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城

薩提口乾舌燥,臉頰發紅。叫她尷尬的是,面對著這樣的盛情,溼婆依然毫無反應;他不說話,也不做動作,就像是他安坐在沙漠當中,所有朝他鞠身行禮的龍王們都是蒸騰的熱氣裡浮現出來的海市蜃樓。

薩提只能獨自一人站起身來,朝婆蘇吉和那群奇形怪狀的龍王們回禮。

「多謝諸位的盛情款待。」她說,「這樣的熱忱,我不知道如何給予報答……」

所有在座的龍王臉上都湧起一個奇怪的、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表情,而婆蘇吉隨即出聲應答,語調比之前更加熱情和謙卑:「黛薇,您真是太客氣了。單只是您和世尊的腳步踏入這座城市,便已經教我們得到了無上的喜悅與榮耀……」和其他龍蛇不一樣,他語調十分文雅,沒有半點嘶嘶作響的口音。

龍王們七嘴八舌表示同意。接下來的時光裡,他們再沒有說什麼重要的話。舌頭分叉、身段豐滿的龍蛇女們為他們獻上了天神和阿修羅都未曾得見的美食,在他們面前翩翩起舞;龍蛇們的綵衣耀花了薩提的眼。

而溼婆呢,依舊對擺在面前的美食、美酒和美女視而不見。他完全神遊天外,忽略了身邊的一切,包括薩提。這無疑叫所有在場的人都感到難堪,但是婆蘇吉和他的龍王們,就像是他們那些曾化裝成集市上的商人的子民成功地裝作對溼婆視而不見一樣,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尷尬。所有的話語和視線都投到了薩提身上。龍王們紛紛起身,拖著殘疾的軀體來到薩提面前向她致意,表示恭維和尋求祝福。

薩提心裡難受,不過她還是很禮貌地挨個向那些過來致意的、身上帶著各種奇怪畸形和殘疾的龍王回禮;闍羅迦盧在她身旁快嘴快舌地介紹每一位龍王的名稱和統治的疆域。

「這是德叉迦龍王,又叫兩舌龍王,他從前只要一瞪就能殺死人類和牲畜,哎,不過黛維,你也看得到他已經瞎啦,所以你不用擔心。」

「這位是優婆羅龍王,他住在青蓮花池,那兒離這裡可遠呢。」

「這位是沙伽羅龍王,他住在海里,能叫人間降下雨水。從前因陀羅很嫉恨他。不過現在他已經不能走路,所以也沒法降雨啦。……」

這場歡宴持續了很久的時間,身體殘缺的龍王們在飲酒之後狂態畢露,不再顯得拘謹;他們大聲說笑和交談,殿堂裡充塞著那迦們嘶嘶的說話聲;就連闍羅迦盧也喝了很多酒,在薩提身邊嘰嘰咯咯笑個不停。她失態了,薩提能感到周圍的龍王們朝這個舉止莽撞的龍蛇姑娘身上投來的不滿的視線。

不過薩提並沒多想。她今天走了一天的路,經歷了許多的事;現在她的腦袋已經開始麻木了。音樂和喧鬧已經開始叫她眉間隱隱作痛,她只能強打精神坐在那兒,接受著龍王們的恭維。

婆蘇吉很文雅地喝了一兩杯酒之後就什麼都不吃了,他依靠在他的寶石座椅上,蒼白瘦削的臉上浮起兩抹不健康的紅暈,顯得很疲累。薩提忍不住看向他:她知道,許多年前,眾神和阿修羅攪拌乳海尋求甘露時,這位婆蘇吉曾是曼陀羅山的攪索,人們稱頌他的力大無窮:他竟然能憑藉自己的力量纏繞和捆住一座山脈。不難想象當初那位能夠攪動整個乳海的龍王該有多麼強壯,可他如今卻瘦削單薄得像影子一樣,那些曾經緊繃在強健肌肉上的皮膚如今鬆鬆地垂掛在骨頭之上,就像是穿了一件過於寬大的衣裳。而當婆蘇吉留意到薩提的眼神時,他便垂下目光,朝她露出那種謙卑得讓人難以忍受的笑容來。

