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沿著林中小道向前行走,塗紅的腳掌踏著落葉。她穿著黃衫,紺青色的長髮結成又粗又長的辮子,末尾拴了一個形狀奇特的金色鈴鐺,在她形如祭壇的腰臀間調皮地搖擺著。她手裡緊緊捧著一個鹿皮袋子,袋子裡似乎裝著活物,一直在掙動不休。這是半夜時分,黑暗靜寂如死,闊葉林的影子密密地疊壓在一起,就連空氣也凝滯了,但她一點兒不怕,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
前方的灌木中閃出一線火光;林中空地上燃著篝火,一個年老的巫婆站在火堆旁邊。她渾身赤裸,凸出的肚臍上畫著一隻蠍子,額頭點著碩大血紅的吉祥痣,火光映照著她嚇人發白的瞳仁,把她額頭和嘴角的皺紋陰影加倍地拉伸開來,她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時間化身。
「女尊者!」那姑娘輕聲叫道。
老巫婆轉頭看向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銀亮的利齒。「東西帶來了嗎?」她問。她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嗓音尖細沙啞的老頭子。
姑娘走上前去,把那個鹿皮袋子遞了過去。「收集這些可花了我不少力氣呢。」她一邊說一邊想要解開袋子,但她慌慌張張地,一下子就把繫繩全拉開了。一聲怪異的尖叫從鹿皮袋子裡傳出來,觸鬚一樣的影子手腳掙扎著想要從袋子爬出來。那巫婆一把抓過袋子,毫不留情收緊口袋,把那影子觸鬚給壓了回去。「你這冒失鬼!」她用那老年男人般難聽的聲音說。
「那麼,」姑娘說,「女尊者,您能告訴我那個問題的答案了嗎?」
巫婆在火堆前坐下來,向裡面扔毗羅那香草和芥子。火焰散發出怪異的香味。
「在黑半月第十一日,你從南門走到城外去,」有男人聲音的老女人說,「那裡有一棵叫做耆婆耆婆迦的雙杈樹,樹上結滿了果子。你等在那樹邊上,從日出一直等到日落。這時間裡,誰要是摘那樹上的果子,你就咬誰。」
姑娘睜圓了眼睛。
「哎呀呀!聽起來真奇怪。我平日裡可是不咬人的。然後呢?這就能完成我想要做的事情?」她問。
巫婆又朝她笑了,那張長滿利齒的嘴把她的醜臉裂成兩半。「是的,最聰明、最可愛的闍羅迦盧。既然是你從我這裡尋求幫助,給予我饋贈,按照法則,我就得要告訴你問題的答案。但是……」
「但是?」
「我得要警告你,你這樣做未必能帶給你好處。」老巫婆說,「你要知道許下願望可能會招致的可怕結果。」
闍羅迦盧眨了眨眼睛。「不會的。」她認真地說,「從前也從沒人滿足過您的條件,不是嗎?可我做到了。我也能做到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做不到的事情。」
她頓了頓。
「似的,一定似這樣的。」她自信滿滿地說,火焰搖動著,照亮了她的分叉的舌尖和頭上寶石般閃亮的頂冠。
天竺奇譚番外歡喜城
一
晨禱的時間快要結束了。
薩提站在齊膝的河水中,面朝著東方和剛剛升起的朝陽。她把河水捧過頭頂,嘴中默頌著禱詞。
「吾等把冥思獻於燦爛耀目的創造者之光,願它指引我的思想。」
水從她掌中落下,落進河中。就像每個教養良好的婆羅門之女一樣,她每日晨禱,重複從父親那裡學到的禱詞和儀式。即便如今她跟隨著溼婆,在廣袤大地上漫遊,依舊沒有忘卻這從小養成的習慣。
