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殺的秋風掠過道門下的田地,魔門的師兄師姐們齊齊轉身,看向了來者不善的女子,恰是夕陽西墜,天邊一片血色,刀未出鞘,所有人卻都聞到了一股瀰漫出的腥味。
短短幾句話,賀瑤琴就決定了幾十名魔門弟子的生死,這位未來的峨眉山掌門將是她的劊子手。
辛思婉提著銀亮的劍走來,她氣息已沉,腳步無聲,手中的劍卻因灌入真氣而越來越亮。
小禾見了這幕,心中困惑不解。
當初黑虎嶺旁,她在連殺了四名弟子之後沒有去殺賀瑤琴,其一是賀瑤琴武功不俗,若拼死反抗,疲憊的自己未必能將她速殺,若司暮雪及時趕來,死的就是自己了,其二是賀瑤琴在那一戰中墮了心志,與死無異,不足為懼。
如小禾所料,賀瑤琴回到道門之後,的確鬱郁消沉了好幾天,但今天,她卻破天荒地出關,一身殺氣地來到了這裡。
她這是要幹嘛?來這裡殺人洩憤?
「賀瑤琴,你來此地作甚,你師父準你殺人了嗎?」
青衣師姐率先從人群中走出,冷冷地看向那位身披素白道衣的少女,問。
「我做什麼,不需要過問我師父。」賀瑤琴的回答同樣很冷。
青衣師姐盯了她一會兒,問:「你瘋了?」
「我很好。」
賀瑤琴不緊不慢地答了一句,隨後看向辛思婉,下達了命令:「先將這個礙眼的殺了。」
此刻的辛思婉像是一柄被操控的兵器,命令才一下達,她就緊跟著動了,只見她發勁一躍,毒蛇般竄起,劍尖一指,猛地撲向這位青衣師姐。
魔門弟子的武功都不俗,但被俘到這裡種田之前,為了防止他們脫逃,都服用了類似軟筋散的丹藥,修為被封了大半,只比常人強些。
這位青衣師姐在黑崖時或是高手,可現在如何能接得住辛思婉的凜鋒?
辛思婉的長劍撲來之際,青衣師姐甩出長袖去卷劍刃,長袖如雲,轉眼間就將劍刃層層疊疊地捲住,師姐一拉衣袖,想要奪劍,卻聽辛思婉一聲冷笑,僅是手腕一擰,真氣激盪之間,師姐的青色衣袖就片片碎裂,如蝴蝶翻飛,師姐抽身後撤時,右臂衣裳已被劍氣攪淨,露出了皓白的小臂。
辛思婉橫劍一抹,劍風呼嘯而過,將雪一般落下的衣裳碎片吹得一乾二淨。
稍一停頓,辛思婉再度拔劍刺出,直取青衣師姐的中門,兩側的師兄見這一招來勢兇險,心頭一緊,也揮舞著農具前來抵擋。
很快,三人鬥在一起,但普通人又哪裡是修道者的對手,沒過兩招,兩位前來幫忙的師兄就胸口中掌,被打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入了積水的田地裡,泥水飛濺,大片新栽下的秧苗被壓彎。
「這些師兄師姐一直在這裡勞作,勤勤懇懇,怎麼就惹到你們了?尤其是你,自居峨眉正統,應奉行武林公義,卻在這裡肆意屠戮,你於心無愧嗎?!」小禾終於忍不住了,厲聲質問。
她穿著綴花的布襖,裹著土藍色的頭巾,揹著等人高的竹簍從師兄師姐之間走出,站到了辛思婉面前,怒目以對。
「張口正統,閉口公義,我還當是哪位武林前輩以德教我呢,原來是個收菜的丫頭。」辛思婉目光向下,看著揹著竹簍的少女,愈發輕蔑,「你這黃毛丫頭年紀輕輕,說話這般老氣橫秋,不慚愧麼?」
「我奉公守義,有何慚愧?」小禾冷冷道。
「年紀輕輕,談吐不俗,若不是你背個菜簍子,我還真當是個人物了。」辛思婉搖了搖頭。
先前的交手之後,她心中最後疑慮也不見了,這些人沒有境界,沒有兵器,在她面前只是待宰的羊羔而已。
賀瑤琴聽著她們的對話,也忍不住笑了,她看向小禾,說:「你這丫頭要道理也行,我現在就可以給你編一個。」
賀瑤琴想了想,繼續道:「近來道門鬧鬼,請了許多法師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道門乃修道聖地,豈會有邪祟作亂,想來與這些魔門餘孽脫不開關係,今日我來,就是要將藏在你們中間的鬼給揪出來,斬草除根!」
