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人約黃昏後

武林大會將在兩日後真正開始,這兩天,宮語借了一個老鼉之殼,閉門不出,似在測算什麼,林守溪大部分時間都在武當山上餐風飲霞,呼吸吐納,鍛體煉魄,偶有門名弟子拜訪,都被拒之門外。

除了修行,林守溪剩下的時間幾乎都在做兩件事——幽會、前往幽會的路上。

小禾也住在武當山,與林守溪住得很近。

這兩天,他們總會‘偶然’遇上,或是在落木蕭蕭的清寂庭院,或是在夜半三更的不眠夜裡,或是在真武大殿陡峭的樓頂……

單獨相處時,小禾會解去偽裝,露出真容,她雪白的長髮溫柔似光,越看越能感到不真實的美感,這種美感又被佛衣禁錮,秀麗婉約,典雅內斂,宛若真正行走人間的聖靈。

「我聽到了不少風言風語,關於你和你師祖的……獨步天下的仙子師祖與天才絕倫的少年徒兒,世人可是浮想聯翩呢。」

紫霄殿上,小禾與脊首並坐,她仰望皓白明月,側影挺拔,面容清冷依舊,話語卻意外地八卦。

「他們也真敢想。」林守溪無奈道。

「敢想是好事,很多時候,就怕察覺到了,依舊自欺欺人,不敢往那個方向去想。」小禾說。

「……」

林守溪知道,她在說自己與楚映嬋的事,在這件事上,他永遠理虧,沒有辯駁的餘地。

「你與師尊真的沒什麼?」小禾靈眸微轉,笑著問。

「當然。」林守溪義正詞嚴。

「你既已欺師,為何不順道滅祖?」小禾問:「師祖這般漂亮,你若說沒有心動,我可不信。」

「我與師祖只是師徒情誼而已。」林守溪說:「你走之後,我心裡只掛念你,怎麼容得下別人?」

小禾靈眸微顫,纖薄的唇半抿,細細的唇角似要挑起,轉瞬又復歸平靜。

「當初你就是靠這樣的花言巧語俘獲楚映嬋芳心的?」小禾冷冷地問。

「當然不是。」林守溪說。

「那靠的是什麼呢?」小禾追問。

林守溪心中一動,他知道,小禾想聽他與楚映嬋之間的故事了,岑寂的群嶽之巔,林守溪望著當空皓月,思緒飄回了黑皇帝像深處的幽冥舊都,訴說起了完整的,不死國的故事。

小禾坐在一旁,修長的細腿輕輕搭在深青色的瓦片上,雪白的髮絲纏繞在她的手指上,她輕巧地玩弄著,靜靜地聽著林守溪的故事,腦海中想象出了他所描述的畫面,面容卻越發冷淡,似渾不在意。

時間的河流從他們身側淌過。

悽切的秋蛩鳴聲裡,林守溪講了與洛初娥的初見,講了色孽之印,講了他們被困囚於水車巨牢,一同修習合歡之法破解色孽之咒的故事,也講了洛初娥出爾反爾,修改原初石碑。

他與楚映嬋被困在狹小的牢房裡,同床共枕,肌膚相貼,這一幕在生死的重壓與咒印的折磨之下顯得沉重而壓抑,本該有的旖旎與曖昧被深深地藏在了心的深處,一時難以窺望,當時置身其中的他們恐怕也渾然不知。

若當初他們無法戰勝洛初娥,未來漫長的日子,他們都有可能淪為洛初娥的奴隸,相依相偎地度過之後的艱難歲月,這是他們早有覺悟之事。

說到此處時,林守溪也停了下來,他回憶著巨牢時對楚楚的想法,一時卻也無法憶起,直到小禾輕輕開口,催促了一句:「繼續。」

林守溪繼續講述了下去。

每每停頓之處,小禾都會開口,說一聲‘繼續’。

洛初娥的最終一戰裡,楚映嬋破開王殿之門,持劍刺來,鐵劍貫胸達背,她跪在地上,與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林守溪的緊緊相擁,這是小禾早已知曉的事,但現在聽來,卻有著渾然不同的意味了。

她再次想起了神域的崩塌。

那時她不想離去,想緊緊擁住眼前的少年,可她沒有做到,楚映嬋卻做到了。她並不嫉妒,反倒有種欣喜與釋然,彷彿真的只是在聽一個故事,並期待故事有圓滿的結局。

漸漸地,月至下弦。

「她不知道我中了洛初娥的咒,也不知道我在看她,但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偷偷看她,看她在紙上寫寫畫畫,看她抄錄背誦菜譜,看她對鏡梳妝,挑選衣裳,就這樣過去了一夜,清晨的時候,楚楚推門而出,出門之前,她故意撓亂了頭髮……」