溼潤的風吹動了她的頭髮;薩提聽見身後那近乎無聲無息印在河邊沙泥的腳步聲。不用回頭,她就知道溼婆來了。
她放下手臂,轉過身去。果不其然,身軀雄偉的白色雄牛站在河邊的晨霧中等待著她,額頂銀白的新月閃閃發亮。薩提拾步走上河岸,伸出手環抱住雄牛脖頸,臉頰輕輕貼著毛皮下堅實的肌肉。雄牛垂下頭,他撥出的氣息微微撥動了她耳垂上的黃金花朵,像是一個短暫的吻。就在那一瞬間,沾溼薩提衣裙的水汽無聲無息褪去了。薩提爬上了雄牛的肩膀,倚靠在它宛如雪峰般的背峰上。
他們沿著河岸朝前行走,群鳥在他們附近的林中啼鳴歡唱,田園和山巒的輪廓逐漸被陽光鍍上金黃光暈。「昨天晚上,」薩提告訴溼婆說,「我做了一個夢。」
「什麼樣的夢?」
薩提垂下了眼簾。她的夢裡有許多東西,許多渴望,不過她知道自己不應當說出它們。「我夢見了一首歌,」她只是這麼告訴溼婆,「在夢裡聽到它的時候,它就像一條熾熱的江河在我心裡流動。」
溼婆微微一笑。「那是屬於哪個季節、哪個時間的拉格?」他問。
「我還不曉得。」薩提回答,「也許我再夢見它一次,就能把它寫出來,那時我就會知道了。」
太陽越升越高,他們沿著河岸朝著東南方走。這附近地勢平緩,到處都是潺潺的溪流,美麗的闊葉林生長在鬆軟溼潤的土地上。雄牛步伐悠閒地走著,垂滿藤蔓的大樹和開著鮮花的灌木恭順地為他們讓開了道路。
前面的路邊有一棵高大的榕樹,盤曲的樹根幾乎擋住去路,樹下襬著一塊塊石板,上面雕刻著尾巴交纏在一起的蛇。石板旁邊還放著銅盤子,裡面盛放的牛奶已經乾涸了,鮮花也已經枯萎。
溼婆突然停下了腳步。
「溼婆?」薩提問。
「今天我們不走這邊。」溼婆突然說,掉頭朝另外一個方向。
他們繼續在林中行走,遠遠地,從樹林另一頭傳來沙沙的響動。那並不像是猴子或者是羚羊發出來的動靜。陽光從頭頂的枝葉間落下來,薩提手扶著雄牛巨大的犄角,眯著眼睛朝前看去。她突然又在他們道路的前方看到了一棵高高大大、枝繁葉茂的榕樹,虯龍般的樹根上擺放著雕刻著交尾蛇的石板和銅盤子。
溼婆再一次突兀地停下了腳步。薩提驚詫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榕樹。「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她終於忍不住問。
「人類的供奉。」隔了一會溼婆說。
「供奉什麼?」薩提問。
溼婆只是又轉過了身,「走吧,薩提。我們也不走那一邊。」
太陽已經快要升到頭頂了,他們依舊在林中穿行。萬物都顯得生氣勃勃,但很少見到野獸,也不見浄修的仙人。這真是個奇怪的地方,薩提心裡想。
就在這個時候,溼婆突然再一次停下了腳步。薩提朝前看去,睜大了眼睛。
又是一模一樣的大榕樹,樹根粗壯盤曲,石板前供奉著牛奶和鮮花。
她聽見身下的雄牛嘆息了一聲,這可是少見的情況。
「怎麼了?」她問,猶豫了一下,「我們是不是還要換一個方向?」
「不,」溼婆說,「算了。就朝前走。不過……」
「不過?」
「薩提,你聽好。從現在直到日落時分,無論是任何人給予你或者我款待,給予我們善意的饋贈,無論那是食物、水還是香花,哪怕只是一粒稻米、一片花瓣,你都儘量不要接受。」
溼婆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平靜,聽不出任何喜怒。
薩提吃了一驚。「會有什麼危險嗎?」她問。
「不是對於你的危險。」溼婆說。