飲宴達到了高潮;在會堂中獻舞的龍蛇女們身影變成了一道道花影,塔布拉鼓和維納琴的節奏宛如暴風驟雨。而薩提忍不住別過了頭。

就在這個時候,溼婆突然站起來了。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注視著毀滅神。

「到此為止吧。」溼婆說了整個晚上唯一的一句話。

人們目瞪口呆。缺胳膊少腿的龍王們,彷彿此刻才想起來自己是在誰的面前大聲喧譁吵鬧,他們放下了酒杯,垂低了頭顱,整個色彩鮮豔繁複的會堂頓時籠罩在一片叫人不安的靜寂裡。

婆蘇吉扶著寶座站了起來。「世尊……,」他開口說。

而溼婆依舊沒有理會他。他只是看了一眼身旁的薩提。「結束吧。她累了。」他簡單地這麼說。

就像是戳破了一個氣囊一樣,片刻前的歡宴、音響和氣氛轉瞬間無影無蹤,一陣風般全從會堂裡溜走了;就連燃燒的燭光都顯得不再明亮。人們一下子變得極其安靜和馴服,閉上了嘴巴。只有已經喝得半醉的闍羅迦盧從胳膊上抬起頭來,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送世尊和黛薇去休息的地方。」婆蘇吉平靜地說了一句。但他的聲調裡一定帶著某種非常冰冷的東西,闍羅迦盧一下子清醒了。她跳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滿臉通紅地把溼婆和薩提從會堂裡帶了出去。

王宮被夜明珠照得燈火通明,那些構成宮殿的繽紛色彩彷彿在變幻的光暈中流動。他們走過環繞宮殿的池塘;踏腳石是池塘中露出的石頭雕刻成的蓮花。婆蘇吉為薩提安排的住所在王宮一角,是座小小的金色宮殿。相比其他顏色豔麗的龍蛇建築來說,算是很素淨的,比較符合天界和婆羅門的品味。薩提心裡又是一陣不安的狂跳。她覺得,龍蛇們很早就準備好了這座合乎她審美的宮殿,就為了迎接她今日的到來。他們已經籌備、等待了很久很久了。

宮殿的臥室一側有一個露臺,正好可以俯瞰彷彿寶石綴成的棋盤般的快樂城,也能看到包圍著快樂城的那面巨大的瀑布。它照亮了半個天空,可是與傍晚時那叫人深感不安的赤紅的顏色,現在它散發的是銀白色的柔和光輝。

薩提走到露臺上,注視了一陣被瀑布所圍成的天際線。過了一會,她感到溼婆從背後朝她走來,悄然無聲地環抱住了她。薩提靠上他的肩膀。

「那瀑布是什麼?」她輕聲問。

「波陀羅。」溼婆回答。

薩提一愣。「波陀羅?」

「不是地界都城那個波陀羅。」溼婆說,他的聲調若無其事,就好像是他片刻前並沒有在眾多龍王面前表現得活像是個泥塑木雕的假人一樣。「波陀羅的意思是‘落下’。你看到的是全世界的水。它們在江河湖海中奔湧,最終都會來到這裡,然後經由此處流向更深的地界,再回到天上去。看到那些光亮了嗎?那是因為水沖刷和帶走世上的一切東西。很自然地,它落下時也帶走了一些日月星辰的光輝。不見天日的阿修羅們很妒嫉這一點,所以曾經和龍蛇打了很久的戰,就為了和它們爭奪波陀羅帶來的光亮。」

薩提聽著,她想起很久之前掉進天海和與溼婆一起掉落層層地界的經歷,那像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彷彿發生在她的另一個生命裡。她忍不住一笑,挨溼婆捱得更緊了一些;而溼婆的手指滑過薩提披散拳曲的頭髮,輕輕撥弄著她的耳環,然後漫不經心地愛撫著她耳垂和脖頸相連的肌膚。

「你知道嗎?」他突然說,「你聽不到你血液奔流的聲音。就在這裡,你的血從心臟通向你的脖頸。你本來是應該聽得到的,因為它離你的耳朵那麼近,就像成千上百細小的河流一樣。」

薩提愣了愣,「為什麼?」她說。

「因為你的血是一直在流淌著的。」溼婆說。

薩提只覺得莫名其妙,但溼婆也經常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所以她並沒有怎麼在意。

「那你能聽見嗎?」她問。

「我的血管中並不流淌鮮血。」溼婆不以為然,「我的名字和形體是梵天給予的,他希望我接近人與神,所以我看起來像是人和天神;但我身體的溫度來自於瑜珈力,而不是像你一樣來自血液。」

