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訓誡道門妖女

日已升起,落下的新雪將白衣與碎鏡蓋住,嶺上一片死寂。

這場勢在必得的刺殺什麼也沒能改變,反而極可能讓事態往更糟糕的方向發展,這讓他們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接下來應該去哪裡?

這是同時困擾他們的問題。

小語也後知後覺地明白,原來這個聖子根本不是敵人,她與師父似乎是……朋友?

「師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小語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改難過,只是委屈地問:「師父不是說不騙我的嗎?」

「我與她是敵人,但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所以暫時可以合作。」林守溪解釋說。

小語信任師父,所以很快認同了這個解釋,點頭道:「原來是這樣啊。」

慕師靖凝重地看著地上的殘雪,她手中的死證猶在低鳴,似對於方才的戰鬥並不滿意,慕師靖以拇指按了按劍格,劍不太情願地止住低鳴。

林守溪心懷愧疚地看了死證一眼。

「師父,你可不能將劍給那壞女人啊。」小語注意到了師父的情緒,連忙說。

「放心,我不會拋下小語的。」林守溪笑著寬慰。

死證是師父傳給他的劍,按理來說他勢必是要取回的,但……唉,這兩柄劍就當是互相羈押的人質了。

「對了,師父,我們的宗門叫什麼呀?」小語像是忽然想起了很重要的事,連忙問。

「……」林守溪可以坦然地與小禾說自己是合歡宗的,但面對小語,他實在開不了口,想了想便道:「我出身道門,是道門傳人。」

「道門……」小語露出了仰慕的神色,「師父果然是捍衛正道的。」

「當然。」林守溪微笑道:「小語未來也要為匡扶正道而努力。」

「嗯!我會加油的。」小語僅僅抓著狐裘,為自己加油打氣。

林守溪覺得這一幕有些荒誕,魔門傳人假扮道門傳人,而正主……就在自己的身邊。

似乎是心有靈犀,他才一說完,慕師靖便側過頭,眼神深邃地看了林守溪一眼,蹙眉發問:「你在和誰說話?」

慕師靖的感知力已敏銳至此,甚至能感受到心聲的波動!

林守溪一驚,小語則是直接嚇得跳了起來。

她驚嚇至此並不是因為壞聖子的忽然喝破,而是一個一模一樣的聲音,在自己的身後響起了:

「你在和誰說話?」

小語回過頭,劍樓的門已經開啟,一身青裙的孃親立在門外,冷著姣好的臉,目光掃視了進來。

這柄她愛不釋手的古劍一下子猶如燙手的山芋,小語忙將手從劍上拿開,但這一舉動在孃親眼中無疑是欲蓋彌彰。

一眨眼都不到的功夫,孃親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青色的裙角已飄至小語的身側,裙上的草木幽香過去小語是極喜歡的,此刻她卻像是被逮個正著的小偷,屏氣凝神,一動也不敢動。

孃親伸出手,輕抬重落,兩截玉指把脈般按到了劍鞘上。

林守溪的反應也很及時,在那青裙的年輕女子落指時,他立刻鬆開湛宮,切斷意識。

但一切發生得太快,他也無法確定,小語的孃親有沒有看到什麼。

她確實看到了。

她看到了兩道白影,一閃而逝的白影。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孃親睜開眼,看著一旁裹著白狐裘毯的小姑娘,臉上透著責備之色。

小語嚇得不輕,但來的畢竟是心愛的孃親,而不是什麼妖魔鬼怪,所以她也飛快冷靜下來,雙手叉腰,惡人先告狀道:

「孃親,你怎麼這樣子啊,你都把小劍樓送給我了,那這就是我的地盤了,你怎麼還門都不敲就闖進來!」

「我為何進來,你心裡不清楚嗎?」孃親活了這麼多年,可不吃她這一套,她敲了敲小語的額頭,繼續質問。

「我哪裡知道?」小語抵死不認。

孃親的神色卻愈發凝重,她沒有直接逼問,而是語重心長道:「小語,你可知曉這柄劍的來歷?」

「嗯……」小語似懂非懂地點頭,只是道:「這好像是殺死過神明的兵刃。」

「是。」孃親點頭,繼續問:「你可只斬殺的是哪頭邪神?」

小語搖頭。

孃親輕聲嘆息,片刻後,年輕女子朱唇輕啟,給她講起了傳說中的故事:

「很多很多年之前,冥海發出洪潮,那場大潮持續了很多年,屯出的雨雲一度飄到神山,引發了數次腐蝕性極強的驟雨,後來,潮水終於退去,一頭強大的魔神卻將自己固定在了山嶽上,不願隨潮離去。

傳說中,那頭魔神就是三大邪神之一的識潮之神的子嗣,它像是移動的山嶽,在神牆外的蠻荒處游離,它所過之處,時間就會變得錯亂。曾經有人在時空魔神居住過的山下對弈過一盤,收子之時爐中黃粱未熟,回到神山才知已過去了十年。」

小語過去聽說過類似的故事,但她從未想過這竟然是真的!

