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道:「您修煉了一輩子,在精氣神最旺盛的時候都沒能有所突破,不如放寬心態,想想這輩子有什麼想吃想玩有遺憾的,或者看看風景體會大地山川,說不定另有所獲。人的一輩子,又不是隻有修煉,而修煉又不單是吸收天地靈氣增加自身力量。道法自然嘛,隨緣!機緣到了,那一步輕輕鬆鬆就邁過去了,機緣沒到,強求也沒用,是不是?」
年齡最大的合體境修仙者笑道:「你倒是想得開。」臨衝擊大乘只差半步,就這樣放下,豈能甘心?
秦鳶說:「心靜自然涼,心怡處處皆福地。修仙先修道,修道先修心,心態穩了,旁的都不是事兒。」
她取出自制的果茶,給他們幾個每人來了杯,說:「嚐嚐。這是我用狐山的果子,加上七階靈花製成的花果茶。」
喝喝茶聊聊天,靜靜感受下生活,比打打殺殺強多了。狐族跟他們又沒有生死大仇,沒有化不開的矛盾,有什麼坐下來慢慢談嘛!
身穿丹鼎宗長老服飾年齡約在三十多歲的合體境修仙者,端起茶淺淺的抿了口,甘甜中帶著花瓣清香在口腔裡漫延開,燙熱的茶水順著靈氣順著食道往下,暖融融的氣流感湧至全身。
他感慨道:「上次吃熱騰騰的食物,還是……」竟然想不起是什麼時候了。
秦鳶笑著接話:「還是上次唄!」
丹鼎宗長老好笑又好氣地掃她一眼,心說:「這不是廢話麼?」再一想,可不是上次麼!
他忽然想起自己兒時流落大街,街邊麵食鋪裡蒸的熱騰騰的麵餅。那時候窮,飢腸轆轆,聞著那飄蕩在大街上的味道,真香啊。
後來拜入丹鼎宗,一心修行,丹藥寶物樣樣不缺,卻再沒聞過那麼香的麵餅。那賣餅的見他可憐,給了他一塊餅,吃起來的味道至今回味,熱騰騰的暖意從胸膛湧至全身,便如此刻。
秦鳶見他端著茶,笑著笑著就隱去笑容,想入了神,問:「要不,去看看?」
丹鼎宗長老抬起頭看向秦鳶,似有觸動,隨即神情黯然。
秦鳶見有門,便繼續勸道:「故地重遊也好啊。」
丹鼎宗長老嘆口氣,搖搖頭,說:「已經沒了,毀於地震塌方……」話到此處,突然哽住。
他抬起頭看向故鄉的方向,神念掃過滿目瘡痍的群山,探見無數被毀的凡人村落城鎮。他出生在凡人的村子,少時父母雙亡,吃百家飯過活。人們看他可憐,半塊炊餅,一碗剩飯,寒冬臘月給他件破棉襖爛被子,倒也讓他活了下來,沒餓死凍死。
可他自拜入丹鼎宗,踏入修煉,便再沒回去過,哪怕離得如此之近。
如果,他能走走看看,如果他能注意到故鄉就在眼前,塌方之時,抬抬手護一護,現在想起兒時的餅,就還能去嘗一口兒時的味道。而不是此刻這般突然想起,再回頭時,已是什麼都沒了。
一介凡人,對於流落大街的孤兒尚且能伸出援手,他堂堂合體境長老,對自己的故鄉竟是不聞不問,如今想來,實屬慚愧難安。
忽然之間,他明白秦鳶為什麼讓齊老去走看看了。
他們修仙只顧著衝擊境界,盯著飛昇妄想成仙,卻忘了腳下的故土,那是他們走出來的地方,是他們立足的根。
他們若是能護住腳下的土地山川,何至於讓丹州歸了狐族。
他放下茶杯,將極品靈石、儲物戒指以及通令行推回到秦鳶身邊,道:「遷族之事,我應了。在下陳言,是丹鼎宗長老,如今丹鼎宗上下之事,我可一力做主。往後,丹州歸狐族了。」
秦鳶指向桌子上的東西,說:「這是遷移的安置費,收下吧。」
陳言說道:「我們丹鼎宗的人,有煉丹的本事傍身,去哪都有容身之所。」他朝秦鳶抱拳,道:「多謝指點,我有自己要做的事要做,便告辭了。」
說罷,他再次朝秦鳶抱抱拳,飛到空中,將聚在遠處跟狐衛們對峙的丹鼎宗弟子召聚過來,道:「丹州劃給狐族,此一去,或許以後都不再回來,臨撤離丹州之前,你們到丹州各處逛逛看看,看看曾經待過的地方,經過的地方,看看曾經熟悉的一景一物。三日後,到丹州城集合,我領你們離開。」
倖存的數百名丹鼎宗弟子雖然對此舉感到莫名其妙,但想著是陳長老的吩咐,還是抱拳領命。
年齡最大的修仙者見陳言這般模樣,「噝」了聲,問:「他這是怎麼了?」