有片刻,他們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只有那瀑布遠遠散發的光輝照亮了他們的臉。

不過末了,薩提還是嘆了口氣,打破了沉默。

「龍蛇們有求於你?」她說。

溼婆回答時並無猶疑。「沒錯。」

薩提又嘆了口氣。看到集市裡那些熟悉的面孔時,她已經猜到事情的八九分了。

「他們有求於你,可是又見不到你。所以……才利用我把你引誘到這裡來?是這樣嗎?」她又問。

溼婆再次點了點頭。

「你不願意實現他們的願望嗎?」薩提轉過頭來,看著溼婆問。

溼婆這次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來。

「那麼……如果他們有求於你,為什麼不在宴席上開口?」

溼婆抬起了頭,看著那面環抱住整個龍蛇都市的瀑布。

「你喜歡這座城市嗎?」他突然莫名其妙地這麼問。

薩提呆了呆。「什麼?」她問。

「龍蛇們的食物合乎你的口味嗎?空氣讓你覺得舒適嗎?水甜美嗎?人民叫你感到自在嗎?」溼婆又問,一個問題比一個問題叫薩提更覺得摸不著頭腦。

「我們才剛剛到這裡……」她愕然地說,又頓了頓,「不過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那就好。」溼婆說。

薩提還是呆然地注視著溼婆。「我不明白,」

「因為我們很可能要在這裡待很久。」溼婆說,「婆蘇吉和他的龍王們有的是時間,所以他們完全不必急於開口。」

薩提睜圓了眼睛。「這是為什麼?」

「這裡存在著一個束縛。」他回答,「很強大的束縛。那也是來自於某個人的願望。從我踏進這座城市開始,除非我完成了龍蛇們要我去完成的事情,否則我將一步也不能離開這裡了。」

薩提張口結舌,看著溼婆。

「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想要避開他們。過去有許多次,他們都想要這樣做,但他們沒有成功過。」溼婆說。

薩提垂下了頭。她很清楚溼婆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什麼。如果沒有她在溼婆的身邊,龍蛇們永遠不可能捕捉、束縛到這變化莫測的魔醯首羅,不能操控他的意願,不能讓他踏足這座城市。可是現在,她成了他的黛薇;他依舊是不可捉摸的,但她不是。她和溼婆不同,是能夠被預測的,是有弱點的。所有的那些佈置,美好得像是戲劇的村莊、討她歡喜的集市、友善的人們,甚至包括這座宮殿,全是針對她而來。這是如此明顯的事情。

而最後,龍蛇們果然成功了,儘管看起來只像是一個意外。

意識到薩提的沉默,溼婆再次看向她。

「但是你不必感到在意,因為我不在乎。」他說,「時輪運轉,即便是我也未必能全然揣測出事情會怎樣變化。你會去吃耆婆耆婆迦樹上所結的果子,是我沒有提前警告你。這就是龍蛇們做事的方式。他們對你友善時,總是別有所圖的,雖然這沒什麼不好。反正你也覺得並不討厭這座城市,那不妨在這裡住得久一些。」他頓了頓,依舊顯得無所謂。「如果你什麼時候呆得厭煩,那你可以自己離開,因為你並沒有和我一樣受到束縛。所以……」

他的手輕輕蓋上了薩提的額頭。

「不要再皺著眉了。」他低聲說。

薩提抬起頭來。她不曉得要如何回答他。

溼婆把她抱了起來。越過他的肩頭,她看到天花板上裝飾著尾巴交纏在一起的蛇,它們的眼睛用寶石綴成,栩栩如生。這圖案她在所有的龍蛇宮殿和建築上都看到過。就和她與溼婆踏入龍蛇國度之前,在榕樹下看到接受供奉的石雕一模一樣。

第二天早上,薩提是被吵醒的。她正在迷迷糊糊做一個含混的夢;在夢裡,那段彷彿著了火的河流般的旋律又回來了,在她胸口盤旋。正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乒乒乓乓、什麼器皿砸落到地面上的聲音,然後是闍羅迦盧那很有特色的驚叫聲和一陣鈴鐺亂響。

