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涅槃

曹泉恰好撞見了他,起了逗弄之心,便與他交談,閒談之時他問起了關於聖菩薩事,少年告訴他,聖菩薩給他們講過課,曹泉來了興致,問聖菩薩講了什麼佛法。

「聖菩薩沒講佛法,她教我們禪定。」少年。

曹泉頓時失了興致。

禪定在他看來是荒唐無趣之事,人在不斷重複一個符號語言時,確實會墜入一個冥冥渺渺的精神境界,貪之戀之,可這有何用?充其量不過南柯一夢。

「菩薩,禪定是為了退,為了將思維退至一個更原初的領域,以此為思。」少年解答。

「哦?那你退到了哪裡?」曹泉問。

「世上之事,無非虛實宇宙因果,我將之盡舍,除去宇,不分他我,除去宙,唯剩因果,待我即為一,一即為我時,我之思便生於混沌,書上,混沌為萬物伊始,我以為我得了道,可向聖菩薩詢問,菩薩姐姐我錯了。」少年頹唐道:「我不知道我錯在了哪裡。」

少年用詢問的眼神看曹泉,問:「叔叔知道嗎?」

曹泉靜默良久。

他從未想過這些,甚至不太聽得懂他在什麼,但這少年畢竟只是個十多歲的孩子,他也無法舍下面子去問,沉吟之後,他肅然道:「你著相了。」

此事之後,曹泉更相信,那所謂的聖菩薩教是故弄玄虛之輩,教的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虛言。

他一如既往地生活。

夜晚,他弟弟負責行惡,白天,他負責糾惡積累名聲,待到慈家鑑寶的前日,整個慈壽村再沒有比他名聲更大之人。

慈老爺提前接見了他,只是見面時,慈老爺唉聲嘆氣不止。

曹泉詢問之下,慈老爺:「請了這麼多高僧,沒能請到聖菩薩,實在遺憾。」

曹泉心緒一動,這次,他主動請纓,去廣寧寺見那聖菩薩。

聖菩薩不難見。

她就在藏經閣裡,平日裡弟子練武時就能遙遙地看見她臨窗寫字,她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佛衣墨髮,雖稱不上絕色,卻也端得秀氣動人。

曹泉拜見時,聖菩薩正在低首研磨。

他沒有立刻明來意,只自己是來問法的,請菩薩指教。聖菩薩給了他兩本經書,讓他自己去讀,曹泉笑了笑,將書輕輕放在一邊,搖首道:「世俗執念曹某早已看破,今日登山,我想向菩薩問真經。」

「哦?」少女淡淡地投來視線,卻:「你心中欲戀皆在,看破了什麼?」

「曹某十年前便已禁慾,也未曾娶妻生子,何來欲戀?」曹泉坦然道。

「欲為慾望,慾望須有所求,你以禁慾求證道,自也是欲。」少女平靜地著,又問:「我見你來時腳步極緩,應是掩右腿之疾,又是為何?」

「聖菩薩大名鼎鼎,跛腳醜陋,曹某出於禮節……」曹泉著著,恍然大悟,他自己心中無戀,可顧及自身相貌,又何嘗不是一種自戀?

想到此處,曹泉背生冷汗,但他依舊覺得,這只是一種辨術罷了,過去雖師父修道時,他見過太多能言善辯的僧人,不足為奇。

如此想著,聖菩薩研好了磨,提筆落筆,忽然道:「金剛不壞不可求。」

曹泉大驚失色,他望著眼前少女,如見妖魔。

「為何?」曹泉顫聲問。

少女不答,只是:「等你道法有成,可再來見我。」

曹泉留下了慈老爺的請帖,默然離去,只當是巧合。

次日,鑑寶大宴召開,眾僧雲集,聖菩薩依舊沒來,曹泉失望之餘繼續展開自己的計劃,他與親弟弟裡應外合,在當夜盜取了佛寶琉璃象,他連夜將之煉入軀體,一時身如龍象,刀劍難入。