林守溪講到這裡,話語又慢了下來。

「然後呢?」小禾問,她也沒有想到楚映嬋還有這一面,竟期待起了後面發生的事。

「欲知後事如何,明日再給小禾分解。」林守溪微笑,竟還留了懸念。

「呵。」小禾笑得冰冷,她橫了林守溪一眼,淡淡道:「不說就不說,我也沒興趣聽。」

「真的?」林守溪問。

小禾略一猶豫,話語由搖擺變為肯定:「當然。」

夜色已深。

臨別之際,小禾抓住了林守溪的衣袖,冷冰冰地提醒道:「此次武當山與你相見,只是偶遇而已,哪怕稍有不滿,我依舊會離開的……總之,你可不要得意忘形了。」

「我不會再讓你離開了。」林守溪作出承諾。

「看你本事咯。」小禾淡淡回應。

她立起身,從屋脊上躍下,輕盈的身姿轉眼消失在了夜色裡,如鳥雀歸巢。

回去之後,小禾輾轉難寐,她始終在想楚楚的故事……第二天會發生什麼呢?她被看了一夜卻渾然不知,次日還要擺著師父的臭架子,被林守溪看在眼中,恐怕丟人丟死了吧。

林守溪竟斷在了這裡,著實可惡,讓不讓人好好歇息了?

小禾正恨恨地想著,忽然心驚,她從榻上坐起,小手輕輕覆在了心口,小心翼翼地摸索,試圖從中觸控到一種刺痛,卻一無所得。

這是……釋懷麼?

小禾不喜歡這種釋懷的感覺,她應該一直怨恨、淡漠下去,那日她離去時這般決絕,又如何能輕易回頭呢?

是了,離去時決絕麼?

小禾回憶過往,從桃花初綻到蓮花盛開,她說過無數次要走,除了真正離開的那次。

她壓下了諸多心緒。

次日,為期三天的武林大會正式召開。

清晨,人煙尚且稀少之際,小禾與林守溪又單獨見了一面。

「小禾昨夜沒有睡好嗎?」林守溪關心地問。

「我睡得很好。」

小禾揉了揉眼睛,蔑然作答,她瞥了林守溪一眼,看似毫不急切地說:「之後發生了什麼,繼續講給我聽吧。」

林守溪沒有立刻作答。

「怎麼了?」小禾見他面露猶豫之色,問:「該不會還要收茶水錢吧?」

「這倒不是。」林守溪揉了揉太陽穴,為難地說:「今日我精神不太好,想告假一日,要不……明日再講給小禾聽。」

小禾眯起了眼眸,只冷冷吐出兩字:「找死!」

凜然殺意將少女足邊的黃葉掃開,小禾向來是說到做到之人,她話語才出,就遞出一拳,錘向了這個膽大包天膽敢告假的少年。

林守溪伸臂去擋,小禾這一拳力道甚大,仍將他打得後退數步,林守溪蹲下身子,單膝跪地,握著手臂,假意受了傷,咬牙喊疼。

小禾將信將疑地走到他面前,譏諷道:「怎麼這麼不禁打,師尊餵了你這麼久的拳,都喂到誰身上去了?」

話雖如此,小禾也能猜到,他應是練拳一月積攢了內傷,被她一拳牽動了,她話語嚴厲之餘,也伸出了手,意欲拉他。

林守溪也伸出手。

卻沒將少女的手握住,而是順勢將一封信塞到了她的手中。

小禾望著他遞信的樣子與計謀得逞般的笑,愣了愣,她狐疑地展開信,只看了一眼,立刻合上,輕聲罵道:「恬不知恥。」

林守溪已然立起,他說:「武當山下的鎮上有家不錯的店,地址也一併寫在上面了,今日武林大會之後,我在那裡等你。」

「你這是在約我?」小禾抿了抿唇,問。

「是。」林守溪回答得乾脆利落。

日出東方。

金殿散射金輝。

廂房的門陸續開啟,各宗各派的掌門與弟子們在晨鐘聲中走出。

人漸多了,小禾也不便多說什麼,只將信緊緊攥在掌心。

眾人的目光聚到了他們的身上,似在好奇他們大清早見面是做什麼。

「好了,這封戰書我收下了。」

小禾突然抬高了聲音,她嬌頸微斜,揚了揚手中的信,將它攏於袖中,用挑釁似的語調輕描淡寫地回應:「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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