歌聲和旋律消失無蹤,薩提睜開了雙眼,又看到了天花板上尾巴纏繞在一起的蛇。一如既往,她獨自一人躺著,房間裡光線明亮。薩提起身走到露臺旁邊,看到瀑布已經轉變成了太陽光金燦燦的顏色,雖然不像真正的陽光那麼明亮耀眼,但也足以照亮龍蛇之國的天空了。日光下的快樂城比夜晚更加色彩斑斕,每一所房屋、每一處街道都被裝飾成了不同的顏色,但是薩提皺起了眉;她發現了一些昨天沒有留意到的東西。有什麼東西不對勁,非常不對勁;有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缺失了。可她卻想不出來那是什麼。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了謹慎的敲門聲。「我可以進來嗎?」闍羅迦盧的聲音問到。

薩提走過去開啟了門,她看到闍羅迦盧站在門口,手裡捧著個金盤子,上面盛著各色水果和糕點;旁邊還有一隻銀壺,但卻是空的。這姑娘滿臉堆著笑,就是那種為了掩蓋自己剛剛犯了錯或者出了醜的、耳朵發紅的笑臉。「沒有打擾您和魔醯首羅吧?」她對薩提說,「我把早餐帶來了。真是對不起,我剛剛笨手笨腳地把牛奶打翻啦。不過我這就給你再取一些來。」

「你是位公主,」薩提又驚訝又不好意思,「你不必親自做這些事情的。」

闍羅迦盧笑了起來。「不,」她說,「我才不是什麼公主呢。您看我像公主嗎?」

「可是,你說龍王愛羅婆多是你的哥哥……」

闍羅迦盧笑得花枝亂顫,髮辮上的鈴鐺也響個不停。「是呀,他是我的哥哥,」她說,「可是無限蛇舍沙也是我的哥哥,婆蘇吉陛下也是我的哥哥。所有龍王都是我的哥哥。這沒什麼了不起的。」

薩提呆然地看著她。所有龍王都是她的哥哥?

「有那麼多個哥哥,總是難免會有愛羅婆多這樣的人。」闍羅迦盧嘆了口氣,「他又專橫、又霸道,總是仗勢欺壓百姓,一不如意就濫殺無辜,大家都怕死他了。」

「是嗎?」

「不說這個啦。」龍蛇女搖著手笑,「說起來特別討厭!」她偷偷摸摸朝房間裡看了看,「魔醯首羅到哪裡去了?」她又問,提到溼婆的名字的時候,她就情不自禁地放低了聲音。

「我不知道。」薩提搖了搖頭。他現在一定在這個城市裡的某個角落,不知是否還是在以那無動於衷的表情注視著龍蛇的子民。

闍羅迦盧轉了轉眼珠,放下了金盤,朝薩提合起手掌。「那麼,黛薇,我有一個不情之請。」這個嘻嘻哈哈的姑娘突然變得表情嚴肅起來,「請您務必要答應我。」

薩提跟著闍羅迦盧走在快樂城的街道上。闍羅迦盧還是得意洋洋,就連她那擺來擺去的辮子也顯得神氣非凡。薩提好奇又不安地在她身後。

那迦們的街道筆直好看,越過建築的盡頭,能看到遠處的波陀羅瀑布。它就像是一面閃閃發亮的高牆圍住了這城市,讓人覺得好象是走在一個又大又闊又平坦的、用鏡子做井壁的井底;而遍佈在這井底的建築,也全都像是積木一樣精巧和錯落有致。

「如果您和魔醯首羅在一起,我就不敢請您出來了。」闍羅迦盧一路嘴都沒停下來過,「我覺得他真是嚇人,一看到他,我就渾身篩糠,腳都動不了。就好像是見了蛇的青蛙似的,嘻嘻。您不怕他嗎?」

