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長安

「……」林守溪沉默了會,道:「師祖,你就這麼饞那一口酒嗎?」

「心中有愁,只能以酒來澆,別無他法。」宮語淡然道。

「什麼愁?」林守溪好奇地問。

宮語停下腳步,她想了一會兒,傾身湊到了他的耳邊,紅唇微啟,似要給他說什麼秘密,林守溪屏息凝神認真去聽,仙子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唇間輕輕呵氣,她的氣息似最輕盈的羽毛,在他的耳垂與耳腔邊搔著癢兒,林守溪身子不由緊繃起來,他屏氣凝神靜待了一會兒,卻聽宮語微笑道:

「為師何必要告訴你?」

林守溪錯愕間抬頭,不待發怒,卻見宮語已經走向那戶酒家。

林守溪揉著太陽穴,看了眼面前端起大碗咕嚕嚕飲酒的行雨,很是無奈。

一旁,宮語託著香腮慵懶地坐著,她端起酒杯,貼上唇緣,似要飲入,人卻先於酒杯倒了下去,睡一般地趴在了桌面上。

他不由想起了先前與師祖大人說的話。

「我可不是真的想喝,只是想嗅一嗅酒的氣味,你點一罈,讓為師聞聞就好了。」

「嗯……真是醇香呢,雖然比不得雲空山的仙酒,但在這荒郊野嶺也算佳釀了,我喝一口……放心,只喝一小口。」

「最後一杯,喝完這杯肯定不喝了。」

「……」

宮語趴在桌上,酩酊大醉,深色的外袍上暈著大片的酒痕,對面的行雨捧著大碗努力地喝著,酒不解渴,她越喝越有癮,難以停下,行雨再喝了兩大碗之後,才哐噹一聲摔在地上,呼呼大睡,裹著腦袋的頭巾鬆開,露出一對酒後發紅的龍角。

行雨答應明天再給他們當一回坐騎趕路,將今夜睡覺的時間給補回來後,林守溪才勉為其難地同意她喝酒。

此刻,林守溪看著迷醉不醒的兩人,忍不住搖了搖頭。

行雨才喝了一次酒,竟在今日擊敗了有數百年飲酒經驗的師祖大人,道門可真是顏面盡失。

但幸好,今夜的師祖醉得很怪,沒有像那天晚上一樣發酒瘋,抱著他又纏又打,鬧個不停。

他就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宮語的面頰,她的睡顏很美,美得清澈出塵,哪怕境界盡失也難掩骨子裡的冷傲,那沾染酒水的唇上透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浮豔,這抹豔色凝結在這裡,彷彿穿透格子窗的光照見了一幅被塵埃鎖了百年的古豔之畫,任誰見了,都想伸出手,幫她拭去酒痕,讓唇線更清晰分明。

林守溪的手在她的唇邊懸停了一會兒,又縮了回去。

他閉上眼,唸的不是清心咒,而是小禾與楚楚的名字,很快,他的心又定了下來。

夜深人靜,去年今日發生的事不由浮上心頭。

彼時的他們離了妖煞塔,去到楚門,過上了最快樂也最難忘的一段日子,那時的楚楚明面上永遠是清冷恬淡的樣子,無論走得多近,她總懷著拒人千里之外般的冷意,但四下無人時,清冷變成了清媚,恬淡變成了妖嬈,她總變著法挑逗他,他起初生澀,不敢回應,直到有一次……

那時小禾與白祝在庭間下棋,彼時小禾尚未覺醒傳承,與白祝也能殺個勢均力敵,你來我往,楚映嬋看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倦,將他拉到了影壁後面,二話不說,直接將他按在影壁上,吻了上來。

彼時的他驚慌失措,想要逃走,又怕發出聲音讓小禾發現。

「師父,天還沒黑,我們的規矩……」他壓低聲音說。

「我是師父,不用講規矩。」楚楚嬌笑。

他還想反抗,卻被楚楚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瓦解了:「抱我。」

他不受控制地抱住了她,手緊貼著她骨感秀麗的玉背,任由這位道門的白裙小師姐閉著迷離美眸索吻,可他沒想到,楚楚猶不知足,呵氣如蘭道:「你是我的徒兒,要守我的規矩,但……你的手可以不規矩一些的。」

