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人約黃昏後

顧時才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周圍的人也沒有看清她是何時來的,她就像這枚突然出現在棋盤上的子,落得突然,卻耀眼奪目,任何人都無法忽視。

顧時才不認識她,但這身佛衣讓他想起了先前江湖上沸沸揚揚的傳說。

「你是聖菩薩?」顧時才驚訝地問。

江山代有天才出,但江湖上沽名釣譽的天才太多,聖菩薩成名於窮山僻壤,大多江湖人士只當是鄉野方士裝神弄鬼,並未放在心上,只當是鄉野雜談。

今日是大多數人第一次見她。

小禾用彩幻羽改變了相貌,在人們眼中,她只是個垂著滿頭纖細黑髮的秀氣少女,她看上去嬌小瘦弱,似初成的蒹葭,風一吹就會傾倒。

但就是這樣的少女,目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顧時才與她對視一眼,不由自主地讓出了位置。

小禾坐在林守溪的對面,手中棋子瑩潤如玉,他們之間隔著一座棋盤,又不僅僅隔著一座棋盤。

「是該收官了。」

林守溪露出了微笑,他提著衣袖,拈起一顆玉色棋子,放到棋盤上,以指擺正,猶若生根。

棋局繼續了下去,棋譜被抄錄著遞出,人聲喧譁更勝先前,武當山上的雲都應時而散,光無止境地灑到了他們身上。

顧時才立在一邊,盯著棋盤,不再失魂落魄,他的眼神里再度閃耀出一種炙熱,如見神明的炙熱,他雖無法抵達自己畢生孜孜以求的境界,但他依舊感到了滿足,如在此岸看彼岸美好盛放的花。

小禾原本對棋只有粗淺的理解,但傳承入魂之後,似有琉璃般美妙澄淨的神思灌入意識,令許多原本閉塞的思維變得開明。

她可以想明白許許多多過去想不明白的問題,除了自身的情感困境。

過去,圍棋在她眼中有一種神秘的、文化的韻致,但現在,它消解了,擺在她面前的只是算術的遊戲,只知曉規則的她依舊可以依靠推演成為此道的頂尖高手,這場對局在未來的歲月甚至會被視為棋道的轉折乃至毀滅,但她並不在乎,她現在只是坐在了林守溪的對面,成為了他的對手。

萬人空巷,聲音鼎沸,圍觀的眾人處於禮節雖已刻意壓抑了聲音,但泱泱人海的細微交談依舊匯聚成了喋喋不休的浪潮,唯獨棋盤兩端的他們沒有說多餘的交流,落子聲是他們唯一的言語,黑白分明。

如林守溪說的那樣,顧時才還有機會,小禾精準地打在了那個要害上,如扶將傾之塔。

哪怕是收官階段,變化依舊是極複雜的,常人無法算清,大都時候憑藉的依舊是經驗與直覺。

但他們靠的是精準的計算。

棋子陸續鋪陳到了棋盤上,雜亂無章中透著莫名的井然。

棋盤越來越密集,棋形越來越擁擠,這意味著變化將盡,棋局將盡,但恰恰是這個時候,兩人落棋的速度默契地慢了下來。

「向死而活,絕處逢生,這官收得滴水不漏,聖菩薩果然名不虛傳。」林守溪平靜地開口。

少女無動無衷,清冷的目光徐徐地掃過棋盤,似在尋找落子之處,她將一枚黑子輕輕擺正之後,說:「終究只是棋面上的滴水不漏而已……目光如炬又怎樣呢,連藏在眼下的欺瞞、背叛、苟且都無法看穿,愚人而已。」

「燈下的黑暗不是炬火的錯。」林守溪緩緩將一枚棋子擺上盤,四平八穩,他說:「你是明亮的。」

若是過去,小禾會順勢問一句‘那是誰的錯’,但今日,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俯瞰棋盤,淡淡地問:「最近有沒有做什麼夢?」