薩提搖了搖頭,「不怕。」

隔了一會兒她又輕聲說:「怕。」

闍羅迦盧得意地揚起下巴來,「我就說嘛!……世上誰不畏懼世尊呢!」

薩提轉過頭,打量著周圍的房屋和人群。走近了看,才發現快樂城並不如遠遠觀看那麼鮮豔漂亮。有些房屋成片成片地破損,牆壁倒塌,房梁倒地;有的徹底成了廢墟,卻無人清理。薩提覺得那些倒塌的建築並不像是維持不善而坍塌,更像是最近一段時間被破壞掉的。還有些曾經富麗堂皇的建築,現在卻已經沒有人居住了;大門敞開著,牆壁的顏色已經變得黯淡,黑洞洞的窗戶像是被挖空的眼睛。整座快樂城就彷彿是張畫著濃妝的漂亮臉蛋,粉掉落下來,露出了一片片叫人傷心的疤痕。就像是那些位高權重的龍王們身上的殘疾一樣,這副景象莫名地叫人不安。街道上的氣氛顯得冷清得奇怪,沒有集市和商鋪,也沒有神廟和大樹下聚集閒談的人群;行人很少,都在急匆匆地趕路;昨天晚上那場盛典好像只是一場夢,這城裡好像也只有走在薩提前面的闍羅迦盧顯得興高采烈。

「這裡……」薩提最後忍不住了,「曾經發生過戰爭嗎?」

「沒有呀,」闍羅迦盧回答,腳步一刻也沒慢下來。

薩提看向那些被棄之不管的建築。她再次看到了裝飾在牆壁和雕刻底部的尾巴盤繞糾纏在一起的雙蛇圖案。

「那個究竟是什麼?」她問闍羅迦盧。

闍羅迦盧朝那雕刻看了一眼,隨即就笑了起來。「那是圖騰。」她對薩提說,「它是我們視為神聖的東西。」

「圖騰?」薩提問,她不是太明白這個詞彙的意思。「我在很多地方都看到它了。在人間的榕樹下也擺放著同樣的東西,還有鮮花和牛奶的供奉。」

闍羅迦盧看著她,笑臉開始有點曖昧起來。「哎呀,那是人類對我們的崇拜。」她說,「人類經常跑到我們王國的邊界對著圖騰頂禮膜拜。他們覺得,這樣能讓他們的收成增加,土地和女人的肚子都變得肥美豐腴。」

「這是為什麼?」

闍羅迦盧的笑變得更加促狹了。她湊近了薩提,近到薩提能聞到她髮辮上香油的芬芳。

「這樣問可能很唐突,」她說,「不過,魔醯首羅還沒有給予您子嗣嗎?」

薩提的臉騰地就紅了。「沒有,」她低聲說。

闍羅迦盧又轉了轉眼珠。「這可真叫我驚訝。」她說,「為什麼?您不希望為他生下孩子嗎?」

薩提別過了臉。她開始覺得這個龍蛇女的喋喋不休和俗氣有些討厭起來了。「我不明白這和圖騰有什麼關係。」她低聲說,「還有,您這是到底要帶我去哪裡呢?」

她的表情讓闍羅迦盧立即意識到自己越界了。她趕緊收起了那大大咧咧的笑意,「抱歉冒犯了您,黛薇!我……我並不是故意的。請您不要對我生氣!如果您去到我要帶您去的那個地方,您就會明白的。我沒有別的意思。」

她們繼續在街道上走著,但氣氛變得很尷尬。薩提只好抬頭朝四周看;看著那些奇怪的、被破壞了一半的房屋和街上寥寥無幾的行人。有些人似乎認出她來了,但他們都只是充滿驚訝地站著,然後遠遠的、充滿敬畏地朝薩提合十行禮。

不遠處的一處房屋廢墟前站著一個女人,披著黃褐色的袍子,身形謙卑地站著,頭垂得低低的,像一棵沒有枝椏的孤伶伶的樹木。薩提看了她一眼,突然認出她來了:那正是昨天她在集市上看到的售賣「世界上所有的水」的那個有點像塔拉的女攤主。

薩提朝那女人走了過去。「您好,」她輕聲說。

女人抬起頭來,表情顯得很惶恐。她合起了手掌,「黛薇,」她說,「請您原諒我……!」

「您無需請求我的原諒,」薩提說。

「可我們營造出虛幻的景象,以此欺騙了您。」女人垂下了頭,肩膀在顫抖著。「我們知道這是莫大的罪過。將來我們必然會為此受到懲罰。但是現在,請您以慈悲的心垂憐我們。請將您的慈惠給予快樂城吧。」