那一天,作為師父的楚映嬋給他上了一課——規矩。

之後,林守溪青出於藍,也讓楚映嬋叫苦不迭,這位秀外媚中的仙子大人也終於明白,自家徒兒對付她根本不需要一雙手,有時只需要兩根手指。

他平靜地回憶著這些,往事也在心中釀成了酒。

窗外陰雲散去,恰好有月光穿透窗,投射落到他的臉上,他睜開眼睛,不偏不倚地對上了宮語的眼眸,她的酒不知何時醒了,此刻正交疊著雙腿斜坐在椅子上,淡笑著看他。

她的黑裳依舊酒氣迷離,她的眉間依舊瀰漫醉意,唯有那雙秋水長眸卻是清澈的,彷彿能一眼洞穿他的心事。

「在想誰呢?小禾還是小映嬋?嗯……為師猜猜。」宮語的手輕輕摩挲過木製的椅背,如在品味世上最好的絲綢,她想了一會兒,說:「是楚楚吧。」

「你怎麼知道?」林守溪問。

「你想小禾的時候和想楚楚的時候,臉上的笑是不一樣的。」宮語說。

「怎麼不一樣?」

「我哪說得清,你自己體悟吧。」

宮語懶得多言,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沒入長髮之間,輕輕揉著腦袋,緩解著醉醺醺的酒意。

「師祖很瞭解我?」林守溪忍不住笑了。

「與你同行這麼久,不瞭解都難。」宮語說。

「但我卻不瞭解師祖。」林守溪說。

「哦?」

宮語睜開一線眸子,瞥了眼他,復又閉上,她輕輕翹起玉足,此刻的她一條腿套著冰絲長襪,另一條腿兒則是赤著的,層次分明,各具其美,她輕輕晃著玉足,說:「你是哪裡不瞭解我呢,又想怎樣來了解我呢?」

林守溪靜默了會兒,說:「徒兒想知道,師祖原本就是這樣的嗎?還是有……別的原因。」

「這樣?」

「嗯。」

「你是覺得為師輕浮放蕩麼?」宮語一邊說著,一邊將腿兒直接搭在了他的膝上,她看著林守溪窘迫的模樣,咯咯笑個不停,也分不清是醉是醒。

笑了一會兒,她才問:「那你覺得,師祖是怎樣的人呢?清冷?高傲?強大?漂亮?」

「嗯……」林守溪輕輕點頭。

「那是世人眼中的我,你是我的小徒孫,你看到的我,怎能與世人混為一類呢?還是說,你見到了這樣的師祖,覺得很失望呀。」宮語微笑著問。

「不是失望,只是……」林守溪看著膝上的玉足,迴避了視線,卻又覺得躲無可躲,最終只好與宮語對視,「只是徒兒覺得,師祖對我,好像……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宮語靜靜地問。

「我說不上來,師祖你自己應該比我更清楚。」林守溪說。

「看來是為師把你寵壞了。」宮語再度噙起一絲笑,她想了想,說:「為師之前還做過許多事,許多說出來你或許會生氣的事。」

「什麼事?」

「我讓楚楚獨自開宗立派,實際上就是為了讓她收你為徒,將你們撮合去一起。」宮語說。

「師祖為何這麼做?」林守溪雖早就猜到了這個,此刻聽她親口提起,還是覺得吃驚。

「原因很簡單呀,因為楚楚從巫家回來之後生了心障,還是惱人的情障,楚楚是我的徒弟,做師父的自當幫她破障,破障就必須從你入手,彼時我聽小禾講了你們生離死別的場景,猜到大概了,我原本有些猶豫,但小禾那丫頭不識好歹,竟敢拒絕我的收徒邀請,為師當時有些賭氣,就想試一試。」宮語莞爾一笑,迷離魅惑的醉意裡,有幾分戲謔,也有幾分自嘲。