「你會解夢?」林守溪問。

「最近學了些,可以試試。」小禾說。

「近來做的多是噩夢。」林守溪說。

「譬如?」

「譬如著火的房屋,滿是惡靈的雷池,溺水的人。」林守溪訴說著夢裡時常出現的意象。

「這說明你作惡多端,問心有愧。」小禾回答。

「崩塌的天空,塌陷的大地,遍地的屍骨呢?」林守溪又說。

「這說明你惡貫滿盈,心懷內疚。」小禾回答。

「我也夢到過無邊的雪原和無垠的長夜。」林守溪說。

「這說明你無惡不作,良心不安。」小禾回答。

「這是周公解夢的說法?」林守溪問。

「不,這是我的解法。」小禾說。

「多謝菩薩解惑了。」林守溪笑了笑。

「就沒有做到過好夢麼?」小禾問。

「有的。」

「比如?」小禾隨口問著,斟酌著落下了棋子。

「我夢到過你。」林守溪抬起頭,看向了她。

小禾也輕輕抬首,與他對視,清澈的眼眸裡泛起了霧,霧很薄,薄得像初秋的雨。

「你著相了。」小禾微笑著說。

林守溪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低下頭,從棋簍裡取了枚白子,落了下去。

天空中白雲偶爾飄過,投下陰影。

明暗在棋局內外交錯變幻,將少年與少女籠在裡面。

小禾取出一枚黑子,懸在半空,她的手背如此纖瘦,可以看見細膩的肌理與肌膚下淡青色的脈絡,畫面像是靜止了,這枚棋子久久沒有落下,最終,她將這枚棋子收攏於掌心,輕輕捻動,黑子被纖瘦的手碾為了齏粉,隨著她的鬆開被風吹散,消失不見。

「我輸了。」小禾說。

「這殘局對你本就不公,你已盡力,輸了不能怪你。」林守溪說:「這不是我們的棋局。」

「我們的棋局在哪裡?」小禾問。

「我們是棋手也是棋盤,有我們在的地方,就是棋局。」林守溪說。

小禾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棋局,眼眸中的霧氣漸漸消散,半晌,她露出微笑,說:「好。」

「武當山見。」小禾起身,飄然離去。

林守溪沒有去阻擋,他輕聲自語:「武當山見。」

見這佛門少女離去,眾人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棋局結束了,連忙開始輕點目數,最後是白棋勝了半子。

「為什麼,你們為什麼這麼強?」顧時才終於從棋局中回神,茫然地問。

「因為我們境界更高。」林守溪回答。

「只是這麼簡單?」顧時才不敢相信。

「是。」林守溪看著顧時才,說:「你並不愛棋,你選擇下棋不過是對境界無望的逃避而已,重新修道吧,我相信這一次你可以走得更遠。」

林守溪說完,也不再去看這盤會在未來被收錄為仙人棋的名局,走向了恢弘莊嚴的武當山。

恆古無雙勝景,天下第一仙山。

沿著山道向上行走,風撥開雲霧,銅鑄鎏金的金殿雄雄地立於天柱峰頂,在午後折射出萬道金光,龜蛇糾纏的玄武神像傲立其下,俯瞰群山層巒,亦放著熠熠神光。

宮語早已登上了高峰。

咫尺天空萬里晴朗,仙子裙袍素白,聖潔無雙。

她俯瞰著大地,大地在她眼中宛若蜿蜒向北方的蒼龍。

這場武林大會舉辦得突然,但接下來的三天裡,峨眉,華山,青城,少林,唐門等江湖名派的掌門人都如約而至,來到了武當山,共襄盛舉。

武林中本就有舉辦武林大會的習慣,幾年一屆,作用是選出武林盟主,但自道門崛起,魔門式微之後,武林盟主就再未變動過,武林大會也成了各宗各派交流武學心法的盛典。

在真氣未出現的年代裡,這些所謂的武林高人綠林好漢在朝廷眼中與賊寇無異,從未將其真正放在眼裡,哪怕他們真有高明的武功,也可以被鐵騎輕鬆碾碎。

如今真氣復甦,各宗各派佔據的高山成了真正的修道聖地,天下格局才發生了改變。

無數宗派在數年間崛起,成了能與朝廷分庭抗禮的勢力,許多開了靈脈的修士也不願再為朝廷賣命,轉而投入各大宗派,哪怕是道門編撰的雲巔榜,也刻意對朝廷中的幾位大內高手避而不談,不知不覺間,兩股勢力此消彼長,已成為了暗流湧動的對抗。

這次武林大會本是掌門們商議大事的,但他們沒有想到,道門門主真的會來,於是許多原本可以擺上檯面的話不方便再說,這次武林大會竟出奇地純粹。

武當山新建了不少廂房,林守溪與宮語依舊住在一起,這座廂房臨崖而建,位置極好,清晨推開窗時就能看到日出。

「道門的道與武當山的道並不相同,道家養生畫符,求仙煉藥,望長生不老,看似逍遙世外,名義上承老莊之道,實則反而令其流於庸俗了。」宮語立在殿中,望著真武大帝之像,平靜道。

殿中立著不少道家弟子,他們能清晰地聽到這位道門門主的話語,卻無一人出聲反駁。

「老莊的道本是什麼?」林守溪問。

「形而上者謂之道。」宮語如此回答。

她懷抱拂塵,走出大殿,離去之時,倒是手結蓮花之印,唸了句‘清靜無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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