薩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看到了女人眼角和嘴角細細的紋路,那是愁苦和歲月共同雕刻出來的結果,這女人已經有了點兒年紀了。她奇怪自己為什麼當時會覺得她和塔拉有點相似。從眼角眉梢到臉的輪廓,這女人分明和塔拉半點也不像。

「我並沒有為此責怪您,」她低聲地說,「就算您的那些好看的瓶子裡面什麼也沒有裝,它們也依然很好看。」但她又想起了女人裝成商販時手裡抱著的那個眉間有星星的布娃娃。所有事情裡,唯獨那個娃娃叫薩提難以釋懷。

女人垂著頭一言不發,依舊微微顫抖著,彷彿知道薩提心裡在想什麼。闍羅迦盧跑了過來站在薩提身邊,好奇地看著他們兩個。薩提壓下了心中翻湧的情緒,想要轉身離開,可是臨了她卻忍不住再次開了口:「那個……那個母親在第一眼看到剛出生的孩子時流下的淚水,能讓人做想要的夢的水,也是假的嗎?也是騙人的嗎?」

女人抬起頭來看著薩提;她那彷彿被淚水洗淡了顏色的眼睛閃閃發亮。就在那個瞬間,她突然看起來又像塔拉了。

「不,黛薇。」她說,「只有這個不是謊言。」

她輕輕從衣服裡拿出了那個小小的天藍色瓶子,雙手捧給薩提。

「請您收下它。」她說,「作為對我欺騙你的罪行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補償。如果您有充滿了渴望、卻又知曉自己不應當期盼得到的東西,那就讓它給您一個夢。在您最痛苦的時候,也許它會加深你的痛苦;也許它也能給予您與過去一刀兩斷的勇氣。收下它吧。請您再次原諒我。」

薩提有點茫然,但她還是接過了那個天藍色的小瓶子。女人鄭重地朝她行禮,然後收攏了頭紗,邁著緩慢而沉重的步伐,消失在了那片廢墟之後。

「哎呀,我認識她。」薩提身邊的闍羅迦盧突然出聲,「她是馬納莎。從前我們還曾經一起去森林裡朝拜過女尊者呢。」

「女尊者?」

「沒錯,恰門陀女尊者。她非常厲害。就連我咬你也是她……」闍羅迦盧意識到不對,趕快把話題收了回來,「總之,這瓶……這瓶什麼東西可能也是女尊者給馬納莎的,是她原本打算自己用的。哎,馬納莎,她真是倒霉。她一個也沒有了。」

「什麼一個也沒有了?」薩提問。

就在這個時候,她們在一座低矮的建築前停下了腳步。這座建築雖然不高,但佔地很廣;走進去是個寬敞無人的大廳,稀薄的光線從開得高高的氣窗透進來,薩提看得見建築的牆壁、支柱和屋樑上,全都雕刻著那雙蛇交纏的「圖騰」。四周悄然無聲,大廳裡的空氣靜謐安穩。

「請您跟我來,小心您的腳下。」就連闍羅迦盧也一樣,她似乎聲音也跟著變了,變得更加穩重和柔和。「我們還要向下走一段路。」

大廳裡還有五道門,雕成榕樹的模樣;門裡是一路向下盤旋的樓梯。闍羅迦盧拿出一顆夜明珠來,為她們照亮了通向下方的道路。她們一前一後在那幽暗的地下階梯走著,地下很陰涼,溼意輕輕粘附在肌膚上。薩提朝兩邊看;每隔一段路,階梯就會變成平臺,四周開鑿了數個洞穴。洞穴的裡面有什麼白色的東西,但是光線太暗,她看不太分明。

最後,她們終於在其中一個洞穴前停下了腳步。闍羅迦盧把薩提帶了進去,她把夜明珠放在洞壁上;夜明珠淡淡的光芒照亮了薩提腳下的東西。她大吃一驚。

地上原來是個大大的沙坑,還鋪放著苔蘚。而沙土上一枚一枚放置著的,全是白色的、半個椰子大小的蛋,它們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沙坑中,自身彷彿也散發著銀色的幽幽光芒。

闍羅迦盧輕輕地走過去,俯下身抱起一枚蛋,把它緊緊貼在胸口。在夜明珠光輝下,薩提看到她的臉上浮起了淺淺的紅暈;她低頭看著那枚蛋,表情柔和、充滿了憐愛。她看起來是這麼幸福,薩提從未見過哪個女子顯得如此心滿意足和甜美。