他們走過了那棵大榕樹,薩提看到銅盤子裡的花顏色都變成枯黃的了。道路就變得寬闊起來,樹木變得稀疏開闊,空氣裡滿是溼意,不久之後,前方又出現了溪流。沿著歡唱的溪流一路朝前走去,森林變成了平坦的、綠油油的田野,人的痕跡也逐漸多了起來。還沒到中午,他們就看到了散佈在田野和牧場之間的村莊。
這些村莊真是個個富庶,村頭開滿了鮮花,房屋刷著白灰,還描繪著五彩繽紛的圖案。村頭都有著青石砌成的大石井,田中耕作的牛強健漂亮,農人一個個都精神飽滿,健壯高大,戴著鮮花花環,女人們頭頂好看的水罐,身上穿戴著珠寶。少女們手中捧著鮮花和瓜果,歡聲笑語地走在村間的道路上。
薩提下了地,一手扶著雄牛,朝前慢慢走,她迷惑不解地打量著這讓人陶醉的田園景緻,這裡的人們生活幸福得就像是生活在戲劇裡一樣。
一位婦女笑意盈盈地朝他們走來,手裡挎著青藤編織的籃子,裡面是薩提在歡喜林中也從未見過的漂亮芒果。
「您是哪兒來的?走了很長的路吧?」她親切地對薩提說,就像薩提曾遇到過的所有凡人一樣,她對薩提身旁的高大白色雄牛視而不見。「您一定有些餓了吧?請嚐嚐這裡的果實。我們這兒的芒果可是讓財神俱毗羅都豔羨不已的。」
她將那飽滿好看的芒果捧到了薩提面前,而薩提後退了一步。「不,謝謝。」她禮貌地說,「我還要趕路。」
她繞過了那婦女繼續朝前走。從眼角的餘光裡,薩提看到她露出失望的表情來。
沒走幾步,她又遇上一個在羅望子樹下乘涼的漢子。他面前放著一堆椰子,其中有幾個已經破開了,散放出非同一般的香氣來,薩提忍不住望了一眼,椰子裡的清澈汁液真叫人喉嚨發癢。那漢子立即跳了起來。
「小姑娘,從哪兒來?」漢子說,他就和那女人一樣親切,「渴了吧?要喝點椰子水嗎?這是從南方來的上好椰子!」
薩提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搖搖頭。可漢子並沒有像女人那樣輕易放棄。他捧著椰子追了上來。「不要客氣!」他朝薩提喊,「招待客人是我們這裡的美德。請務必接受我們的好意,不要令我們蒙受冷落來賓的惡名!」
他說得越是熱情,薩提越是加快了步伐,把大聲嚷嚷的漢子也拋在了身後。可是這裡的人們真是非同一般地好客,小孩跑過來要送給她香花,手裡捧著銀盃子的少女要請她喝水,老人坐在家門口,大聲地邀請薩提進門坐一會兒;纏著鮮豔頭巾的牧民,手裡牽著好看的小母牛,要請薩提留步嚐嚐新鮮牛乳。這些好意,薩提全都依照溼婆的話一一回絕了。
這真是讓人難受。被人的惡意包圍固然痛苦,一再回絕他人的好意同樣讓人心中難安。等他們把這些出奇熱情的村民都拋在了身後,薩提心裡已經塞滿了內疚。
道路前方出現了村鎮。這裡的房屋就和村莊裡一樣漂亮,只是更加高大、塗成了更加奪目的色彩;道路平直寬闊,撒著黃土,會叫國王也豔羨不已。道路一側用紅砂岩建起來的神廟前正大肆慶祝,商販們佔滿了街道兩旁,看來今天是集市的日子。走著走著,薩提突然感覺男人結實的臂膀攬住了自己的腰。她轉過頭一看,溼婆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回了人形。
「記得我的話,」溼婆俯身低聲在她耳邊說,「在這城裡也一樣。最好不要接受任何人平白給予你的任何禮物。要小心,因為他們知道你會喜歡什麼。」
薩提越來越覺得奇怪了。「為什麼?」她問,「如果接受他們的好意,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情嗎?」
