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涅槃

曹泉是慈壽村有名的高人。

他是高人也是善人,傳言他早年求佛問道,醫巫皆通,能驅鬼邪,痛風惡瘡等疑難雜症也是藥到病除,名聲很好。

慈壽村有座怪廟,此廟供奉之像詭誕怪異,不在佛道之間,在曹泉來之前,這座怪廟極為荒涼,狐不落戶,燕不搭窩,據有厲鬼盤踞,吸人陽壽。

曹泉來後,召集了十位膽大的村民,幫助驅邪,眾目睽睽之下,曹泉高持符咒,口誦經文,剎那佛光直落,耀得鬼剎碎瓦亮若琉璃,廟中青灰厲鬼遇光而潰,慘然而死。

自此之後,怪廟不再古怪,曹泉坐鎮其中,香火絡繹不絕。

春時。

樹上繁花盛開,田裡薺麥皆青,曹泉坐在廟裡,一身非佛非道的打扮。他正打著盹,有人前來拜見。

「那金墜子是我媳婦的心愛之物,她哪也沒去,一覺睡醒平白無故就沒了,家裡僕人翻天覆地尋了兩天,怎麼也找不到,還請大師幫幫忙。」來者是慈壽村有名的富農。

曹泉照例瞥了眼後面的像,富農會意,當即買香來燒,這香又粗又大,價格不菲,燒起來更是煙繚霧繞,曹泉相貌平平,還有些跛腳,但被這猙獰神像一襯,倒真像是得道高人。

香火燒畢,曹泉起了一卦,告訴他那金墜是被老鼠叼走了,並告訴了他大致的位置,富農回家後派人一找,果然找到,當即前來拜謝。

拜謝之餘,富農吞吞吐吐,似還有為難之時,曹泉讓他但無妨。

富農告訴他,自己有位親戚,近日得了怪病,請了不少大夫都看不好,希望大師能前去看看,診金定一分不少地奉上。

曹泉名聲之所以好,也因為他治病行醫之時,從不收窮人錢財,窮人病好後千恩萬謝想要報答,他卻只你們的治病錢,村裡的富人已幫你們付過了。

曹泉是個善人,善人不會拒絕幫人,他也是高人,高人不會拒絕疑難雜症,他隨著富農一同去到了這位親戚家。

這家人家姓康,是外鄉來投奔富農的親戚,前幾年,土客之爭尤為激烈,他們好不容易立穩了腳跟,康老爺年紀大了,常常精神恍惚,心心念念地有人要給他下蠱,半個月前他喝了杯酒,稱酒裡有蠱,自此一病不起。

「蠱蟲怕雞,租一隻黑翎雞來,我可施法讓它啄去蠱毒。」曹泉。

「黑翎雞?上哪去找這樣的雞?」康家人束手無策。

「用心去找,總能找到。」曹泉淡淡道。

果不其然,康家的僕人出門去尋,真找到了一隻黑翎雞,賣雞的是一個乾瘦的小丫頭,這是她小時候從山裡救的雞,從小餵養長大,待它如親,如今母親重病,她不得已將它拿出來售賣。

康家花了不少的錢,租來了這隻黑翎雞,曹泉取了一張符,一羽黑翎,浸泡水中,讓康老爺一併服下,果然藥到病除,黑翎雞物歸原主,賣雞的小丫頭得了錢,喜不自勝,連連拜謝。

康老爺病好之後,帶著家眷僕從一同上門燒香,曹泉名氣更盛。

只是康老爺拜謝之時了一句話,縈繞在曹泉心裡,始終難忘:

「大師之德,已堪比聖菩薩了。」

聖菩薩……

慈壽村邊有座山,名為廣寧山,山上有座不大不小的佛剎,過去本沒什麼名氣,香火寥寥,今年二月時,山上忽來了個少女,要拜入佛門,除她之外,她身邊還帶了個少年,只是傳言那少年昏迷不醒,儼然是個活死人。有人那是她的哥哥,也有人那是她的郎君。

三月山林有惡虎作祟,以人為食,她入山林降伏惡虎,收為坐騎,百姓道謝之餘,山中之患不止虎豹,她心領神會,幾日後,作惡廣寧山一帶的匪徒被連根拔起,幾個首惡當街遊行,盡數斬首。

民間不知她姓名,只稱呼其為聖菩薩。

之後聖菩薩坐鎮藏經閣,閉關閱經,但困苦人家求醫問診,她從不拒絕,也有人裝病賣慘,想謀求利益,都被聖菩薩一一齣言點破,由武僧驅逐出山,時至今日,雖只過去兩個月,但聖菩薩名聲已一時無兩。

