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罪戒之劍 垂憐

「劍術是我最擅長的,我可指導你修劍。」楚映嬋說完,又斟酌道:「我知你劍術也極佳,我們也可切磋,互相指導。」

「嗯,聽你的。」

楚映嬋自幼修劍,也是不世出的天才,林守溪不會託大地認為自己的劍術更勝一籌,相反,他也很樂意與楚映嬋磨礪一些劍術上的細節,爭取更上一層樓。

「嗯,你也不必太過拘謹,不用太將我當成師父。你有不足之處,我會直言不諱,若我有疏忽錯漏之處,你亦可以責我。」楚映嬋輕柔開口。

若說這話的是慕師靖這般的妖女,林守溪一定會說一句‘我根本沒把你當師父’,但遇上楚映嬋,林守溪吃軟不吃硬的特質顯露,他沉默了一會兒,反而恭敬道:

「知道了……師父。」

這是林守溪一次喊她師父,雖沒什麼情感,更像是一句安慰,楚映嬋聽了卻也垂頸斂目,似是初入陌生之處的小鹿。

林守溪並未急著與她比試,反而與她閒聊了起來。

「你與小禾一同遊歷的時候,小禾和你切磋過麼?」林守溪問。

「倒是不曾。」楚映嬋說。

小禾時常威脅說要揍她,可見她沒精打采的模樣又總會心軟,咬牙切齒地說下次一定不饒她,於是就這樣過去了一年,她墮境後的柔弱反倒成了她的屏障,令得小禾的拳腳無法近身。

「你呢?」楚映嬋反問。

「我與小禾切磋,未嘗一敗。」林守溪驕傲道。

楚映嬋笑了笑,說:「小禾與我講過你們相遇相知的故事,她說她自幼在山中長大,見慣了野獸,卻沒見過人面獸心的衣冠禽獸,不慎心防失手,被你騙到手了,她很懊悔呢。」

「我明明記得她的小嘴沒有這般硬的啊。」林守溪也笑了,問:「小禾還說過我什麼壞話麼?」

「可多了……」楚映嬋也不知從何說起,只是問:「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當然是好好記下,待見面後與她算賬,一振夫綱。」林守溪說。

「小禾現在已元赤境,你恐怕不是對手了。」楚映嬋出聲提醒。

「那我就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林守溪能屈能伸。

楚映嬋柔和一笑。

風雪更急。

紙傘的遮蔽作用有限,趕了一路,楚映嬋雙肩落了許多雪,白裳好似羽氅,她舉袖撣了撣肩上的雪,抬起眼眸卻看到了一片依舊如火如荼的楓林,它像是不被四季干擾的火焰,永遠地燃燒著。

「那是血楓。」

楚映嬋注意到了林守溪好奇的神色,說:「很久以前,三座神山據說也是大魔的領地,一千多年前皇帝於塵土間誕生,帶著人族來到了三大神山,斬殺了原本霸佔神山的魔頭,其中一頭妖龍受傷遁離之時,鮮血淅淅瀝瀝地滴落大地,被淋過的樹葉終年血紅。」