溼婆輕輕搖了搖頭。「我已經說過了。」他說,「不會對你有什麼危險。不過……」
薩提等著下文;溼婆卻沒說下去。他們手牽著手走向市集。這裡的人們看起來就和村莊裡的牧民們一樣生活殷實富足,擺放在攤位上的都是來自世界各處的貨物,鑲著寶石的螺號,色彩柔和的綢緞,五彩繽紛的、用金屬和玻璃製作的手鐲。人人都面帶喜色,彷彿在慶祝一個永無休止的節日。商販們大聲地朝過客吆喝著,向他們炫耀著手裡的貨品,薩提被這些吆喝聲給包圍了。一如既往,他們只朝著她叫喊,卻完全無視走在她身旁的溼婆。人們熱烈地要求她看看自己的檀香粉、來自海國的香料、從北方運來的貴重的毯子,用蜜蜂和牛奶烤出來的甜餅和奶油球,還有各式各樣的奇異小玩意兒。
有一個身披褐色袍子的老人站在街邊朝薩提招手。他嘴邊含著一個急切的、謙卑的笑,一手緊緊握著一個東西。「來,姑娘!」他說,「我這兒有個好東西。你一定會喜歡它的。」
他攤開了掌心,原來那裡躺著一個小小的情侶像,男子的肢體是用白色象牙做的,女子則是用的色如蜂蜜的瑪瑙;雖然雕像很小,看不清面目,可兩人卻親親熱熱挨在一起,彷彿世上沒有什麼東西能把他們分開。
薩提的心一動。
她不由自主地朝拿起了那小雕像,把那對情侶捧在掌心裡,看了又看;她說不出地喜歡它。
「您賣這個嗎?多少錢?」她問老人。
老人立即跳了起來。
「不不,」他說,聲音都有點發抖了,「這是我們家祖傳的寶貝,我一直在為它尋找合適的主人。如果您瞧著喜歡,我可以送給您。一分錢不要。」
薩提嚇了一跳,急忙把雕像放回老人掌心裡。「不,」她說,「我不能無緣無故要您的東西。」
她避開了老人的視線,慌慌張張筆直地朝前走,想要加快步伐,可是市集裡的人太多,無論如何也走不快。就像是溼婆所預言過的那樣,這市集裡所有東西都是她所喜愛的。那綢緞是她鍾愛的顏色,布匹是她喜歡的花紋,鐲子和首飾的模樣都能讓她愛不釋手,水果和食物也統統都是她所喜歡吃的。就算她想要埋頭朝前走,可是視線還是會無意識地掠過一兩樣能讓她駐足的東西。
路邊還有個女人在賣各式各樣的瓶子,從寶石到石頭都有;上面畫著曼妙的圖案。她一邊哼著歌,懷裡還抱著一個布娃娃。那娃娃眉間鑲著一顆星星,說不出地逗人喜愛。
薩提情不自禁朝那個娃娃走了兩步,她的胸口又悶又疼。女人抬頭看著她,露出一個笑臉來。
「您想要點什麼?」她說,薩提的心又是震動了一下。這個女人眉眼間依稀與塔拉有些相似,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有點像。
「您這是在賣什麼?」她努力剋制住自己的情感,低聲詢問道。
「各式各樣的水,」女人用醉了般的聲音說,「從乳海到芳香海的海水,因陀羅降下的第一滴雨,沐浴過星辰的天海的水,吉羅娑山峰下的融雪,江河的源頭,我這裡全有。」
薩提看見一個天藍色的小瓶子,晶瑩剔透。「那是什麼?」她問。
「那是,」女人溫柔地說,「母親在第一眼看到自己剛出生的孩子時流下的淚水。姑娘,這可是珍惜之物。」
「它……能做什麼?」
「能讓你做夢。」女人說,她的笑容突然變得有點悲傷,「能讓你無法實現的願望在夢中成為現實。什麼樣的夢都可以。你能看到逝去的人,聆聽已經消失的聲音,重溫一個懷抱的熱度。只要你睡前飲下一滴。」
「只是做夢而已?還是不能成為現實。」
「沒錯,因為現實裡有無法實現的願望,所以能叫人看到不可能之事的夢才彌足珍貴。」女人說,「這世上僅此一瓶。」
薩提垂下眼眸。「既然如此珍貴,它應該很昂貴吧。」