曹泉第二次聽到這句話是在幫一個男子治好病後,那病是煙柳花巷沾染的,男子苦求曹泉不要聲張,尤其不要告訴自己的妻子。

曹泉答應之後,男子:「大師恩德之重,已不讓聖菩薩。」

曹泉輕輕點頭,他並未急著離去,而是在男子家中踱步了一會兒,他左看右看,問:「我看你家境還算殷實,為何這般冷清,沒個一男半女?」

男子聞言,垂下頭,為難之下了實情,他與妻子結髮多年,不知何故,始終難誕子嗣,為此他們還吵過許多架。

「何不納妾?」曹泉問。

男子垂頭喪氣,妻子孃家厲害,這房是他們蓋的田是他們置的,他與妻子吵架也是處處讓著,不敢鬧到她孃家去。

著著,男子眼前一亮,他看著眼前僧不僧道不道的跛腳男人,試探性問:「大師可有法子?」

「廣寧山上不是有佛剎,佛剎裡不是有送子觀音麼?你沒去拜拜?」曹泉問。

「早拜過了,香火燒了不少,肚皮子可一點沒見鼓。」男人為難道。

「山上不還有位聖菩薩?」曹泉再問。

男人更不敢言,他知道那位聖菩薩的厲害,聖菩薩雖善,可眼光狠辣,他一身煙柳之病更是犯了大忌,如何敢去面見,恐怕寺門都還沒踏進去,就被武僧用棍棒驅逐出來了。

「是菩薩,卻連普度眾生都無法做到,這又如何成佛?」曹泉漫不經心地開口。

男人不敢應,片刻後才小心翼翼地:「大師有普度眾生之德。」

曹泉輕輕點頭,取出一張符紙,讓他給妻兒就水吞下,天黑之後再讓她獨自來廟裡拜見,他會送她一子。

男人面色閃過一縷古怪,卻是一句也不敢多問,雙手接過符紙,趕忙應下。

回到廟中,掩上廟門,曹泉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後,一個黑影從神像後走出,問:「收到慈老葉家的邀請了嗎?」

「收到了。」曹泉點點頭。

「那好,等偷了慈老爺家的佛寶,我們就趕緊離開吧。」黑影。

「急什麼。」曹泉。

「你當然不急,竊物下蠱的壞事都是我來做,善人高人都是你來當,你當然活得滋潤,我連個面都不敢露。」黑影抱怨。

「我是你哥哥,親哥哥,伱是我養大的。」曹泉平靜道。

黑影沉默良久。

「我們明明不必這樣的,哥哥,以你的道行,根本不需要背地裡做這種事。」黑影。

「不,必須要做。」曹泉神色堅毅,「我要向師父證明,我是對的。」

黑影再次沉默。

十多年前,曹泉本在佛廟修行,他對佛經生惑,問涅槃寂靜究竟何解,師父告訴他,世上的時間分為無數的剎那,剎那是最短的時間,人活在每一個剎那的當下,而這個當下呈現著一種絕對的寂靜,故而時間不是奔湧的,而是一種長久的寂,若能將這種剎那的寂靜把握,就可成佛。

曹泉無法理解,如果世界是靜止,飛馳的箭矢是靜止的,那什麼是動的呢?

「如何才能把握這一剎那?」曹泉問。

「我也不知,我尚在修行。」師父。

「誰把握了剎那?」曹泉再問。

「修成正果之人。」師父。

至於如何修成正果,就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

曹泉不知何為正果,只是每每問經於師父,師父皆語焉不詳,他問多了,師父便:「你著相了。」

久而久之,曹泉甚至分不清何為相,終於有一天,他斗膽對師父,佛已死。師父沒有罵他大逆不道,他凝視許久,最後用蒼老的聲音:「你著相了。」

曹泉不理會,問:「天下將亂,師父閉門內修,修到什麼時候?未來兵戈至時,諸佛誰可佑我寺平安?」

「廟宇興亡,自古有之,佛法不滅,肉身消亡又有何懼?」

師父完,繼續禪定,長鬚低垂,猶若坐化。

曹泉靜跪良久,離寺而出,他要成佛,以歪門邪道成佛,以此證明蒼天無眼,佛祖已死。

這十年來,他苦修武功,腿雖跛,但距離書中的金剛不壞只差一線,近日來慈壽村,他便是要求一佛寶,藉此成無量金身。

佛寶在慈家,慈老爺視之若命,但如今老爺年事漸高,精神衰頹,所以決定宴請高僧一同鑑寶,是鑑寶,其實是想將遠近高僧聚在一起,詢問長生之秘。

曹泉花了幾個月時間在村裡打出了名氣,已被奉為聖賢再世佛陀涅槃,一向謹慎的慈老爺也寫信邀他,他在連續拒絕三次後終於‘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下來。

「你在害怕?」曹泉看向身邊的黑影,問。

黑影半晌不語,終於道:「我近日聽了關於那聖菩薩的傳聞,心神不寧。」

「聖菩薩?」曹泉嗤之以鼻,道:「天下滅聖幾成定局,她竟還敢自居聖字,真是不知死活……放心,我們同行十餘年,當今天下真氣充盈,跳樑小醜層出不窮,故弄玄虛之輩亦屢見不鮮,這聖菩薩區區一介女流,又有何懼?」

黑影本想一統武林的道門門主也是女子,猶豫後終於沒有開口。

「好了。」曹泉話語轉淡:「今夜子時有女子要來求子,由你接待。」

黑影轉憂為喜,「多謝哥哥。」

「你是我弟弟,我們一同孤苦過來的,我當然要對你好。」曹泉似是自言自語。

夜深,廟裡傳來動靜。

曹泉聽著那動靜,心神不寧,他不明白,自己早在二十歲時就勘破了這些,如今又為何會為之所擾?

次日。

慈壽村有個少年返鄉探親,他是廣寧寺裡的弟子,據慧根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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