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林守溪端了杯新茶,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宮語面前,為早上的衝動道了歉,宮語飲過茶,也坦言自己有些胡攪蠻纏,下次不會了,兩人相視一笑,就此和好。
行雨傻眼了,心想你們這是過家家呢?
她反倒悶悶不樂了。
下午,在一棵樹下休憩的時候,林守溪看著跪坐在草地上梳髮的女子,忍不住問:「師祖,你的真名是什麼,為何不能說?」
宮語瞥了眼在不遠處抓螞蚱的行雨,壓低聲音說:「我煉化了異界之門,嚴格意義上講我也是門,而非任何世界的人,而名字……名字只是一個符號,沒有真正的意義,譬如你知道一朵花的名字,知道它在各個地方各個世界不同的名字,但你依舊無法從名字中把握這朵花的本身,名字不僅沒有意義,反而會作為符號把我圈定、囚禁,我必須將它破碎,自此之後,自由之門方可在我心間開啟。」
「所有人都忘了你的名字?」林守溪問。
「不,楚妙知道。」宮語說:「名字的破碎並不絕對,我依舊可以主動將名字告訴他人,但……最多隻能告訴三人。」
「三人?」
林守溪微愣。既然只有楚妙一人知道,那……
「可以告訴徒兒嗎?」林守溪脫口而出道。
「不可以。」宮語直截了當地回絕。
林守溪沉默了一會兒,歉意道:「抱歉,是弟子唐突了。」
「不,不是的。」宮語雙指夾住一朵飄零而下的枯葉,放在指間轉弄,她輕聲道:「也許還有兩個人知道我的名字。」
「誰?」
「我爹孃。」宮語繼續說:「如果他們還活著,那他們一定會記得我的姓名,但……我也不知道,我娘寫信給我,說她還活著,但無法見我,至於我爹爹……」
宮語沉默了下去。
林守溪輕聲安慰了兩句,宮語卻笑了,她說:「我早已釋然了,只是去年收到了孃親的信,心中又添了幾分僥倖……總之,我還不能告訴你我的名字,抱歉。」
「無妨的,不知道也沒什麼。」林守溪說。
「哦?你不想知道咯?」宮語眸子一冷。
「沒有,我的意思是……」
「不想就算了。」
宮語打斷了他的話,她不給林守溪辯解的機會,休憩完畢,默然起身。
起身時,身後的大樹上,又一片黃葉凋零,恰好落上了林守溪的肩膀,宮語伸手摘下了這片葉,她仰起頭,回望身後的高樹,深秋,高舉的大樹枝葉幾乎落盡,只剩最後兩片猶在風中搖曳。
道門。
自從幫四師妹療傷之後,小禾與大家愈發熟絡起來了,心善的小禾熱衷於幫大家解決一些問題,她甚至為此自學了看相和風水,在鎮守傳承的幫助下,她學得飛快,短短幾天已小所有成。
先前讓小師弟以身相許的小鬧劇也越演越烈,起初大家只是開玩笑,但漸漸地,大家看她不反駁,也就真將這位眉清目秀的嬋兒姑娘當成了未來的弟媳看待了。
尤其是那位青衣師姐,每每遇見她,都要將林守溪幼年挑了個‘嬋’字的事說給她聽,小禾也很配合地每每捂住耳朵,青衣師姐還以為她是嬌羞,追著和她講,小禾只能繞著她走了。
今日,小禾又揹著一個等人高的大竹簍子來了。
大家一如既往地停下了手中的活歡迎她。
小禾很快地收好了菜,找了張草墊子墊著,和大家一起坐在田壟上聊天,秋日炎炎,小禾聽著大家講林守溪幼年的趣事,很是開心,也不覺曬,一坐就是一個時辰。
在師兄師姐們的口中,林守溪是一個品學兼優,尊老愛幼,敬重師長的小君子,小禾表面點頭,心中冷笑,心想林守溪你可真是狡詐,將一整個山門都騙得團團轉。
「對了,嬋兒姑娘啊,你可千萬不要被我們魔門的名頭給嚇到了,我們魔門成立之初,也做了很多好事的,那時候天下魔頭四起,門主大人帶領著我們闖蕩四方,當時諸如杜烏鵬、蘇希影等赫赫有名的男魔頭、女魔頭可都被我們一一降伏了。魔門一詞不過道門抹黑而已,非要說,我們也是以魔制魔,替天行道!」
一位師兄生怕嬋兒姑娘恐慌,給她講述了一下魔門的來歷,打消她的疑慮。
小禾是去過魔門的,還看過魔門牌匾上那‘行善積德’四字,不由認真點頭,表示相信。