秦鳶說:「想是發現修仙除了修仙以外,還有別的事情可以做吧。」
丹州是丹鼎宗的地盤,陳言都放話說丹州歸狐族了,幾人也不好再說什麼。形勢比人強,他們打不過狐族,月花花和練竹君都出來了,若是再動手,怕是要把小命摺進去。
幾人略作思量,喝完秦鳶給的茶,每人分了二百枚極品靈石,收起桌子上的儲物戒指和玉簡便帶著各家子弟,就此離去。
花狐長老看向秦鳶,問:「談完了?他們回頭不會再打過來吧?」
秦鳶說:「談完了。阿呆露面,直接威脅到他們的性命,這是武力威懾。我們給了搬遷補償,好言相勸,既全了他們的顏面,又給了好處,當然是順坡下驢皆大歡喜地好。況且,我還留了話,讓他們問寶相宗要地盤去,連遷到哪都有了著落,何必留在這麼一片廢墟之地跟我們打生打死。」
花狐長老琢磨了下,問:「寶相宗不給他們劃地盤呢?」
秦鳶說:「我們不還沒把主峰挪出來嘛。寶相宗不給丹州這些人地盤,讓我們無法順利接收丹州,我們不還主峰。寶相宗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拿別人的地盤填他們的坑,哪有這麼美的事。」她站起身,收了桌椅凳子,說:「成了,沒別的事,我就先回了。」
她扭頭對紫四郎說:「四師叔祖,這兒還得勞煩您看著些。」
紫四郎應下:「放心吧。」
秦鳶回了寶月宗主峰,跑去看練竹君跟胡阿呆煉製問心塔。
她倆還沒開始煉製呢。練竹君正以法術聚成一座塔,仔細地向胡阿呆講解寶塔構造、煉製方法技巧,以及塔形法寶常用的功能等。
她的境界跟練竹君差太多,聽得稀裡糊塗的,但也明白練竹君是打算教會胡阿呆怎麼煉製寶塔以後,再讓胡阿呆將寶塔跟天狐幻境融合貫通煉製問心塔。
這是從建築原形、到符陣構造、到陣法運轉,融合一整套理論,可有得學了。
胡阿呆要是把練竹君教她的學會,往後於陣法、煉器一道都不愁了。
秦鳶見多了坑人的人族,驟然遇到練竹君這麼一個厚道的,還是很感慨的。她閒不住,又跑去寶相城找練綺音玩,結果練綺音、殿主和寶相宗的長老們正在扯皮。
涉及利益,且是長遠的利益劃分,那是分釐必爭。
論玩心眼,殿主是玩不過人族的,可有練綺音在旁邊幫腔,氣得程知遇好幾次想翻臉,對上練綺音那陰陽怪氣想笑又似嘲諷的模樣,又只能生生憋回去。
秦鳶進屋,程知遇他們幾個的氣焰倏地再矮几分。
秦鳶不參合他們的談判,很是體貼地在旁邊遞瓜果零食讓他們慢慢談。
這剛談著,便聽到外面有人來報,說丹鼎宗的長老陳言求見寶相宗長老。
練綺音滿臉詫異地道:「丹鼎宗的長老找寶相宗長老,到我這明霄堂來做什麼?」
程知遇沒好氣地看她一眼,說:「寶相宗理事的三位長老,兩位峰主都在你這兒,你說呢?你不放人,我們走不了,不到你這裡來找我們,到哪找去?」
練綺音說:「你們痛快點,早回家了。非得那麼小氣!」
我們小氣?程知遇差點讓這死不要臉的氣出個好歹來!他說:「你們現在是兩家聯手欺負我們一家,兩打一,說我們小氣?」
豐慶說:「忙著呢,不見。」這時候找上門來,能有什麼好事。
秦鳶忙說:「見一下吧,談完了,我們好從主峰搬走。」
豐慶深吸口氣,差點一口老氣梗在喉頭噘過去。他抬眼看著秦鳶。
秦鳶衝他格外無辜地笑了笑,說:「再不搬,你家的主峰都要被挖禿了。」
豐慶起身,對另外兩位長老和兩位峰主說:「走吧,去見見。」
程知遇說:「來的又不是大長老,你一人去見就成了。」
豐慶說:「我們把丹州劃出去了,狐族要把他們趕出丹州,他們沒有落腳地兒,這時候來找我們,這是來要地盤的!」他說話間,氣咻咻地指向秦鳶:「秦鳶親口應承的。」
秦鳶點頭說:「對呀,我應承的。」
葛麻說:「寶相宗和丹州相嶺的仙鶴山,也算是一條小靈脈,佔地數百里,夠安置一個世家。那是我雲海峰的產業,劃給他們吧。」
馬運長說:「豐慶,此事你定了就是。那麼多峰沒了峰主,長老堂也有許多產業,把這份補給他們。」之前捨不得給狐族那點東西,把宗門都搭進去了,如今,該給的痛快點給吧,早點把狐族打發了,比什麼都強。