不。

她見過的,見過一次。

「這……這是……」

「這是我的一千個蛋。」闍羅迦盧說,她看起來驕傲又自豪,她的語氣那麼神秘,卻又那麼快樂;就好像她胸口藏著一個諾大的秘密寶藏,而她卻又恨不得向所有人敞開懷抱,告訴他們這個寶藏的所在。

薩提張大了嘴巴。

「你的……」

「沒錯,」闍羅迦盧說,「他們是我的孩子。是我的一千個孩子。我還沒出世的一千個孩子。」

薩提愕然地看著她,除了頭冠、分叉的舌尖和說話嘶嘶的口音,她本都快忘記闍羅迦盧是龍蛇了。不是人,不是神,是半是人身、半是有冰冷血液的爬行動物的龍蛇。

「我猜天神們並不生這麼多孩子的,對嗎?您看,所有龍王都是我的哥哥,因為我有足足一千個兄弟姐妹呀。他們是最初的龍蛇,而我呢,我在我母親最後一次孵化的卵裡面;所以我不是什麼公主。我長大的時候,哥哥們都很老很老了,老到他們身上的鱗甲變得像岩石一樣。他們都已經生了好多好多代的子孫,而這卻還是我第一次產卵呢。」闍羅迦盧說,「求您為他們賜福吧!我帶您來這兒就是為了求您這個。」

「……賜福……?」

「是呀!」闍羅迦盧小心翼翼把那枚孕育著自己孩子的蛋放回了沙坑裡,朝薩提合起了雙手。「您是世尊的伴侶,黛薇女神。您是摩訶摩耶,宇宙之母,所以從您嘴裡說出的話必然成為真實;您的賜福也必然會實現。我所有的孩子都會得到您和世尊庇佑的。」

薩提很為難,可是看著闍羅迦盧那虔誠的臉,她無法拒絕她。

「你要我祝福你的孩子什麼呢?」她低聲問。

闍羅迦盧歪頭想了想。「我希望他們中的男子都是英雄,毒液兇猛,叫敵人生畏、力大無窮,光輝耀目;女子都有漂亮好看、宛如分叉閃電般的舌尖,都能產下成千上萬的卵!」

過了一會她又趕緊修正了自己的話:「不、不,只要他們每個都能長大成人,平安度過一生就好。」

薩提看著她;那一瞬間,她知道了自己為什麼會在某些時刻覺得馬納莎和塔拉有點相像;也知道了為什麼闍羅迦盧的神情似曾相識。

因為那都是母親的神情,是她曾在塔拉臉上見過的神情。就在那個短暫的、蒙著血色的清晨;杜鵑鳥在發出啼鳴,茉莉花的芳香和血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女人的臉變得模糊了,混合在柔情和死亡的低語造就的光芒當中。

她按照闍羅迦盧的要求為她還未降生的孩子祝福,兩人開始朝回走。闍羅迦盧開心地滿臉發紅,辮子上的鈴鐺響個不停。「真不曉得如何感謝您好!」她說,「等我的孩子們都出世了,我要把這些事都講給他們聽。我們會為您建一個神廟的。」

她把手放在胸口。「我不曉得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孵化出來。每個人的情況總是不同。有的總是要很長時間。我聽說有花了一百年孵化出來的。還有傳說說有人的卵足足孵化了一千年呢。不曉得最後孵化出來了什麼東西……」

薩提忍不住打斷了她。「如果不算失禮的話……您孩子的父親都是誰呀?」她問,因為闍羅迦盧完全是姑娘的打扮。

闍羅迦盧聳了聳肩膀。「死啦。」她說,「我們是以乾闥婆的方式成婚的,還沒正式出嫁他就死了。」

「這……對不起。」

「沒關係,因為他看起來就很短命。」闍羅迦盧嘆了口氣,「我那時候急著想要生下自己的卵,所以也懶得在意他的短命相。等我的孩子破殼而出,我就在去找一個男人好了。馬納莎的丈夫也死了。不過她比我倒霉。她所有的卵都毀了。」