「你也太無賴了吧?」小禾只恨當日沒將她一劍殺了。
「是啊,可又與你何干呢?」賀瑤琴微笑著問。
她的微笑與司暮雪如出一轍,令人生厭。
賀瑤琴不再看她,轉而望向辛思婉,道:「還愣著做什麼,是下不去手嗎?覬覦峨眉山掌門之位的人數不勝數,你若不要,我就送給你周師妹了。」
辛思婉聞言,不敢怠慢,她調動真氣,使出靈巧多變的峨眉劍法,直接瞄準了小禾,說:「你一個收菜的土村姑,話這麼多,先將你這嘴皮子攪爛。」
「保護嬋兒姑娘!」
其餘師兄師姐聞言,疾聲大喝,紛紛圍在小禾身前,形成一面肉身的盾牌,將她牢牢護住。
「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辛思婉冷笑一聲,手中劍光更盛,揮劍之間,劍光潮水般朝著前方手無寸鐵的人牆捲去。
小禾咬著牙,猶豫著要不要出手,出手雖會暴露身份,失去竊取更多秘密的機會,但與之相比,她更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些善良淳樸的師兄師姐們死在自己面前。
這一劍斬出的一刻,辛思婉生得漂亮溫婉的臉變得殘忍而冷漠,呼吸與時間都慢了下來,雪亮的劍光裡,她看見了自己的過去。
那是別人眼中幸運的一生,對她而言卻是痛苦的,她始終活在姐姐的陰影之下,掌門之爭時,她甚至想給姐姐下毒,事情敗露後,她本該被處死,姐姐大度地原諒了她,讓死刑變成了杖罰,那一天峨眉山的祖師堂前,她被壓在地上,打得皮開肉綻慟哭求饒……她沒有感姐姐的恩情,反而將嫉妒變成了刻苦的恨。
過去,風水輪流轉只是她的妄想,她用看似知錯就改的乖順面孔小心翼翼地活著,現在,她終於可以撕開這張麵皮,麵皮撕下之時,惡猙獰地噴薄出來,無所顧忌!掌門之位從未如此唾手可得,曾經風光無限的魔門也將變成她劍下的屍骨,她覺得,此刻的她可以斬殺一切。
但她的劍陡然停住了。
辛思婉原本以為這是恨意噴薄產生的幻覺,僅是片刻,劍身不合理的彎曲使她清醒,目光透過雪亮劍光向下看去,她赫然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在她落劍之時,那個她根本不放在眼裡的收菜丫頭一個翻身到了她的面前,菩薩般合攏雙掌,以秀氣的小掌夾住了她銳利的劍。
她空掌接住了自己的劍!
這……姐姐也做不到吧?!
別說是辛思婉,就連見過她行醫救命手段的師兄師姐們也大吃一驚,這雙能夠為人施醫治病的巧手,不僅能拿得起針,竟還抵得住劍!
「不用大驚小怪,我幼年學過些家傳武術,小有所成。」小禾瞥了眼身後眾人,說:「你們躲遠點。」
辛思婉還未從震驚中回神,就感到一股力量壓上雙腕,將她連人帶劍震得後退了半步。
這是哪裡來的高手?
辛思婉不由看向賀瑤琴,卻見賀瑤琴眼神沉煞,一語不發。
辛思婉咬緊牙關,冷靜下來,也望向了這出劍的少女,仔細觀察了她的神色後,辛思婉的心定了幾分。
只見這小姑娘臉色煞白,嬌小的身影細竹竿般搖搖欲折,先前的擋劍想來已耗盡了她的力氣,很快,這收菜丫頭主動開口,提出了一個要求,更讓她震顫的心定了下去。
「我們來打個賭,如何?」小禾看向賀瑤琴,問。
「什麼?」賀瑤琴冷冷看她。
「若我能接她三劍,你就放過這些魔門弟子,如何?」小禾問。
主動要求接人三劍,而不是比武分個勝負,顯然是示弱之舉了,賀瑤琴看向辛思婉,徵詢她的意見,辛思婉想也沒想,立刻接下。
魔門的師兄師姐們聽了,心中慌亂,嬋兒姑娘手無寸鐵,先前趁其不備接下了一劍,接下來三劍辛思婉若全力以赴,嬋兒如何能夠應對?