豐慶點頭,說:「行,我這就去。」
他出了正堂,寫了份手書,到明霄堂大門外,便見到丹鼎宗的陳言,以及另外幾個小世家坐鎮的合體境修仙者都到了。
他把手裡的玉簡遞過去,說:「拿著我的玉簡到城守府去辦交接。眼下寶相宗上下的事務,都在城守府辦。」
主峰都丟了,操持宗門大小事務的地方,也只能挪到寶相城裡。
陳言接過豐慶大長老遞過來的玉簡,以神念一掃,頗有些意外,隨即便明白八成是秦鳶在後面使了勁,當即行了一禮,道:「多謝!」
豐慶抬抬手,示意他們忙去吧,自己轉身回了正堂繼續談寶相城新立規矩的事。
陳言把玉簡給同來的幾人一一過目,道:「走吧。」
如此,丹州來的眾人,對遷移之事再沒意見。
秦鳶見到豐慶回來,又跑到外面探頭看了眼,見到陳言他們沒吵沒鬧心平氣和地離開,又回到堂中,對殿主說:「等回頭丹州的人遷走,我們也離開主峰。」
殿主點頭「嗯」了聲,說:「等花狐長老那邊的訊息吧。」
兩天後,花狐長老傳來訊息,「丹鼎宗派出門下弟子,把那些凡人都接走了。」
秦鳶問:「凡人?」
花狐長老說:「對,凡人。只要願意跟著走的,丹鼎宗全接走,給遷置和安家費,還給他們分地分糧食,助他們渡過難關。山塌地陷,凡人們都沒了活路,丹鼎宗此舉,等於讓他們絕處逢生,丹州的凡人和低階修仙者全都願意跟著他們走。」
秦鳶說:「知道了。丹州的人族全部遷走後,便把主峰的妖,都陸續挪去丹州。」
花狐長老應下:「好。」
練綺音輕嘆道:「丹鼎宗的道統看來還可以傳很多年。」
馬運長心頭微動,問:「此話怎講?」
丹鼎宗可是連宗門都全沒了。陳言是因為有事在外,僥倖逃過一劫,如今整個丹鼎宗只剩下他,和一些在外遊歷的弟子活下來,不過幾百之數。宗門的功法典籍法寶全沒了,傳承已斷。
秦鳶說:「因為人還在,人心匯聚,眼前的困難便只是一時的。用不了多少年,就會有新的弟子成長起來,長成全新的充滿活力的丹鼎宗。此為人和!」
馬運長忍不住思索起她倆的話。
凡人能生,一對夫妻能生好幾個孩子,短短百年時間就能繁衍好幾代,兒孫擴充套件至好幾十上百人,死了一茬,用不了多少年又到處都是。有修煉資歷的,方才能從萬萬人之中,脫穎而出。沒有修煉資歷的,短短幾十年彈指剎那間便活到頭了。
他說:「從凡人到大乘境,何止千年時間?就算不是大乘,只到合體,便是以前,千歲能成合體的,也是鳳毛麟角,更何況如今有心魔大劫?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沒有修煉資質,多少人終其一生也只在金丹、元嬰。」
秦鳶說:「人心所向,聚成運勢,運勢起,所向披靡。」眾生之念能聚成天道,人心所向自然也能產生巨大影響。只不過他們高高在上習慣了,眼裡看不到世間諸多弱小生靈,包括凡人。
她懶得在這事情上多說,話音一轉,說:「繼續談城規,你們談了三天了,還沒談完呢。」
忽然,她腰上的狐毛墜子顫動了下,其中一根狐毛的光澤變了。
她趕緊抓起狐毛綴子,找到那根有異樣的狐毛,叫道:「這是師祖的狐毛,光澤更盛了。」狐毛與本尊氣息相連,相有感應。她瞧這狐毛的氣息,顯然是師祖渡完劫,且渡劫成功了。
她喜滋滋地對殿主說:「師祖渡劫成功了,我回趟狐族。」
慶豐長老問:「渡劫?」秦鳶的師祖,不就是紫一一和紫三三的娘?雷狐族七尾大圓滿的那隻?這不會是又出一隻八尾狐狸吧?
秦鳶說:「對啊,渡劫。」說完,施展遁術,迅速離開。
練綺音問殿主:「秦鳶腰上的那墜子上的狐毛,全是她祖宗們的?」
殿主說:「也不全是,還有她哥哥姐姐和我那三個孩子送的,也有我的。」每隻狐狸拿幾根狐毛,不知不覺竟湊出那麼大一撮,還讓她編成腰墜掛在身上,倒是方便聯絡,回頭她也弄一個。
練綺音羨慕了!這得多好的人緣啊,不對,狐緣,不像她,竟遭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