「那些魔頭後來都去哪裡了?」小禾順口問了一句。
「還能去哪裡?當然是被殺掉了啊。」師兄笑著回答。
之後的幾天,小禾也一如既往地來了。
與大家其樂融融地相處之間,小禾也發現了一樁奇怪的事。
先前治好的那位四師妹,身體恢復之後,精神狀態卻明顯不太好,看上去不僅有些萎靡,還有些害怕,就像是受了驚嚇一樣。
她每天都把自己蒙在房間裡,除了小禾之外,誰也不見。
小禾幫她把脈,卻什麼病也看不出來,但四師妹眼眸中的恐懼是真實的,也不像在裝病。
怎麼回事啊……
小禾與她聊天,試圖撬開她的心扉,可這位在生死關上僥倖脫逃的少女卻一句話也不肯說,她抱著腦袋,瑟瑟發抖,口中魔怔似地重複著幾句話:
「血……都是血……人……一個人變成兩個人……死了好多人……」
小禾聽不明白,只得作罷。
回去之時,小禾行走在田壟上,目光四下張望,忽地,她看到了一隻小雀,正想過去逗弄,忽有一鋤頭凌空而來,朝著小雀撲去。
小禾驚呼了一聲,驚動了小雀,小雀受驚飛起,躲過一劫,卻還是被打落了幾片羽毛。
小禾看向那個揮鋤頭的人,是一個平日裡看起來憨厚友善的師兄。
「這小雀何其無辜,你為何要傷它?」小禾不由質問。
「嬋兒姑娘這是怎麼了?」師兄看向話語嚴厲的少女,也覺得莫名其妙。
「你為何傷它?」小禾重複了一遍。
「一隻小雀而已,可有可無,留著也是偷菜偷米,砸死又怎麼了?」師兄無所謂地說。
「可它也捉蟲啊。」小禾辯駁。
她從小在森林長大,為了生存也殺死過不少野獸,但她對萬靈是有感情的,絕不會為了歡愉而進行無謂的虐殺。這個師兄的行為讓她感到不適。
「一隻小麻雀能捉幾條蟲?」師兄依舊是冷漠的樣子。
小禾聽著這位師兄無所謂的語氣,微感心寒,她沉默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那你們為何對林守溪這麼好,你們在這做活兩年,也沒見他來救人,對你們來說,這小師弟就比這小麻雀更有用了嗎?」
「有沒有用是其次的,對小師弟好是應該的。」師兄脫口而出。
「為什麼?」小禾追問。
師兄撓了撓頭,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重複道:「對小師弟好不是天經地義之事嗎?」
小禾卻冷靜了下來。
她環顧四周,看著言笑晏晏的男男女女,忽然生出了一種不真實感,她無法真正理解這種感覺,只是覺得背脊有些寒冷。
她還想多問些問題,卻被打斷了。
身後,有兩位女子走來。
其中一個是賀瑤琴,另一個漂亮女子很陌生,看打扮好像是峨眉派的弟子。
「辛思婉,你不是一直想證明你自己比你姐姐更強,更適合做峨眉山的宗主嗎?你姐姐不願背叛道門,那就是與師尊為敵了,我已去了她的宗主之位,今日,你只要按我所說去做,這宗主之位就是你的了。」賀瑤琴冷淡地說。
這位女子名為辛思婉,是辛思素的妹妹。
她看著眼前這片略顯荒涼的田壟,眼眸中閃過了一抹狂熱之色:「將他們殺光就好了嗎?」
「嗯。」
「你說話算話嗎?事成之後……」
「當然,只要你足夠心狠手辣,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賀瑤琴解下劍,遞給她,微笑道:「峨眉山不需要辛思素那樣的宗主。」
辛思婉掃視過田地,心中依舊有些猶豫。
「放心,他們被囚在這裡前,都餵過了藥,真氣被封了大半,不足為懼的。」賀瑤琴說。
「那豈不是屠殺?」辛思婉微驚。
「就是屠殺。」賀瑤琴說。
猶豫之下,辛思婉還是接過了劍,握在手心,她注意到了揹著菜簍子的少女,問:「她也要殺嗎?」
「殺無赦。」賀瑤琴深深地看了那少女一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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