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湛宮

巫家大殿頂樓。

家主靠在老式的木椅上,身旁懸掛著一個空蕩蕩的鳥籠。

房間的陳設皆方方正正,窗戶用不透光的布封死,悶得像口棺材。

一道道布簾從樑上垂下,代替了屏風,古代神戰的彩繪鋪陳布簾之上,鮮豔如血。

桌椅博古架皆呈現著天然的狸面紋,各異的鳥籠擺在上面,那隻小白雀便在其中。屋子的兩側是兵器架,其上的刀劍出鞘,匯聚成一片雪光。

這是最高處,從視窗俯瞰,巫家的一切都可盡收眼底。

但家主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這是一個鷹鉤鼻臉頰乾瘦的老人。

他太老了,老得已經難以動彈。

雲真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老人面前,像是一縷從縫隙間漏入的風。

「查到那柄劍的下落了嗎?」老人問。

「沒有。」雲真人搖頭。

「那它現在何處?」老人說。

「那柄劍此刻在殺妖院的劍閣裡。」雲真人說。

「為何放在那裡?那可是殺死了神靈的劍,理應用層層封印將它鎖住。」老人嗓音沙啞,發出質問。

「今日之後,我會將它封印。」雲真人說。

「今日之後?」老人不解:「今天是什麼日子?」

「今天是那些神選少年挑選劍經與劍的日子。」雲真人說。

「你懷疑他們?」

老人雖年邁,腦子卻半點不遲鈍,「你懷疑殺死神靈之人,偽裝成少年混入了巫家?」

「嗯。」

「這……有可能嗎?」

「我也覺得沒有可能。」

若有能力劍斬神靈,又怎會瞧得上他們這個家族?

雲真人手指在袖中掐了掐,並無頭緒地搖頭,「希望這只是我的錯覺。」

接著,真人與老人說了一些巫家的大小事宜,老人並不關心,只是象徵性地聽了聽,他時日無多,對於大部分事已提不起興趣。

更多的時候,他還是喜歡看著手邊空空如也的鳥籠發呆。

「十多年了,這頭惡畜還是沒有找到嗎?」雲真人也看向了籠子。

「沒有。」

老人扶著額頭,又開始頭痛了。

這些年他時常會頭痛。

嬰兒的啼哭,女子的叫喊,如注的雨,滿地的血,開啟的鳥籠,雷電暴雨中穿梭的黑鳥……一幕幕場景夢魘般在他腦海裡回放著,揮之不去。

「家主又在想十年前的事了嗎?」雲真人問。

雲真人的話語拉回了老人的思緒,老人嗯了一聲,臉色更加疲憊。

他永遠忘不了十四年前那個雨夜。

十四年前,暴雨之夜。

事關白凰隱秘的惡鳥被放出了籠子,它重獲自由,在巫家挑起了巨大的混亂,它還偷襲家主,搶走了他苦修而成的命珠,吞下了小妾新生的嬰兒,在雷鳴與暴雨中消失不見。

他是巫家家主,境界不俗,原本再多活一個甲子也不成問題。

可那夜小妾與嬰兒盡數喪生,他命珠丟失,身負重傷,不久之後也飛速蒼老了。轉眼十多年過去,他已行將木就,隨時都可能嚥氣。

「當時我們耗費了數十年,佈下天羅地網,付出了八位供奉的性命才終於將它抓獲,那時候它就發誓,一定會逃出去,啄死巫家的子孫,以血清洗整個巫家。」

雲真人說起當年的往事,「這幾樣它都做到了,此刻,它應早已隱匿天涯海角,再不會冒險現身了。」

「巫家的子孫……」

老人露出了一絲悲慼,他閉上眼,沉默了下去。

雲真人靜立了一會兒,他以為家主睡著了,正欲離去,老人卻忽然睜眼,瞳孔中綻出了迴光返照般的光。

「它會回來的!」

老人盯著空空如也的鳥籠,說:「它一定會回的……當年為了從它身上提取髓血,撬到上古白凰真正的秘密,我們用盡了手段,在它體內種了數不盡的咒語和毒素,這些東西早晚會爆發,它未必能比我活得更久……」

「是啊,只可惜我們用盡手段,也只得到了這種殘次的東西。」雲真人看著那隻黑瞳的小白雀,搖了搖頭。

小白雀驕傲地挺胸抬頭,還以為他是在誇自己。

家主像是沒有聽見雲真人說話,他痴了般坐在那裡,乾瘦的軀體縮在椅中,口中不停喃喃:

「它一定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它還沒殺死我呢……我要殺了它。」

雲真人嘆息一聲,就此離去。

「湛宮……」

林守溪輕喚劍鳴,半出鞘的劍身泛起銀亮的光澤,他不由想起慕師靖持劍而立的場景,彷彿風雨是靜的,她與劍才是快到極致的閃光。

哪怕此刻回想,他的心跳依舊會微微加速。

慕師靖的劍怎麼會在巫家的劍閣?難道她也在巫家麼?還是說,她已經死了,這柄劍是遺物?

不,好像不太對……

林守溪覺得自己想錯了什麼。

他盯著那柄劍,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他伸出手想去觸碰它。

劍輕顫,似曼聲長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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