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師祖大人

夏日,火傘高張,古舊的寺院在雨後顯得金碧輝煌,宮語來的這天,寺內的僧人們紛紛前來迎接,林守溪走在她的身後,惴惴不安。

林守溪本已決意要走,可宮語的出現卻像是一柄截斷河流的劍,將他擋在了這裡。

她來得太過突然,沒有預先的告知,也沒有明來意,只在一場新雨後出現,如順應時節開出的蓮花。

林守溪已很久沒見過她了。

第一次見面是三界村時,她單臂按著龍首,將翼展大如村莊的白骨巨龍從天空壓向地面,那時起,她在印象裡就是一個神秘而強大的符號,她留下過傳無數,受天下修道者敬仰,卻又無人知曉她的境界與姓名。

不過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卻能夠在某些瞬間,讓林守溪體悟到一種特殊的情感,他分辨不清那是什麼。

他平靜地跟在宮語身後。

宮語明明是第一次來廣寧寺,卻像是在這住過很多年,她熟悉這裡的亭臺樓閣一草一木,甚至知道林守溪在哪座廂房裡歇息,這是她獨有的、洞見般的力量。

「師尊。」

一棵花樹前,林守溪停下了腳步。

宮語輕輕撩起帷幕,正在賞滿樹芳蕊,聽到林守溪的聲音,她輕輕側過頭,幽華暗斂的眼眸落到林守溪的身上,她紅唇輕啟,:

「你應喊我師祖。」

林守溪知道她的沒錯,但不知為何,他心中似有什麼屏障,這聲師祖總難喊出口。

宮語微微一笑,將紗幔落下,重新遮住面容,她走過花瓣鋪就的柔軟道路,輕柔道:「當初在三界村時,我想收你為徒,你不願,如今怎麼反而當起我的徒孫來了?」

林守溪也覺得命運無常,當初的他根本不知道,楚映嬋竟是她的弟子。

「也許是緣吧。」林守溪。

宮語不置可否。

她走過佛堂,望了眼堂內的佛像,這幾個月廣寧寺香火鼎盛,佛堂佛像皆修繕了一番,一眼望去金光燦燦,神聖莊嚴。

宮語只看了一眼,並未走入。

「大名鼎鼎的聖菩薩呢?她去哪了?」宮語問。

「小禾……」

林守溪沉默了會兒,如實道:「小禾半個月前就離開了。」

「為何?」

宮語問得輕描淡寫,彷彿早已知曉了一切,只是需要他親口出。

林守溪再次失語,他沒有立刻回答宮語的問題,而是反問:「師祖今日造訪,究竟為了何事?」

「聖菩薩之名太過響亮,我久居道門亦是如雷貫耳,便來看看究竟是何方妖孽。」宮語淡淡笑著,問:「不歡迎麼?」

「弟子不敢。」林守溪回答。

「不敢?你連自家師父都不放過,你還有什麼不敢的?」宮語蔑然道。

林守溪心頭一震。

師祖雖神通廣大,但這半年多來,她也從未回過道門仙樓,怎麼可能知曉這些?除非她在神不知鬼不覺時用了搜魂之術,但這絕非師祖會做的事,那唯一的可能只是……

「你見過小禾?!」林守溪豁然明白。

宮語只是淡笑,沒有作答,她盈盈地轉過身,看似徐徐,卻是在眨眼之間出現在了林守溪的面前,她目光斜斜向下,注視著林守溪的眼眸,問:

