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逆鱗

他簡直無法形容這種痛苦,某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烈焰在他的體內翻滾不止,它何止深入骨髓,簡直像要把周謙的每一寸靈魂都燒盡。

臉頰貼著白宙的脖頸,周謙雙手緊緊環住他,因為過度的疼痛,他身上出的汗水把白宙的外衫都染溼了。

用低到不能再低的聲音,他在白宙耳邊道:「宙哥,我疼。好疼。」

白宙低頭親了一下他的額頭,聲音很輕柔。「逆鱗的副作用。忍忍。」

周謙暫時沒說話。他只是耗盡僅剩的力氣張開口,狠狠咬了下去。他太過用力,以至於嘴裡立刻有了血腥味。

他最討厭血。

可是白宙的血,似乎一點都不會讓他覺得厭惡。

周謙此時用力極大,牙齒幾乎陷入了白宙的皮肉。

等用力發洩夠了,他才睜開眼一雙發紅的眼睛,在白宙耳邊撥出一口帶著血鏽味的氣。「這是我給你留的記號。白宙,不許再騙我。」

「不騙你。」白宙的語氣溫柔,近乎誘哄。

汗溼的睫毛模糊了視線,周謙眼前白宙漂亮而有神的眼睛也變得朦朧起來。

無意識地眨了好幾下眼睛,恍然之間,周謙的記憶回到了數個小時前的廢舊教堂內。

——彩色花窗之下,十字架前,他們在熱烈的親吻。

那個時候,彷彿連情,欲都變得聖潔起來。

親吻的時候,周謙感覺到白宙喂他吃了一個東西。

「你給我吃了什麼?」

「糖,甜的。」

「可我不覺得甜。吃下去感覺心臟好熱。」

片刻之後,周謙說完這話,感覺到白宙側身吻上他的耳朵,再在他耳邊用非常低沉的聲音說:「你吃的是我。我的逆鱗。」

周謙吃的是白宙的逆鱗。

傳說之中,龍有逆鱗,觸之必怒。

龍的脖子下方長著一塊月牙狀的逆鱗,一旦被觸碰,龍會感覺到劇痛難忍。

是以,所謂逆鱗,就是龍的最大弱點。

白宙身上的情形與傳說不盡相同,但有類似之處。

他身上的逆鱗,是他的這具身體上最重要的一樣東西,是維繫他生命力與精神力的核心,也是他唯一的弱點。

一旦逆鱗受傷,他的生命力與精神力會同時大幅損耗。

不能得到及時的修補,白宙就會死亡。

教堂裡,周謙問他:「讓我吃了下你的逆鱗?宙哥,你想做什麼?」

白宙道:「放在你的心口,它會好好的,它沒有受傷,我也不會受傷。一旦有萬一,我會與你共生。」

「與我共生,然後呢?」周謙目光裡所有熱度全部褪去。

直到想起白宙吻他之前的那句承諾,他凌厲的目光才恢復幾分柔和。

——白宙說的那句話是:「我不會再離開你第二次。」

「周謙,我不會再離開你第二次。」

「你要相信我。」

此時此刻,白宙在周謙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話,再溫柔地哄他:「差不多了,讓時間恢復正常吧,你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周謙沒說話,不知道是因為在劇痛下失去了所有力氣,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直到過了很久,周謙才抬起雙手捧住白宙的臉。

盯著他的眼睛,周謙道:「好。還有重要的事要做。還有戲要演。你……」

鬆開手,周謙轉而握緊神骨。

下一刻,時間恢復正常流速。

心跳快得炸開來,周謙張口又吐出了一口血,將白宙胸口染紅一大片。

他疼到受不住、感覺心臟要被鱗片活生生刺穿,可他自始至終也沒有低頭看一眼,他只是瞬也不瞬地盯著面前的白宙。

他並不知道,他胸口的位置居然真的直接裂出了一個黏黏糊糊的血洞。

這一幕看得所有人都觸目驚心,誤以為言靈盒的力量竟恐怖至此。

可緊接著更讓人詫異的事就發生了,那洞口竟是傳出了極大的吸力,甚至讓靠近它的白宙的身體徹底液化——

不久後,白宙,他的血肉靈魂,全都被吸入了那個洞口之中。

力氣盡失的那刻,周謙雙膝一軟,不由跪坐在了地上。

劇痛和某種在體內竄動不息的力量卻又讓他抬起了頭,腰腹到肩頸的線條向後彎折到了不可思議的弧度。

不遠外的水晶門反射著粼粼的光彩,將他被汗水與血水洗就的纖細脖頸都染上了一重雪亮的顏色。

此刻他遭遇了最大的創痛,看上去卻也無比讓人驚心動魄。

大概是太痛的緣故,周謙口中開始不斷髮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倏然,他額上的那個「言」字猛地發力,它騰飛而起,凌於周謙的天靈蓋上方,開始兀自轉動起來,周身透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緊接著就有某種半透明的物什從周謙身上離開,再一點一點,全被那個漢字吸收了。

片刻之後,「言」字消散在風中。

那是【言靈盒】從宿主身體裡吸取了靈魂。

至此,周謙尚且安然無恙。

白宙卻消失了。

將發生的種種全部看在眼裡,何小偉、齊留行、隱刀幾乎全都徹底愣住了。

——難道白宙這是……通過某種方式,強行代替周謙接受了言靈盒的處罰嗎?

周謙這一次……是真的栽了,以至於連白宙都搭上了?

周謙坐在地上,久久不語,就像忘記了他還有隱藏任務要做,還有那麼多同伴等著他帶領。

他就像是靈魂都失去了,此刻跪坐在地上的,只有一具驅殼。

何小偉看得難受,走到他身邊扶他在地上坐好,看向他的胸口,發現那裡沒有傷口了,這才放心。

之後他探了一下他的額頭,看他有沒有發燒,再試探性問道:「那、那個謙兒……還有受傷嗎?還痛嗎?」

周謙低著頭不說話,睫毛往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許久之後,「叮」得一聲,他行囊裡的一枚鱗片自行蹦了出來,然後幻化出一隻小龍。

小龍有些著急地看向周謙,上前扯出他的衣角,焦急地發出幾個沒有人聽懂的位元組。

周謙不答,小龍的語調就更急了些。

尾巴勾著周謙的手臂,小龍跳上去,抬手碰了下週謙的臉,又問:「唔……嗯?爸……啊?唔……」

小龍急了,可它的著急詢問卻始終得不到回應,它不能不住地在周謙懷裡扭來扭去,最後一不小心尾巴脫力,竟是一頭栽在地上。

周謙這才有所反應,伸手把它拉起來,再拍了拍它身上的土。

平時周謙看向小龍時眼裡總是帶著笑意。可現在那笑意徹底消失了,周謙的目光平靜到沒有一絲感情。

看著小龍,他只是漠然問著:「你不是不喜歡爸爸嗎?」

「嗚嗚——」小龍拼命地搖頭。

周謙深深看它一眼,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然後說:「他死了。」

小龍的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

隨後「啪嗒」幾下,它掉了好幾滴眼淚。

再之後,它的眼淚就收不住了。它自己好像都有些疑惑,抬手摸了好幾下眼睛,卻怎麼也擦不乾淨它們。

可它不懂。它不懂自己為什麼會流眼淚。

正如它不懂,為什麼爸爸會死一樣。

作者「木尺素」的其他小說

天選預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