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師靖知道他在暗示,小禾親他不親自己,她生怕自己一怒之下將靈根的事抖出來,便撣了撣衣裳,輕哼著離去,又去擺弄研究起物件,不再理會他。
很快,慕師靖被一個小沙漏吸引了目光,她覺得有趣,順手將沙漏顛倒了過來。
神奇的事發生了,隨著沙漏的顛倒,整間屋子都發生了改變,所有先前被他們弄亂的東西,竟在不知不覺間復歸原樣。
「真神奇。」慕師靖讚歎道。
慕師靖想將沙漏顛倒回去,卻被侍女制止了,侍女認真地問:「慕姑娘想要提前結束這一天嗎?」
「什麼意思?」慕師靖詫異。
侍女解釋道:「這座沙漏裡裝著的是真正的時間法則,它控制了這座古殿領域內的時間,只要顛倒沙漏,這一天就會立刻過去。」
若先前慕師靖只覺得神奇,那這枚沙漏給她的感覺就是神妙了。
哪怕她曾見過被時空魔神寄生的鐘無時,依舊很難想象,完整的一天竟會在顛倒沙漏的瞬間被抹去。
「也就是說,我只要顛倒三十次沙漏,就提前結束這一個月?」慕師靖試探性問。
出乎意料,侍女給了她肯定的回答。
慕師靖與林守溪神色複雜,似乎都有自己的考量。
先前還在抱怨著的慕師靖卻是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沙漏,語重心長地說:「每一天都是珍貴的,更何況是一個月呢?時間不該這樣浪費。」
林守溪表示贊同。
接下來的兩天裡,兩人在屋內兜轉,尋求謎底,卻也不再那般迫切,甚至還勻出時間用以打坐修煉。
靜下心來之後,林守溪重新審視了這座琳琅滿目的房屋,他忽然萌生出一個想法,這裡的絕大部分東西,會不會都是障眼法,真正的出口實際上只有一個。
他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若真的只有一個出口,那出口會擺在哪裡呢?
林守溪憑著直覺來到了古殿的正中央,那裡擺放著一個並不起眼的棋盤,兩個編織緊實的草簍裝著黑白子,與尋常棋盤最大的不同是,它除了棋盤與棋子,旁邊還攤著一本空白的書。
「這是規則書。」侍女只這樣介紹。
林守溪將慕師靖喊了過來,讓她一同來試一試這棋盤。
「我不太會下哎。」慕師靖佯作猶豫。
慕師靖出身道門,自幼懂棋,天賦極佳,她不過是說些自謙之語,想要使林守溪輕敵,誰知林守溪竟得寸進尺,道:
「沒關係,我讓著你點。」
林守溪平靜謙和的語氣瞬間點燃了慕師靖的戰鬥火焰,她決心要將林守溪殺個片甲不留,讓他跪拜在道門大小姐的裙下。
「你執黑還是白?」林守溪主動問。
「黑為玄色,莊重神秘,我當然是黑子。」慕師靖淡淡地說著,隨手拈了一顆,二話不說地擺到了棋盤上。
奇怪的事再次發生,棋子一觸及棋盤,旁邊的書上,原本空白的書頁竟出現了文字:
‘五子相連即可取勝。’
慕師靖與林守溪皆吃了一驚,這規則遠比他們想象中要簡單,簡直是稚童的遊戲。
兩人落子如飛。
林守溪與慕師靖皆算力不俗,棋子在棋盤上飛快地擺開了,兩人如各握一支精兵,互相擁堵,謀求勝機。最終,林守溪更勝一籌,他聲東擊西迷惑了慕師靖,一子點於交界之處,令慕師靖堵無可堵。眼看就要奠定勝局之時,規則書上的文字卻改變了。
兩人讀了一遍,發現它赫然變成了圍棋的規則。
林守溪辛苦建立的勝勢蕩然無存,他必須立刻轉換思路,重新開始,於是,腹地的戰爭變成了邊角的廝殺,黑白兩子展開了更為激烈的纏鬥,搶取邊角的地盤。
廝殺之中,林守溪憑藉著計算再次艱難地取得了優勢,可他的優勢並未能持續太久,倒不是被慕師靖抓住破綻反攻,而是規則又變了。
規則在變化之前不會有任何的預兆,它於悄無聲息之間更改,變成了:‘率先在棋盤上擺一個‘正’字’。
面對著這古怪的規則,林守溪也沒有辦法,只得遵守。
他原本以為是這規則在刻意偏袒慕師靖,可這一次,慕師靖得了天時地利,恰好只差几子就能連成,規則又變了,慕師靖心中憤懣,恨不得將這破書給撕了。