女人站了起來,手裡捧著藍色的小瓶子。「是的,我不賣它。」她說,「可是我可以把它送給你。分文不要。」
就在這個時候,薩提突然看到女攤主很快朝她身邊望了一眼,隨即又慌慌張張地收回了視線。薩提心裡一驚,她意識到,這女人其實是看得見她身旁的溼婆的。
「不,」她說,急忙後退了一步,「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接受。」
她感到溼婆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她抬頭看他,他似笑非笑地朝她點點頭,又把目光投向四周。薩提朝周圍看去,所有人都彷彿在一瞬間偏轉了視角,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他們的歡慶。
他們全都看得見溼婆,卻裝作看不見。
薩提心驚膽戰,繼續朝前走。當她朝任何東西表露出興趣的時候,那些人都會顯得興奮不已,眼裡簡直像是要湧出海水吞沒她;她有感覺,只要她開口,這些人能把這集市上任何一件東西送給她,哪怕是他們之中誰的性命也無所謂。
薩提害怕起來,她後退了一步,差點撞上身後的披著褐袍的老人,他竟然一直跟著她。他還捧著那對情侶雕像,眼巴巴地注視著薩提。
「您看,可這不是無緣無故的,」老人說,「您和它是有緣份的,求求您,請您收下它吧。」
他努力掩飾他聲音中的絕望,可祈求的情感卻像是墨水透過紙背一樣滲透了出來。薩提的心在狂跳,她低頭注視著老人掌心裡的雕像,那對情侶那麼溫柔地依偎在一起。她又轉頭看向身旁的溼婆。溼婆臉上依舊什麼表情也沒有。
「如果你的喜歡這個,渴望到不得了的地步,那你接受這禮品也無妨。」他說。
薩提愣了一愣。「真的?」她說。
「是的。我已經說過了,這樣做對你和我都沒什麼壞處。那樣做倒霉的會是他們自己。記得這一點吧。」溼婆說,他甚至也沒朝她手裡的小雕像看一眼。
就像有一滴冰水落在胸口,風吹滅了香火,那並不痛,只是讓薩提的心微微抽了一下。
老人正抖抖索索抽出一張上好的麂子皮,想要把那雕像包好遞給薩提。可他手一抖,雕像從他指縫掉了下去,在地面上砸了個粉碎。
薩提忍不住別過了臉。「對不起,」她說,「這裡的東西,我什麼都不想要。」
她的聲音並不高,可是這句話就像是一陣狂風,颳走了集市上每個人的笑臉。所有動作都靜止了,所有的聲音都沉默了。所有人突然看起來都臉色灰敗,眼神里寫滿了深深的沮喪。
短暫的靜默只持續了片刻,隨即人們又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去作自己的事,剛才那一瞬間的暫停就像是幻覺,從未存在過。可人們看起來顯得無精打采,垂著肩膀,道路上揚起的風沙刮花了彩繪的牆壁,落在綢緞和香料上。再沒有人努力向薩提吆喝了。
薩提和溼婆走出市鎮的時候,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可是這到底是為什麼……」她問。
「不要問了。如果知道真相,你會後悔的。」隔了一會溼婆說。
太陽開始朝著西方落下去,落日的光輝拖長了人影,遠處商販們的叫喊吆喝聽起來變得越來越絕望而沙啞,然後變得稀稀拉拉,最後銷聲匿跡,就像是一把泥沙在水裡逐漸沉了底。房屋和人都變少了,市集消失在道路盡頭,前方再沒有村落,只有一座山丘矗立在道路盡頭。
走到山丘下的時候,薩提感到又渴又餓,她已經一天都沒有吃什麼東西了。周圍山巒和樹林的影子變得越來越濃重,夕陽只剩下地平線上撒放金紅光芒的一道圓弧。