「……」

林守溪靜靜聽著,最後說:「這話在修為恢復前可別說給小禾聽,她若想揍你,徒兒可攔不住的,到時候恐怕只能幫師祖敷敷藥了。」

「放心,小禾不會遷怒於我,只會把這當成你的脫罪之詞,再將你揍一頓。」宮語掩唇而笑,說:「總之呢,過去的我是很輕視這個世界的,覺得天地為盤,眾生為局,可以信手操弄……可棋手終成棋子啊,現在為師也深陷泥沼,無法自拔了哎。」

「這是師祖所愁的事嗎?」林守溪問。

「不是。」宮語回答。

林守溪沒有再問什麼。

醒了一會兒的宮語似是又困了,她打了個哈欠,手指撫摸過被酒水洇溼的外裳,秀白的指尖捻了捻,淡淡道:「背過身去,為師要換衣裳,好了叫你。」

「嗯。」

林守溪拽著椅子轉過身去。

身後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他聽到嘩地一聲,那是衣袍瀑布般落到地上發出的聲響,它們原本很輕微,但深夜裡,這是唯一的聲響,所以顯得異常喧囂,這個聲音如此有條不紊,哪怕捂住耳朵不去聽,它依舊會化作想象,在腦海中驚起幻鳴。

片刻。

「好了。」

宮語的聲音淡然響起,很冷,像是透過窗欞盤桓在草尖上的月光與初雪,清寂得讓人不敢回應。

林守溪轉過了身,然後觸電般轉了回去。

嬌笑聲在後方響起,玩世不恭的中竟帶著幾分甜美之感。

「師祖,你……」林守溪咬著嘴唇,說不下去。

「害什麼羞呢,又不是第一次看。」宮語輕笑。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宮語行路無聲,這是她款擺而來玉足交錯時刻意驚動的聲響,她緩慢地走著,每一步都踩在林守溪心跳的節奏上,就這樣慢悠悠地來到他的身後,盈盈地立著,皎潔的月光飄過來,落到她的身上,似也沾染了幽幽的香氣。

林守溪的心提了起來,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過去,哪怕師祖偶有放浪的挑逗,多數時候也是端莊自持的,從未有這樣的時刻,他能聽見她的呼吸與心跳,她像是碰到了自己的背,又像是沒有,也或者只蜻蜓點水一觸即走。

林守溪分不清楚。

「師……師祖,你要做什麼?」他緊張地問。

「真有趣呀。」

宮語的手指輕輕觸碰上他的面頰,順著少年臉頰的曲線一直滑過脖頸,然後停在他挺拔的肩上,用手輕輕畫圓。慢慢地,她的雙手都搭在了林守溪的肩頭,少年的餘光可以看到她凝脂白玉般的藕臂,但他不敢看,很快閉上了眼。

宮語輕輕揉弄著他的肩,微笑道:「在黑崖的時候,在破廟的時候,你都偷偷地瞧了我好一會兒,現在光明正大了,你反倒不要了?真弄不懂呢,你這到底算是正直,還是虛偽呀。」

林守溪身子一顫。

黑崖一事師祖的確知曉,但破廟……先前她唇上的那抹浮豔似化作彤雲飄進了心裡,下成了雨,林守溪心中困惑,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

接著,宮語又笑了,笑得很醉,林守溪後知後覺,知道自己又被詐出來了。

他同樣不明白,為什麼這般簡單的伎倆,師祖對他用,卻是屢試不爽。

過了很久,他才聽到身後又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好了。」

這次轉過頭去,他看到宮語換上了一身玄色的交領襦裙,她站在月光裡,玄色的衣裙裹著她酥瑩韻致的曼妙胴體,端莊而冷豔,她的笑卻又清媚無儔,朦朧嬌慵,世上最媚人的妖精見了她恐怕都要自愧弗如,長安城最好的花魁見了她恐怕也要自慚形穢。可她玉骨中藏著的,卻依舊是仙。