「這片大地上真是充滿了傳說。」林守溪感慨。

「因為大地上遍佈了神明的蹤跡。」楚映嬋說。

過去,林守溪遇到不明白的東西,只能於慕師靖大眼瞪小眼,但楚映嬋不同,她知道得很多,幾乎用問必答。而對於這位唯一的弟子,楚映嬋也表現出了難得的用心。

不得不說,楚映嬋是天生的仙子,她的又柔又冷的面頰纖塵不染,比冰晶更為剔透,好似風雪中走出的寧靜靈魂。

「很難想象,你和當初來巫家的你是同一個人。」林守溪說。

楚映嬋輕輕轉動著傘柄,雪從傘面上傾落,她看著足下的雪地,說:「我那時候很盛氣凌人,對麼?」

「嗯。」

「其實我也並非是恃境傲物,而是……」

楚映嬋輕輕嘆息,說:「我入門五年之後,才知我孃親與師尊竟是朋友。」

「什麼?」林守溪錯愕。

「我原本在家中呆得厭煩,故而牽鹿離國,想要周遊四方,迷失林間時意外遇到了師父,我本以為這是仙緣,後來才知,這或許也只是孃親的安排而已。」

楚映嬋說:「我不想要孃親的安排,但我又很喜歡師尊,見到孃親與師尊這般親密,我一邊是莫名的不開心,一邊卻又忍不住學習孃親的行為舉止,覺得這樣做師父就會喜歡……」

說到這裡,楚映嬋自嘲地笑了笑,說:「很幼稚,對麼?」

「有點。」林守溪直言不諱,他又問:「所以你過去一直有意模仿你的孃親?」

「也許吧,我也說不清楚,也有可能我只是想給現在的柔弱尋個藉口。」楚映嬋看著茫茫的雪,說。

「小禾若也像你這般誠實就好了。」林守溪笑著說。

「小禾姑娘比我好。」楚映嬋下意識說。

林守溪不知如何接話,好不容易稍稍熱絡的兩人又一同不說話了,片刻之後,楚映嬋伸出一臂,探出一指,點向了林守溪,林守溪心有靈犀,亦以臂、指為劍回應。

執傘的兩人如孤鶴過雪,掌臂相擊,趨避如魅,凌雪的身影宛若孤鶴,幾乎難辨蹤跡。他們極淺的足印的兩側也浮現出了無數細碎的劃痕,正是劍意碰撞四溢而出的痕跡。

雪地趕路的途中,兩人切磋起了純粹的劍招。

楚映嬋已許久未同人比試,她雖刻意壓了一境,卻也未留力,一路飛雪過橋,他們竟鬥了個酣暢淋漓,不分伯仲。

他們停在了一座石橋旁,結束了比鬥,開始拆解先前的招式,互相探討,思考著如何精益求精。

方才林守溪所用的是巫家的劍法,這是他很嫻熟的劍招之一,用來得心應手,與仙樓的劍術相比亦不落下風。

楚映嬋也認出了這與小禾的劍術出於同門,不斷向林守溪詢問著招式細節,林守溪不知道楚映嬋與小禾的比試約定,故而面對楚映嬋的提問,他也知無不答,傾囊相授,毫不藏私。

兩人切磋比試,討教劍術,除此以外也無他話。

一路穿風過雪,行至一座偏僻的鎮上,天已半黑。楚映嬋忽然說想要繞道,林守溪詢問原因,原來再過幾里路就是楚國的國境了,楚映嬋上次離去之時曾對孃親說,不回仙人境便不歸國。

小鎮裡,林守溪與楚映嬋見到了一群衣衫素樸的窮苦孩子正躲在遠處,看著包子鋪冒出的滾滾霧氣,嚥著口水。

林守溪與楚映嬋心生憐惜,一同買了些包子,用紙包好,給這些孩子送過去,孩子們不敢去接,他們明明飢腸轆轆了,眼睛卻沒有盯著包子,而是盯著林守溪背上的劍,露出了羨豔神往之色。

楚映嬋想到背上所負的戒尺,卻是有些自慚,她將熱乎乎的包子塞給了幾個孩子,起身想要離去,卻見孩子們的身後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同樣頭戴冪籬,同樣白裙出塵的仙子。

她的到來毫無徵兆,彷彿是被風吹來的一片雪,就此停在了這裡。

林守溪也察覺到了她的出現。

這位仙子立在一株花樹旁,用手挑開了冪籬,目光落在足邊的落花上,漂亮的眼眸裡盡是極其的哀憐之色,彷彿地上的不是落花,而是她滴落的血,她恨不得將其捧起,買副棺槨將這些可憐的玉瓣埋葬。

「是你?」楚映嬋秀眉微蹙。

「你認識她?」林守溪問。

「我認得她的劍。」楚映嬋說:「那是七柄罪戒神劍之一,若我沒有猜錯,她應是……」

「‘垂憐’。」

這位仙子看上去比楚映嬋更加柔弱,甚至弱不禁風,她輕輕喚出劍名,承認了身份。

這是一柄極黑的劍,與她素白的衣裳格格不入。

她是聖壤殿七神女之一的垂憐神女。

她轉過臉頰,那是一張極美的臉,她看著林守溪與楚映嬋,像是在看世界上最可憐的人,眼眸中的憐惜之色近乎病態。

「你是來找我們的?」楚映嬋問。

「嗯。」

垂憐神女手指一展,不知從哪裡抽出了一份信,她將其遞過去,說:「這是請帖,聖壤殿的請帖,由我來帶給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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