曹泉本該連夜離去,但他總惦念著那聖菩薩的話,次日,他布衣登山,面見聖菩薩,展示了自己修成的金剛不壞神功。

聖菩薩不語,只將筆頭在他肩上一點,霎時間,他引以為傲的金剛不壞之體竟似被捅破了氣的皮球,飛快蔫了下來,比文弱書生都不如。

這下,曹泉誠惶誠恐再無疑心,連忙跪拜,詢問道法。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自然如夢幻泡影,一觸即滅。」少女。

「可我這些年始終內外兼修啊……」曹泉不解。

「你須修得佛身。」少女。

「佛身?如何修?」

「成佛。」

「如何成佛?」

「放下屠刀,自然成佛。」少女平靜道。

這句話曹泉在江湖上聽過無數遍,聽得耳朵都要起繭,若是過去他定嗤之以鼻,但今日,曹泉不敢怠慢,連忙追問。

少女定定地看著他,又:「你行善積德,施福鄉里,有成佛之姿,可惜,你的屠刀始終沒有放下。」

「屠刀?我何來屠刀?」曹泉困惑。

「自己想。」少女。

曹泉回去之後想了一夜,清晨,弟弟叫醒了他。

弟弟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衣裳,他踩著新買的靴子,還在感慨那夜的婦人滋味多美,絲毫沒有發現哥哥看他的眼神變了。

「幫我來試試武功。」曹泉。

弟弟隨口答應。

半個時辰後,弟弟的屍體被繫了石頭,拋入河中。

曹泉斷了屠刀,心結得解,神功再成。

他以道謝為名信心滿滿地上了廣寧寺,出乎他意料的是,這一次,他辛苦修成的、自以為今非昔比的武功再度被一指點破。

曹泉跪在地上,想著弟弟臨死前出乎意料的眼神,百思不得其解。

「你已有佛心,可尚非佛身。」少女。

「究竟如何成佛身?」曹泉急切問。

「捨身。」少女平靜道。

曹泉還想追問,卻見這少女忽然合上了手中的書,他清晰地看到,書上寫著三個字:《涅槃經》。

他若有所悟,再次告退。

自焚需要下很大的決心,曹泉卻沒有,他顯得如此急切,用他自己的話來便是‘這肉身凡胎老子早就想舍了’,直到火焰點燃身體的痛苦才將他喚醒。

痛苦。

還是痛苦。

成佛之路竟是如此痛苦的嗎?

曹泉一邊想著佛祖遭遇的苦難,一邊聞到了焦味,裡面混雜著肉的香,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飢餓,他忽然想起了死去弟弟的臉,弟弟身處幽冷的湖底,仰著那張被魚啄得千瘡百孔的臉,咧嘴而笑:「哥哥,你來啦。」

曹泉幡然驚醒,為時已晚。

火焰已將他的頭髮化為灰燼。

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只是靜靜地注視前方,喃喃自語:「我……著相了。」

曹泉的死轟動了整個慈壽村,無數人前來悼念,他們反覆翻著他的骨灰,試圖從中找出舍利。

「他不可能燒出舍利。」

廣寧寺,一襲青衣的少女言之鑿鑿地,隨後話鋒一轉,微笑道:「他是在露天燒的,溫度不夠。」

一旁聽課的弟子們跟著笑了笑,只當菩薩是在打趣,那曹泉的佛法得還不精深。

給弟子們講完課後,她又回閣寫書。

今日她靜坐良久,只在書上寫八個字,就再未動筆。

掃地的弟子看到那八個字:諸行有常,;諸法唯實。

弟子喃喃不解。

離開藏經閣,少女回房,路上遇到一位老僧人,僧人問:「何日遠行?」

少女腳步微頓,答了聲:「近日。」

她要走了,這個訊息寺內弟子尚不知曉。

回到房中,掩上房門,屋內燭火未點。空無一人時,她不再遮掩自己的容顏,少女蓮步輕移,逐漸皎潔的秀靨將簡陋的廂房照得明豔。

她注視了一會兒尚在沉眠的少年,走入廂房深處。

青衣譁然落地,緊接著是束帶,裙緞,它們沿途而去,如鋪成的古典紙花,行至屏風前時,只餘一件單衣。

少女翻動玉手,解下了束髮的木簪,她按著髮髻,頭搖了搖,宛若雪瀑的白色長髮登時流瀉而下,披滿了她典雅的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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