當然,這樣的氣質沒能持續太久,酒勁與睡意再度湧了上來,宮語足下不穩,踩中了裙子曳地的一角,險些摔倒,林守溪反應及時,抱住了她。

他抄著她的腰肢,將她抱上了床榻,掖好被子。

他自己則又守著這兩個醉鬼,靜坐了一夜。

明天絕不能慣著她了……林守溪看著沉眠的女子,心中這樣想。

第二天醒來。

不出所料,宮語又將昨夜的對話忘得一乾二淨了,她還質問林守溪,為何不經過她的同意給她換衣裳,言辭之嚴厲與昨夜的魅惑的仙子判若兩人。

「你以後不準喝酒。」林守溪同樣嚴厲。

「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做主了?你是師祖還是我是師祖?」宮語一如既往地問。

這一次,林守溪沒有立刻回答,他似在思考什麼,陷入了沉默。

「你在想什麼?」宮語問。

林守溪再次抬頭看向她時,清澈的眼神透著師者的嚴厲,他說:「你點醒了我。」

「點醒了什麼?」宮語攏著衣襟,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在你恢復修為之前,我們師徒互換,從現在,我是師父,你是徒弟,我會嚴格待你,你也必須聽我的話,今後安排也都由我做主。」林守溪有板有眼地說:「這兩次喝酒沒有誤事,難保以後不會誤事,大敵當前,這是權宜之計,師……希望徒兒諒解。」

宮語聞言,古井無波的瞳仁裡也泛起了一絲漣漪,分不清是緊張還是喜悅,她只一臉不情願道:「胡鬧,你這孽徒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竟敢在為師面前這般放肆!」

「你不同意嗎?」林守溪淡淡地問。

「當然不同意!」宮語清叱。

「那……」

啪。

劍閣中,繫著劍的繩子忽地斷了,劍落在地上,發出脆響。

小禾俯下身子,將這柄劍拾起,放在手中端詳,隱隱看到了劍鞘上刻著的四個字‘吾道不狐’。

「吾道不狐……」小禾輕輕念著這幾個字,心想:「這司暮雪吞了神狐髓血,卻想將大道超脫妖狐之外的宏願嗎?」

她並未多想,將這柄劍掛了回去,繼續跟著賀瑤琴走。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小禾冷冷地問。

她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覺,但這一路上,別說是陷阱還是伏兵,根本連一個鳥影都見不到。

賀瑤琴沒有直接回答,她說:「我知道你要找誰。」

「誰?」

「季洛陽。」賀瑤琴直截了當地回答:「因為他擁有鑰匙的能力。」

小禾沒有接話。

賀瑤琴繼續說:「異界之門已被鬼獄刺封鎖,你們想救道門門主,除了將鬼獄刺拔出,還有一個辦法——將她帶回那個世界,只要回到那個世界,她的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季洛陽掌握著死城之門的鑰匙,只要找到並挾持他,就可以開啟那扇門,對麼?」

「是又如何?」

小禾懶得多言,這並不是什麼陰謀詭計,而是陽謀,賀瑤琴想到了她也不會驚訝,相反,如果她想不到,那小禾就要罵她愚蠢了。

「季洛陽不是傻子,他也會把自己藏起來,藏在一個最安全的地方。」賀瑤琴說。

「你知道他藏在哪裡?」小禾問。

「跟我來。」賀瑤琴依舊沒有直接回答。

從小徑離開道門,走上了山道,約莫行了半夜,賀瑤琴終於止步。

她們的眼前是一座城。

巨大的城池雄踞在沉重的夜色裡,同樣是暗,它卻天地的暗划著分明的界線,雄城恢弘,壯美,高聳的城牆拔地而起,筆直地綿延而去,城牆上的塔樓同樣端重,安靜燃燒的火炬照亮了屋簷上的脊首,它們傲立著,不眠不休地守護著這座人口不計其數的巨城,雖只看到了城門,但小禾已經可以想象圍在其中的市坊、宮樓、大殿,它們壘砌在繁華與鼎盛上的磚瓦。

小禾的想象沒有錯,若此時開啟城門,她將看到一條筆直寬闊的長街。

那條長街的名字叫朱雀街。

「這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城市,長安。」賀瑤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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