「那這柄劍……」

「時空魔神就是被這柄劍斬殺的!」孃親冷然道。

「嗯,我知道,我們的先祖手持神劍,越過神牆,將魔神釘死在了一座孤峰上。」小語複述著自己聽說過的事。

「不,不是的。」

孃親卻是搖頭,她的神色從瞳孔中褪去,透著莫名滄桑的意味:「大家都以為魔神是被我們先祖以特殊手段殺死的,但……魔神何其強大,除了祖師與皇帝,其他人誰也不敢說能將其斬滅,當年那頭魔神靠近了神牆,而我們家族自古負責守衛神牆,所以無論敵人多強,我們都必須去迎戰,於是,先祖帶著這柄劍……出城了。」

孃親閉上眼,她雖未親眼見過那段歷史,講述之時卻依舊帶著仰望瀚海與蒼穹般的無力……她已是人神境,是人類修真者的佼佼者,可對於真正強大的存在而言,她與小語這樣的小女孩似乎並無區別,這也是無力感的根源。

「先祖是抱著必死之心出去的,但那一日,他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那一幕直到他死前才告訴了後人,並讓他們將其隱瞞……小語,你是我的後人,我可以將當年發生的事,告訴你。」

話音落下,劍樓的門窗被無形的風撞上,紛紛合攏,屋內昏暗了下來。

事已至此,小語再傻也該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了,她坐得端端正正,專心聽孃親說話。

「先祖在城外見到了那頭邪神……」

孃親閉上眼,繼續說:「那頭邪神八爪魚一般的腿纏繞在巨峰上,黑色的惡臭黏液從它透明到幾乎聖潔的身軀下淌落,山峰被他溶解著,變得柔軟而透明,像是凍住的水,裡面蘊藏著群星,它沒有五官,模糊的頭顱像是六芒星撞的水母,朝著天空延伸,先祖一靠近它,腦子裡便會浮現出從小到大經歷過的所有場景,細微到他尚是胎兒時母親的一個翻身。先祖被困在回憶裡,根本無法出劍……這就是真正的神,它甚至不需要出手,你只要靠近,就會被它影響。」

「那,那該怎麼辦?」小語聽到這裡,也有種如臨其境的壓迫感。

「就在先祖絕望之際,他在城外見到了一個人。」

孃親繼續說著,話語變得神秘:「那是一個懸空而立的背影,黑髮黑裙,足未著靴,像是硬嵌在空氣中的一抹影,很不真實,她張開了手,先祖就無法控制手中的劍,轉眼為她所。先祖感知不到那少女的氣息,唯感受到了時空魔神的恐懼,這頭強大的魔神噴吐出了巨量的白霧,試圖逃離,但它逃不掉,劍爆發出了難以想象的威能,將時空魔神連帶著滿天大霧切開,待霧消散,這頭過往不可戰勝的魔神已被斬為三截,唯有頭顱不見蹤影。」

「這……這麼強。」小語咋舌,「那個人是誰啊……」

「不知道。」孃親搖頭:「但能斬殺的神明,只能是另一位神,更高階的神!不過……當年先祖確實在大霧中聽到了她的名諱——小姐。」

小姐……

小語生出了莫名的震撼感,同時,她也感到了臉紅。

同樣是小姐,為什麼自己和她的差距就這般大呢?

「後來,那位小姐連同魔神的屍體一同消失,唯有劍留了下來,它已歸鞘,插在山巔上,先祖將它取回,劍卻有了驕傲,再無法拔出。」

孃親看著劍樓中供奉的那柄劍,說著這個故事的收尾。

「也就是說,神牆外面還有人,還有一個能堪比祖師爺爺和皇帝的人嗎……」小語怔怔道。

孃親點了點頭,她雙手搭在小語的肩上,注視了一會兒後揉了揉她的發,說:「告訴小語這些,一是這些秘辛早晚要讓你知曉,二是想告訴你,這柄劍是斬殺過邪神的……它雖被淨化過了無數次,但我依舊怕它邪性未消。神明很難真正被殺死,尤其是時空魔神這樣的怪胎……它會藉著一切機會重生,你,明白嗎?」

「我,我知道……」小語連忙點頭,她知道孃親是害怕自己被時空魔神汙染,可……可師父怎麼可能是邪神呢。

「那小語,你實話告訴我,你到底是在和誰說話?」孃親的話語越來越鄭重。

「我……」小語目光閃躲,不知所措。

孃親的臉靠得更近了些,「告訴孃親,藏在劍裡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到底與你說了什麼。」

小語狐裘落地,粉色的衣裙將她襯得更加無助,她坐在地上,不敢直視孃親的眼睛,許久之後,她才輕輕開口,說:

「孃親,我與你說實話,你不許笑我。」

「當然不會。」孃親立刻道。

「其實……其實我是在和自己說話。」小語終於扭捏著開口。

「和自己說話?」孃親也有些錯愕。

「嗯……因為沒有人說話,小語就和自己說話。」小語說:「孃親剛剛也看到了吧……劍裡面是有人影的,但他只是偶爾出現,一動不動的,我將他想象成了自己的朋友,什麼心裡話都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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