不少師兄師姐挺身而出,怒斥不公,辛思婉可不給他們反悔的機會,提了劍直接迎了上去,撞向這身嬌體弱的小村姑。
三劍飛快結束。
第一劍時,辛思婉的刺去的劍被小禾一個閃身靈巧躲過,土石飛濺,劍氣只砸出一個深坑。第二劍刺去時,辛思婉的劍貼著少女的面頰滑過,斬下幾莖青絲,險之又險。
辛思婉覺得她只是好運而已,她運轉全力斬出了避無可避的第三劍,滿天劍影如峨眉月落,斑駁月影裡,殺機陡現,凝實為一道劍氣,斜刺向小禾心口,小禾不閃不避,以掌護心。
劍尖刺破手掌,穿透手背,扎入入心臟。
辛思婉心中一喜,知道這小姑娘必死無疑了,可她臉上的笑容沒掛多久就僵住了,因為她發現小禾也在笑。按理說被一劍刺穿胸口,哪怕不立刻暴斃,也該口噴鮮血倒地不起,可她……還在笑。
難道說她的心房在左邊?
辛思婉心驚中趕忙抽回了劍,接著,她看著手中斷了一半的劍,恍然明白,原來這劍不是刺進去了,而是斷了!
它被這少女以真氣瞬間磨成了鐵粉!
辛思婉看著徒剩半截的劍,目瞪口呆。
「玩夠了麼?」小禾冷冷地問。
她足尖一挑,隨手抓住一根樹枝,平平無奇的脆弱樹枝在她眼裡宛若鐵棒,她揮棒打去,施展的卻是最為正宗的峨眉劍法,辛思婉以斷劍去應,根本不是對手,很快被打得連連敗退,棄劍到底,在地上滾個不停,白衣生塵,求饒不休。
小禾棍如鞭下,半點沒有憐憫,不像是在打人,更像是打一隻不聽話的狗,這辛思婉哪還有半點囂張的氣焰,她倒在田地裡,半身泥水,瑟瑟發抖,過往痛苦的記憶被一併勾起,她身心俱裂,苦不堪言。
峨眉招式用盡時,這辛思婉已被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饒是如此,小禾也沒放過她,拽著她的衣襟將其拎起,狠狠地打了一巴掌,這一巴掌直接將她扇得在空中連轉了數圈才跌回地上,這位曾經被許多人愛慕的掌門妹妹,就這樣頂著紅腫的面頰倒在地上,狼狽不堪。
「聖菩薩當面,小女子有眼無珠,求菩薩大人高抬貴手,饒我一條生路……」
辛思婉跪在地上,開口求饒,聲音模糊。
「你知道我是誰?」小禾微感詫異。
「有此之能者,本就屈指可數,您精通變化與劍法,不是聖菩薩又是誰?」辛思婉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她重重磕頭,懇求道:「當時武當山上,各大門派攔道,我姐姐沒有出手……我知聖菩薩有恩必報,看在姐姐的面子上,饒小女子一條生路吧。」
「我為何放你生路,就憑你姐姐那點薄恩?」小禾淡淡地問。
世上不乏護短之人,像辛思素那般性子軟的,若知道了此事,恐怕真會替她求饒。小禾自認也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良善女子哭著央求幾句,她還真有可能心軟,所以,為了防止這種事發生,她決定將辛思婉直接殺掉。
小禾正準備動手之際,一縷鋼片飛來,從她身邊劃過,直接扎入了辛思婉的咽喉裡,辛思婉愣愣地看著小禾的身後,在震驚與不甘中倒地。
她的世界黑了下去。
天邊夕陽沉重地墜落,天也跟著黑了。
師兄師姐們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女,她依舊是村姑打扮,但原本只是略顯清秀的容顏已絕美難喻,一頭烏絲也變作了純淨的雪發,素雅盤著,她質樸的衣裳被雪肌一映,不再有半分土氣,反而像是月光為絲泉水為縷的織物,皎潔美麗。
「嬋兒姑娘,你……」
「真佛降世,倒駕慈航,嬋兒姑娘,你,你竟是……」
「你到底是誰?潛入魔門有何目的?四師妹的瘋與你有關麼?」青衣師姐保持著冷靜,凝視小禾,問。
小禾沒有回答,只是說:「你們先回去,我之後再和你們解釋」
小禾與賀瑤琴一戰,雖十拿九穩,但她還是怕賀瑤琴發怒暴走,誤傷他人。
眾人面面相覷,也選擇相信小禾,陸續退走。
很快,田壟上只剩下小禾與賀瑤琴兩人。