「我餓了,」她對溼婆說,「我得要找點東西吃。」
溼婆沒有說什麼,他轉過身,朝著西方,注視著那輪落日,直到它沒入地平線下。「去吧,」他說,直到此時才放開薩提的手,「如果你渴了,我去給你找水。」
薩提點了點頭。東方的天空上開始出現星辰,她走進樹林裡,看看是否能有可以充飢的野果。她一邊走一邊檢視四周,不知不覺地,她爬上了丘陵。
站在小丘上朝著西方看去,夕陽又露出了一點頭,沒有完全落入大地之下,就像是一線燒融的黃金在地平線上燃燒,藉著那絲餘輝,薩提看到不遠處的山頂上有一棵矮小的樹木。那樹木模樣奇特,分為兩個樹杈,樹上沉甸甸地結滿了金黃飽滿的、薩提從未見過的奇異果子,形狀好像熟透的杏子,卻比杏子更大、更好看,一看就讓人嘴裡生出唾涎來。
薩提著了魔一樣朝那樹走去;她實在是太餓了。
她抓住一顆枝頭上垂下的果實;那果實就彷彿自動掉進了她手掌裡,近看它顯得更加美味,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奇香。薩提張口便朝它咬去。
就在這個時候,樹下的草叢裡竄出一道黃色的閃電,直奔薩提的腳腕。薩提只覺得腳上一痛,果子從她手裡掉落下來,她也失足跌倒在地。
薩提低頭看向自己的腳踝,那裡有幾個細小的血洞。她心裡一涼,抬頭去尋找那條咬自己的蛇。可是她只看見一個年青姑娘站在自己面前,穿著黃衫,紺青色的髮辮垂到腰部,繫著奇特的鈴鐺。那姑娘掩著嘴巴,臉色發白地盯著薩提。
「哎呀!」她說,「哎呀!怎麼會這樣!」
她急急忙忙跑上來,把薩提扶了起來。「真抱歉!」她說,手忙腳亂地替薩提拍打粘到衣服上的草葉和塵土,那模樣讓薩提覺得這姑娘平日裡肯定也是大大咧咧的。「我一定搞錯了。咬疼你了吧?不過沒關係!我沒有用上毒牙。只要傷口癒合你就沒事了。真似抱歉!」
她絮絮叨叨地這麼說著,薩提突然打了一個寒噤。她聽過這樣奇怪的帶著嘶嘶聲的口音。她仔細打量對方,看到了這姑娘頭上的頂冠;拉著薩提的那雙手也是冰冰涼的,全不似人類血肉的溫柔。
「你是龍蛇!」薩提說。
那姑娘朝她眨了眨眼睛,笑了起來。薩提看到了她分叉的舌尖。「似呀。」她說,「我當然似龍蛇了。要不然我怎麼能咬你呢?唉,唉,真是抱歉,我確實不是故意的。」
「薩提。」
薩提和那姑娘一起抬起頭來,溼婆站在她們面前。在地平線上掙扎的太陽此刻完全落入了地下,從東方初升的星辰映照著溼婆頭頂的新月。他皺著眉頭,那是極少出現在他臉上的表情。
那姑娘的臉刷地就白了。「魔醯首羅!」她低聲叫道。
她扔開薩提,拜倒在了溼婆腳下,渾身發著抖。
「讓我看看你的腳。」溼婆說,卻是對著薩提說的。薩提心裡有些慌張,還是一瘸一拐地朝他走過去,溼婆彎下腰,手指撫過她青腫的傷口,那痕跡立即癒合了。
「請寬恕我,魔醯首羅。」那龍蛇姑娘伏在草叢裡,渾身戰抖不休。「我不曉得她就是您的伴侶黛薇。如果我知道,我說什麼也不會咬她的。都是那個老巫婆騙了我——」
「她沒有騙你。」溼婆說。薩提禁不住抬頭看他;那是他作為自在天時所用的口吻,語調森嚴。「因為就在剛才,你救了薩提的命。」
龍蛇姑娘不發抖了,她抬起頭來,注視著溼婆,又看了看薩提。「我救了她的命?」她說。
薩提轉過頭去尋找那枚從自己手裡掉落的果子。她看到它在樹下的淺坑裡,周圍的草全都發枯了,倒伏了一片;而果子本身也變成了漆黑的顏色,就像一枚焦炭。薩提臉色變了。
「那果子有毒,」她輕聲說。