「你之前不是,我無論變成什麼樣,你都認得出來的麼?」

聽著師祖幽幽的問話,林守溪心中倒沒有太多波動,他平靜地行了一禮,道:「師祖不要逗弄弟子了。」

宮語對他的回答也似在意料之中,她問:「彩幻羽是不世出的神物,你就這麼自信它欺瞞不過你的眼睛?」

「彩幻羽或許能欺我,但小禾不能。」林守溪回答。

「那我更不明白了,你既已痴情至此,為何還要移情別戀呢?」宮語再問。

林守溪也想過這個問題,卻無法給出回答。

也許痴情與多情並不相悖吧……他想。

「小禾到底與師祖了什麼?」林守溪問。

「還能什麼呢?無非是控訴你的惡行,那丫頭看著雲淡風輕得緊,可著著眼淚已在眸子裡打轉了,我心生憐惜,便擇了日子,來這寺院看看,看看你這罪魁禍首有沒有好好思過。」

宮語淡淡地著,向寺院後方走去,寺院的後面是高山懸崖,水霧嫋嫋雲起翻騰,立久了會生出心盈丘壑山谷之感。

林守溪聽了,愧疚更深,他知道現在什麼都是虛言,他應當做的是將小禾追回,讓她今後不再受傷害。

完小禾之後,宮語又不免幽怨起了自家弟子,她輕搖螓首,道:「不過是離了半年,楚楚這丫頭就做出了這等出格之事,實在令道門蒙羞,若非看在她孃親的份上,這樣的弟子,是該逐出師門的。」

「師祖不喜歡師父嗎?」林守溪問。

「我該喜歡她什麼呢?喜歡她的清高還是狐媚呢?」宮語反問。

「可師父很喜歡你。」林守溪。

「世人慕我者眾,我難道還要一一回應麼?」宮語話語清冷,「若楚映嬋真想做個好徒兒,就不該與你苟且。」

「是弟子的錯,是我迷惑了師父。」林守溪立刻。

「呵。」宮語冷冷一笑,道:「別以為替你師父攬罪,就可洗去你的罪孽,你好好想一想,在你心裡,楚映嬋到底是你師父,還是你的……情人。」

完這句,眼前的雲浪山色似失去了趣意,宮語負手離去。

她並未離開廣寧寺,相反,她還在廣寧寺住下了。

林守溪也被迫留在了她的身邊。

四下無人的時候,宮語會將冪籬摘去,擱在一邊,任由滿頭青絲不受拘束地流瀉下來。歲月沒有在她眼角眉梢留下一絲痕跡,她依舊是一個妙齡的仙子,肌膚透著月華般的淡彩,酥瑩皎白,紅唇蘊著剔透豔麗的釉色,吹彈可破,她是如此淡雅嬌慵,清冷無瑕,唯有那雙眼眸透著亙古的幽邃,彷彿懸掛星辰的深紫色夜空。

她的美已非國色天香傾國傾城可以形容,這是真正的絕代風華,並非當代,而是千秋萬代。

林守溪甚至不敢看她,因為多看一眼就會失神,這種失神並非情感上的,而是本能的,如見到雷鳴電閃時人會感到驚恐一樣。

宮語坐在案前,交迭著修長的雙腿,一手捻動臂間的拂塵,一手漫翻書卷,興意闌珊。

「無論怎麼,你都是我第一個徒孫。」

宮語慢條斯理地開口,:「你師父沒能教好你,我可以來教。」

「師父教得很好。」林守溪立刻。

「教什麼很好?雙修麼?」宮語冷冷地問。

「課業方面,師父也未曾懈怠。」林守溪誠懇道。

「是麼?」宮語輕笑,道:「那我來檢查一下你的課業,若有錯漏之處……」

宮語將語調拖長了些,笑意更盛,她一甩拂塵,悠悠道:「若有錯漏之處,就都算在你師父頭上,等下次回樓一一清算。」

「不可!」林守溪立刻,他可不希望師父因自己的原因受過。

「這可不是你了算的。」

宮語取來一支筆,蘸上了墨,懸在一張宣紙上,:「每有一個錯誤,記一橫,每橫施戒十下。」

林守溪被迫無奈,只得答應。

宮語開始提問,林守溪開始作答。

「道門修心境界八重,第一重是什麼?」宮語問。

「外天下。」林守溪答。

「冥古自何處來?」

「太一生水,冥古始見。」

「何為無為?」

「樗樹以不材而永年,是為無為。」

「……」

兩人一問一答,宮語問得平柔,林守溪也答得冷靜。

時間緩緩流逝過去。

宮語的筆始終懸停在紙上,無法落下,倒有墨滴在筆尖凝聚,懸而欲墜,宮語望著那滴墨水,問:「世人都隔代相親,為何我越看你,越覺不順眼呢?」

對答如流的林守溪一下子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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