者喜事,只是在……唱戲。

臺下的看客們聚精會神地望著那座大戲臺,時而哭,時而笑,整齊劃一。

而最為詭異的是,這戲臺上,根本空無一人。

他們到底在看什麼?!

行雨只覺毛骨悚然。

小時候,紅衣姐姐講過的一個個鬼故事幽靈出水般擠入腦海,如刀割劍戮,令她牙關打顫,她是強大的龍王之女,但再強大的生命,在面對未知的時候,總會泛起本能地恐懼。

戲臺上有東西,不乾淨的東西,這些人都能看到,唯獨自己看不到!

奏樂聲來自於戲臺周圍的草班子,它們持續不斷地響著,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嘹亮,行雨的爪子不由扣進了土牆裡,她側過頭,看向林守溪,扯了扯他衣袖,用極輕的聲音問:「你能看到嗎?」

林守溪搖了搖頭。

「你呢?」她又看向宮語。

宮語同樣搖頭。

「那他們是在看什麼,他們瘋了嗎?」

行雨恨不得直接顯化真身,一頭撞進去,將這個詭吊場景撞得稀爛。

林守溪以詢問的目光看向宮語。

宮語解開包裹,翻出了一根蠟燭,示意他點上。

院子裡的人人手端著一根紅蠟燭,興許它就是關鍵。

林守溪凝起真氣,往燭芯一點,燭芯很快被燎著,他端著蠟燭,再次看向戲臺,卻依舊什麼也沒看到。

這根本就是一個空的戲臺,下面坐著的要麼是瘋子,要麼根本不是人!

正當林守溪想要直接翻過院牆一探究竟時,半蹲著的宮語抓住了他的手腕。

「冥想,試著冥想。」宮語說。

林守溪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冥想什麼?」行雨更是直接問。

「這個戲臺上可能確實有東西,但沒辦法用肉眼看到。」宮語想了想,忽然問了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你們應該知道神話吧,譬如姮娥奔月,大羿射日這些。」

兩人點頭。

「這些神話沒有真正的來源,但天下人都知道它,因為它是一種作品,一種全世界人潛意識創造的作品,這種規整的集體想象是有力量的,若這股力量足夠強,神話甚至可能變成直接發生的歷史。」宮語認真地解釋著,她頓了頓,看向林守溪,說:「你知道黃昏海吧,那是一片精神之海,是古代神明集體冥思出的場域,是集體想象的巔峰之作。」

林守溪先是茫然,接著,他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明悟道:「你的意思是,這座戲臺上的確沒有人,但下面的看客們共同想象出了一場戲?」

宮語頷首。

行雨聽得一愣一愣的,「這……這怎麼可能啊……」

她小時候,的確聽姐姐講過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個賣蠟燭的小姑娘,一根蠟燭也賣不出去,在即將凍死的時候點蠟燭取暖,最後一根蠟燭熄滅的時候,她透過嫋嫋的白煙,看到了天神在對她微笑,那一夜,所有凍死的人都見到了同樣的畫面。

行雨當時不以為然,此刻回想起來,竟感到了一絲恐怖。

林守溪已遵從師祖的說法,端著燭火,一絲不苟地盯著戲臺,意識則滲入敲鑼打鼓聲裡,嗡嗡個顫個不停。

林守溪覺得自己像是在一條幽暗的甬道里行走,不知走了多久,他終於看到了光,他像是一頭扎出水面般衝出,轟地一聲,院子的畫面重新清晰。

戲臺之上,赫然多了幾個鬼影。

那是一臺戲,長袖善舞的女子正抹著眼淚,英俊白麵的公子正自憐自艾,他們手牽著手,來到廟觀,對著大佛跪拜,祈求姻緣,可這又哪裡是佛,分明是一座粉紅色、滿是褶皺與肉芽的肉山,與孽池所見的‘千手千眼’佛幾乎沒有區別。

凝視那座佛的時候,林守溪也感到了凝視。

來自後腦勺的凝視。

這個集體意識凝聚成的戲劇背後,有什麼東西正盯著自己後頸!

林守溪心頭一凜,正想切斷意識,不等他動手,耳畔,女子的嬌呼聲忽然響起,脆弱的想象被雜音入侵,如夢大醒般飛快崩潰。

聲音是宮語發出來的。

林守溪端著蠟燭時,已然忘神,幾滴蠟油滴落,宮語躲避不及,雪白的肩膀與手腕處赫然滴上了數滴紅蠟,豔如落梅。

這聲不輕不重的輕呼擾動了整個夢。

院子裡的人也醒了過來。

他們紛紛轉過了身,看向院牆後的不速之客。

行雨這才發現,這些根本沒有眼睛,他們的眼珠子早已被剮去,只剩下一個血肉枯萎的空洞。

非但如此,他們也不全是人。

其中就有一個裹著衣袍的、尖嘴猴腮的怪物,那赫然是隻黃皮子,它的眼睛也不見了,裡面爬滿了各種顏色的蛆蟲,但它像是能看到來人,張大尖嘴,用唱戲般的尖細腔調說:「敢擾金佛,罪無可赦,納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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