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師祖大人

「答不出來嗎?」宮語問了一聲,終於將這滴懸停的墨水落到了紙上,輕輕劃了一橫。

林守溪微驚,訝異道:「這也算?」

「為何不算?」宮語反問。

林守溪答不上來。

宮語又添了一筆。

「師祖這是有意為難弟子?」林守溪皺起眉,心中不滿。

「道門行走天下,亦會探究人倫情慾,隔代親這樣的法廣為流傳,自有其背後親理邏輯,為何不能問呢?」宮語慢悠悠地。

林守溪雖覺得她是強詞奪理,但紙上已添兩筆,為了楚楚,他也不能任性,只好低首道:「師父能就能。」

「唯命是從,有違道心。」宮語又添一筆。

林守溪閉上嘴,一句話也不敢了。

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哪怕他什麼也沒,宮語還是尋了由頭,又添了兩筆,湊夠了一個‘正’字,她看著這方方正正的字,終於滿意,將筆擱在了一邊。

「師祖,當年你的師父就是這麼教你的?」林守溪忍不住問。

「我師父啊……」

宮語似陷入了悠久的回憶,半晌,她才:「師父是個嚴肅又溫和的人,他不會這麼做。」

「那你……」

「我是我。」

宮語打斷了他的話,她靜靜地盯著林守溪看了一會兒,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發,微笑道:「若我師父轉世投胎,現在估計已如你這般大了。」

「他仙逝了嗎?」

「許多年了。」

完之後,宮語推門離去。

林守溪立在原地,鼻尖依舊縈繞著神女的幽香,不知為何,他再次想起了小語,他很擔心,小語離開自己後,會不會也成為這般蠻不講理的仙子。

夜裡,林守溪重新收拾好行囊與劍,躡手躡腳準備離去。

他沿著山道向下走,走了許久,最後竟又出現在了廣寧寺的門前,如陷入鬼打牆一樣。

道門門主住在寺,魑魅魍魎哪敢輕舉妄動,更遑論佈置鬼打牆這樣陣法了,所以這個佈置鬼打牆的元兇顯而易見,就是師祖本人了。

林守溪不明白,她為何不放自己下山。

林守溪在寺院內兜轉了一會兒,去了宮語居住之處,房間燈火幽明,師祖側坐窗邊,似在閱卷,光將她的影子投射到窗戶上,若將這窗戶上的影子橫過來,應是一幅一覽眾山小的山水畫卷。

敲了敲門。

門自行開啟,示意他進去。

宮語背對著他,顯然剛剛沐浴更衣過,她一如既往地搭著修長的玉腿,身上披著襲寬鬆的白袍,自椅背垂至的地面的長髮溼漉漉的,在燭火中透著緋光。

「師祖為何不讓弟子離去?」林守溪問。

「你勘破迷障,自可離去。」宮語。

「師祖道法通天,弟子無力破解。」林守溪。

「那就老老實實待著。」宮語淡淡道。

林守溪更生困惑,他實在不明白,究竟是自己還是小禾惹怒了這尊神女。

他靜靜地立在廂房裡,不言不語。

宮語也不理會他,她靜靜地閱了會卷,隨後合衣而眠。

林守溪就在一旁立了一夜,一直到次日師祖醒來。

宮語並沒有被他的堅持所感動,反而更將他禁錮在身邊,寸步不離,哪怕是沐浴之時,也讓他背對著立在屏風後等候。

宮語也頗喜歡這座山上的廟宇,接下來的日子裡,她每日戴著冪籬出行,倦看流雲閒賞荷花。時間一天天過去,她似一個旅人,眼裡只有燦若披錦的湖光山色。

七天之後,林守溪的傷勢徹底痊癒。

這七天裡,宮語每日都會檢查林守溪的課業,在故意刁難後將帳記在楚映嬋頭上,起初林守溪心如刀絞,但漸漸地,看著正字越來越多,林守溪也麻木了,心中決定,等回雲空山,一定要帶楚叛出師門,不讓她受這皮肉之苦。