先前,賀瑤琴投擲飛刃,殺死了辛思婉,此刻她見到小禾露出真面目,竟並不畏懼,她默默地看著魔門的弟子們離去,等他們撤了個乾淨後,才微笑著抬臂,說:
「巫姑娘,好久不見,你果然在這裡啊。」
「你是特意來找我的?」小禾問。
「我來之前不是說過了嗎,道門鬧鬼,我是來抓鬼的。」賀瑤琴微笑看她,一切盡在不言中。
「你還蠻聰明的。」
小禾隨口誇獎了一句,她四下掃視,目光越過荒莽田野,望向道門依託的群山,問:「還有其他埋伏嗎?」
「沒有。」賀瑤琴直截了當道。
「哦?那你是來找死的咯?」小禾疑惑,心想她是不是真的失心瘋了。
「我是來找你的。」賀瑤琴說。
小禾秀眉一蹙,總覺得她在罵自己,她懶得廢話,正想動手,卻見賀瑤琴主動舉起了雙手,示意投降。
「你這又是什麼意思?」小禾問。
「小禾姑娘,你這樣在道門轉悠,哪怕再轉悠一個月也得不到什麼真正的有用的東西,等到我師父回來,一切可都晚了哦。」賀瑤琴說。
「你想說什麼?」小禾警覺了些。
「我是來幫你的。」賀瑤琴微笑道。
古剎鐘聲敲響,化煩忘憂,滌塵去俗。
沿著迂折的山路向下行走,途經了幾片村落古鎮後,不知不覺間日已細移,仰起頭時,山雀盤旋著歸巢,孤臨崖角的古寺與山色渾然一體,只露出半面明黃色的牆壁與烏青色的飛簷翹角,風盤繞過簷下的鈴鐺,變成聲音灑入蒼紅林野。
宮語站在山道上眺望日落,高挑清傲的背影與紅日相合,似是雕刻在了夕陽裡。
「真美啊……」
行雨痴痴地望著,張大了嘴巴,忍不住讚美。
「是啊。」林守溪拍了拍她的龍角,鼓勵道:「再過個幾千年,等你長大了,或許也會像我師祖一般漂亮。」
「啊?」行雨一愣,道:「我在看太陽啊,你在看什麼?」
「……」林守溪也愣了一下,他不知怎麼回答,微惱,道:「太陽有什麼好看的?」
「太陽當然好看啊。」
行雨豎起一根龍爪,認真地說:「在海底的時候,我就知道太陽和月亮的存在,可我也只是知道而已,從來沒有見過,現在好不容易來了,當然要仔細看看。」
「海底是什麼樣的?」林守溪順勢問。
「海底是……」行雨剛剛開口,猛地想起了什麼,問:「先不說這個,你先告訴我,你剛剛到底在看什麼?」
林守溪支支吾吾,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行雨望向宮語的背影,看著她美妙絕倫的腰臀曲線,恍然明白了什麼,說:「哦,你果然覬覦你師祖的美色,我就說你怎麼認了個廢人當師祖呢,原來是想拐來當老婆啊,你這麼做,你師父知道嗎?」
「你這小丫頭胡說八道什麼?」林守溪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義正嚴詞地說:「我師祖可不是廢人。」
行雨瞪大了眼睛,心想本尊說了這麼長一大段話,你就辯解一句這個?她心中明悟,張牙舞爪地想要擺脫他的束縛,唔唔唔地叫個不停。
宮語聽到動靜,徐徐轉過了身,她幽幽地看了林守溪一眼,唇角勾起,淡淡地說:「時候不早了,走吧。」
三人再度一同上路。
途徑一家郊外的酒家時,宮語遠遠地看到飄蕩的酒旗,癮又勾上來了,她想再飲幾杯,卻被林守溪嚴詞制止。
「昨天是碎牆之日,我破例讓師祖借酒澆愁一回,今天不行。」林守溪說。
「今天也是特殊的日子呀。」宮語說。
「什麼?」
「今天是碎牆之日的第二天。」宮語一本正經地說。
林守溪無奈地看著她,愈發覺得這位腰細腿長的師祖大人心中還住著一個孩子,但他不能縱容師祖的任性。
「不行。」林守溪斬釘截鐵。
「行不行何時輪到你來做主了?你是師祖還是我是師祖?」宮語微微不悅,雙臂環胸,清冷地問:「徒兒,你是不是越來越放肆了呢?」
「不行就是不行。」林守溪說:「小禾尚在道門,安危不知,我們要儘快行動,若讓司暮雪回過味來,後果不堪設想。」
「別拿小禾來壓我。」宮語說:「我們與小禾約定了暗號,暗號未出,我們貿然行動,反而打草驚蛇。」
作者「見異思劍」的其他小說
《神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