於是,他們在這棋盤上不斷拉扯,規則在一旁千變萬化,令得他們心力交瘁。
在變化了數十次後,規則朝著越來越偏的軌道駛去,到後面,他們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棋子竟會自己隨機在棋盤上走動,主動進行廝殺。
而這持續不斷變幻的規則有著獨特的魔力,他們既對規則感到不滿,卻又忍不住越陷越深,一次次與勝利失之交臂之後,兩人求勝的慾望都被無限放大了。
不知過了多久,規則也不知變幻了多少次,寬大的棋盤也漸漸要被棋子填滿了,放眼望去,黑白交錯,如迷幻的夢境。
漸漸地,兩人不再是棋子的支配者,反倒成了棋盤的奴隸,只是他們醉心其中,並不自知。
規則書再次改變:
‘將棋盤填滿者為勝。’
規則下達之後,林守溪與慕師靖飛快掃過了棋盤,林守溪發現,只要按照這個順序交替落子,最後一定是他贏!
一陣行棋之後,隨著慕師靖將她棋簍裡最後一顆黑子落下,棋盤上只剩下一個空檔了。
只要他將最後一枚白棋填上去,就能取得最終的勝利!
慕師靖宛若經歷了一場激烈的大戰,喘息急促,傲人的胸脯起伏不定,她看著最後的空檔,銀牙緊咬,祈禱著規則的改變,可規則沒有任何變化。
自己要輸了嗎……
明明沒有任何賭注,但一想到要面對失敗,慕師靖不知為何竟有心如刀絞之感,她強壓著掀翻棋盤的衝動,盯著林守溪。
但很快,又一樁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林守溪將手伸向棋簍,發現裡面的棋子竟提前用完了!
先前他醉心行棋,沒有發現這一點……
這,這怎麼辦?
林守溪的手陷入空蕩蕩的棋簍,如踩空了一樣,心中是無窮無盡的失落,他感覺自己要瘋了,他並不在意輸贏,可不知為何,在這規則改變了上百次,而他咬牙堅持至今後,原本不在意的輸贏竟有重若千鈞之感了……
只要一顆子,只要一顆,他就能取得勝利!誰能借他一顆子呢……
林守溪焦慮與絕望之際,規則書又動了,倒不是改變規則,而是多了一行字:任何圓形事物都可以代替棋子。
剎那。
似有夢魘撞入大腦,林守溪看到了無數的畫面,它們都是過去的畫面,畫面裡,無數的人坐在棋盤前,痴子般盯著棋盤上最後的空檔,他們發瘋似地尖叫,不顧一切地挖出了自己的眼,將血淋淋的眸子填了上去,然後爆發出癲狂的、心滿意足的笑。
笑……
無窮無盡的笑……
這些癲狂的笑聲像是無數的手,它們感染著林守溪,在他的耳畔不斷低語,低語宛若惡魔的蠱惑,層層疊疊,要將他一起拖入精神的深淵!
「我認輸!」
林守溪忽地大喊,他的話語中並沒有頹喪,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意識到,這個規則始終在幫助即將失敗的人,哪怕他真的挖出眼睛填上去,規則書也會改寫為‘敗者為勝’。
想清楚了這一點,他豁然開朗,立刻從中解脫了出來。
但出乎意料的是,規則書並沒有改變,上面的白紙黑字彷彿一張張笑臉,嘲弄著他的自作聰明。
在他認負之後,棋子分崩瓦解,他依舊坐在原地,慕師靖卻不見了蹤影。
他的背心盡是汗水。
他輸了,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認負需要勇氣,可勇氣並不能帶來勝利,她是勝利者,已然離開了這裡,這座棋盤是這裡唯一的道路,也只能供一人通行,你讓她走了,你……」侍女欲言又止。
林守溪的面容上卻沒有半點失望之色,他看著侍女,平靜地說:
「我也找到離開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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