直到第七天的時候,宮語將那寫了十來個正字的紙迭好,遞給了他,:「這丫頭罪過太多,罄竹難書,我懶得再管,到時候由你代為師去罰吧。」

林守溪對道門又有了歸屬感。

「師祖,弟子傷勢已愈,可以下山了嗎?」林守溪懇切地問。

「下山做什麼?」宮語問。

「當然是去找小禾。」林守溪。

「如果她躲去深山老林裡,你怎麼找?」宮語又問。

「小禾不會這麼做。」林守溪肯定道。

「也對,畢竟你們這兩孩子只是在玩一場躲貓貓的遊戲罷了。」宮語輕描淡寫地笑了笑,再問:「找到之後呢?」

「我……」

林守溪一怔,想了想,答道:「找到之後當然是將她留在身邊,再不分開。」

「她如果願意留在你身邊,為什麼又要離開?」宮語像是有問不完的問題,她頓了頓,又問:「你就算找到了她,你怎麼確保她不再離開呢?」

「……」

林守溪覺得師祖的話不無道理,他虛心請教:「敢問師祖,弟子應當怎麼做?」

「很簡單,征服她。」宮語。

「徵……服?」林守溪愣住了,心跳不由加快。

「嗯,征服,對付這等傲嬌的丫頭,就該用雷霆的手段。」宮語:「你回想一下她最初是如何愛上你的。」

似一語點醒,林守溪回憶過去,無論是斷崖古庭的比武,還是孽池千里的逃亡,亦或神域的分別,他都以更強大的姿態站在她的面前,強橫地敲碎了她心頭的堅冰,將那份不為人知的溫柔俘獲。但現在……

「我該怎麼做?」林守溪問。

宮語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手臂收至腰腹,握拳,遞出,打向林守溪的胸口。

平實無華的一拳襲來,林守溪反應也快,出掌去擋,接著,一股強橫而充沛的力量湧上手掌,宛若一面牆,推得他足心離地,整個人掀起,倒飛出去,直至撞上後方的院牆才勉強立穩。

他的掌心倒是一點不疼,可這拳勁卻是結結實實地滲入九骸,他剛剛痊癒的身軀像是被打散架一樣。

他沒有想到,哪怕是在這個世界,他與師祖的差距依舊大到了這種地步。

「你自幼天賦極高,修道順遂,哪裡懂真正的武道?」

宮語走到他的面前,雙手負後,居高臨下地看向他,冷淡道:「巫幼禾境界比你高,出招比你狠,又有神侍令傍身,你拿什麼去征服她呢?」

宮語輕聲嘆氣,幽幽道:「若你想贏過那丫頭,隨我修行。」

這一刻,林守溪才明悟,原來師祖將自己留在身邊,是真的起了惜才之意,她要代替楚映嬋,親自教導他!

「我願隨師祖修行,但不願與小禾為敵。」林守溪。

「這不是為敵,這是……」宮語欲言又止,道:「算了,你既然不願,我也不勉強。」

「……」

林守溪心中猶豫,又問:「弟子只習武不爭勝也不行嗎?」

「不可,若無執念為錨,武道之心如何穩固?」宮語淡淡開口,.見他冥頑不靈,也不多言,只道:「我不勸你,反正……」

她微微一笑,「反正哪天你在那丫頭手下吃癟了,自然會來求我的。」

林守溪閉唇不言,他不覺得自己會與小禾拳腳相向。

「好了,時辰差不多了,隨我下山吧。」宮語。

「下山?」林守溪感到突然。

「嗯,你要去江湖上尋人,我要去江湖上尋事,正好同行。」宮語微笑。

「尋事?師祖有何大事?」林守溪好奇地問。

「沒什麼大事。」

宮語正了正冪籬,負手身後,向著山下走去,話語悠悠:「只是我不在江湖太久,江湖已漸漸忘了我的姓名,許多後生晚輩還當我是沽名釣譽之人,借慕師靖狐假虎威,不少宗主掌門更是膽大包天,欲行謀反之事……該去見見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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