薩提這才明白過來闍羅迦盧之前說的「她一個也沒有了」是什麼意思。這時候,她們已經走到了大廳裡,氣窗裡的光線照在牆壁和地板上尾巴交纏的雙蛇圖案上。闍羅迦盧轉過頭來,嘴角啜著笑。

「您看,」她開口說,「這圖騰其實意味著繁殖和豐產,象徵著子嗣繁衍、生生不息。人類也羨慕我們,希望他們的土地和他們的女人和我們一樣多產,所以才會跟著祭祀我們交尾的影像。」

那個詞叫薩提呆了片刻,但她隨即就明白過來了,也明白了闍羅迦盧那些曖昧的笑臉和問題是由何而來。她的臉再次紅透了;昨天晚上溼婆就在那對尾巴交纏的蛇的閃亮的寶石眼睛注視下擁抱過她。

「您不必感到不自在,因為這是我們的風俗。」闍羅迦盧說,「我們四處樹立那影像,是因為我們總是希望孩子越多越好的。」

「可是……」薩提又忍不住了,她想到,所有的龍蛇都照著這方式繁衍,每個龍蛇女子都產生下幾千枚、乃至上萬枚卵,那大地豈不是早就已經被龍蛇給填滿了嗎?遲早整個宇宙都會充滿著那迦們的嘶嘶聲。「你們為什麼要生那麼多孩子?」

闍羅迦盧臉上的表情瞬間黯淡了下來。薩提眨了眨眼,隨後才發現那是自己的錯覺。是從高高的視窗和門口透來的光線變暗了。

是天變陰了嗎?不對。快樂城的天空中沒有太陽,自然也不會因為烏雲遮蔽而變得陰沉。那就是說,是波陀羅瀑布的光芒變暗了。

就在這個時候,薩提突然想了起來,她早上起來的時候這城市有些不對勁、彷彿少了些東西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聽不見瀑布的聲音。在昨天傍晚她和溼婆遠眺快樂城的時候,明明相隔得那麼遠,她都能聽到波陀羅發出的巨大轟響;而當她走進快樂城之後,就什麼也聽不到了。

闍羅迦盧的臉色越來越白;她嘴唇哆嗦起來了。而這次並不是光線造成的錯覺。薩提驚訝地看著她。「你怎麼了?」她問。

就在此時,彷彿一口無形的大鐘猛然罩到了她們周圍,空氣中的光線和聲音猛然被抽走了。

薩提忍不住倒退了兩步,下意識地去捂住耳朵,片刻後她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是想要抵禦那種可怕的、空洞的靜默。這是怎麼了?就像是海洋中的水瞬間被抽乾,像是腳下的大地轉眼間變成了虛空。

就在這個時候,她想起了昨天溼婆說的話。

你聽不見你血液的聲音,是因為你的血液一直在流淌著。

薩提頓時就明白了。

溼婆那個時候其實是想要告訴她,她的耳朵其實一直聽得見瀑布發出來的轟響,但已經習慣了它,所以忽略掉了它。

而現在呢?已經習慣的東西消失了。一直存在的東西沒有了。

「瀑布……停下來了?」她問闍羅迦盧。

但闍羅迦盧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她全身都在顫抖,眼睛在驚恐中放大了,她滿頭都是冷汗。薩提怕她跌倒,趕緊上去饞住了她。

就在這個時候,本來漆黑一片的建築物外突然有了新的光亮;那是不同於波陀羅帶來的日月星辰之光;顏色彷彿朝曦,但又比朝曦明亮百倍;太陽或火焰也沒有這麼光輝燦爛。

——光焰無際,普照天極。

同時響起來的,是一聲長長的、響徹整個快樂城的啼鳴;那鳴叫聽起來音色是如此明亮、動聽,可又是那麼悲苦,就像是撕裂了天空那麼巨大的綢緞才能發出的悲泣。

薩提的臉色也變了。她聽過這樣的啼鳴。她知道那是什麼。

而闍羅迦盧則已經在薩提的懷中跌坐在地,戰慄顫抖得像狂風中的草葉。

「迦樓羅!」她充滿恐懼地、語不成調地低聲嘶喊道。

注:崇拜龍蛇是印度南方在婆羅門和佛教之前就有的習俗,延續至今。朝拜它們據說能治療婦女的不孕不育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