「而且並不是尋常的毒。那是耆婆耆婆迦的果子。」溼婆說,「即便你血中有魔龍的火焰,咬了一口那果子也會喪命。」
他說著,停頓了一下,把目光投向了跪在他面前的龍蛇姑娘身上。
「現在是黑半月第十一日。」他說,聲音依舊可畏。「你救薩提命的時候,太陽尚未完全落下去。按照法則,為了報償你的這一舉動,我必須要滿足你的一個願望。說吧,龍蛇女闍羅迦盧,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麼?」
闍羅迦盧睜圓了眼睛,「魔醯首羅知道我的名字?」她開開心心地問。
「說出你的願望來。」溼婆說。
闍羅迦盧現在滿臉喜色。因為高興,她甚至莽撞地站了起來,完全忘了面前的人是誰。
「哈哈哈!那老巫婆說的果然是真的!我做到了所有人都沒能做到的事情!」她滿心歡喜地說,得意洋洋地簡直要手舞足蹈了。
「說出你的願望來。」溼婆又說了一遍。
闍羅迦盧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不敢笑了。她垂下了秀麗的臉,規規矩矩地在溼婆面前合十行禮。
「我的願望就和我所有的同族一樣,」她恭恭敬敬地、虔誠地說,壓低了聲音,「魔醯首羅,請您和您的伴侶務必到龍蛇的都城裡,做我們的客人。」
溼婆垂下了眼簾。
「我應許了。」他說。
轟然一聲,就像是一口巨大的蓋子從天而落,轉眼之間,剛剛露出星辰的深藍色夜空、山巒和森林消失不見;赤黑的天幕籠蓋四野,天頂沒有星辰亦沒有日月;在東方,一面從天上落下、高度和寬度都不可思議的巨大瀑布環繞著大地。水流從天際咆哮著落入大地邊緣,即便相隔如此遙遠,也能聽到它發出的轟隆隆的巨大聲響。不知道是由於什麼緣故,瀑布水流像融化的金屬一樣赤紅髮亮,照亮了整個世界,簡直就像是一面接連著天地的弧形火牆。而薩提朝山丘下看去的時候,也再看不到田野、村落和遠方的市集;取而代之地,她看到了一個宏大的都市,那城市彷彿大得沒有邊際,閃爍的璀璨燈火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能及的地方,這景象叫薩提屏住了呼吸。
闍羅迦盧轉過身來,在薩提和溼婆前深深地再次合十鞠身行禮。這次,她再也沒法壓住心中的興奮了。「歡迎二位來到龍蛇們的都市,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快樂城!」這年青的龍蛇女歡欣地說。
殘廢。
諸多的殘廢。
薩提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這竟然會是她對統治地底財富和沼澤的諸位龍王們最深刻的印象。
闍羅迦盧高高興興地把她和溼婆帶進了那宛如幻象一般的歡樂城,薩提一路上都覺得自己恍如在夢中。她看見了那堅固的深紅色城牆,城牆上陳列著閃亮的長矛,還有隨風飄揚的繪著頭冠和銜尾蛇圖案的千百面旗幟,它們都被遠方那龐大瀑布發出的光亮映照著;那黃銅所造的、雕刻著群蛇盤繞圖案的大門為他們開啟了。隨即,花朵如同雨一樣朝他們頭頂灑落下來,隨之而來的還有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城裡所有的龍蛇們似乎早已聽到了風聲,他們聚集在城門口的大道兩旁,用瘋狂的熱情歡迎薩提和溼婆。依照龍蛇們的習俗赤露上身的婦女們衝上前來,在他們面前搖晃著吉祥如意的油燈,向他們獻上花環;他們所走的道路簡直要被人們拋灑的花瓣和檀香粉淹沒了,而闍羅迦盧一臉的洋洋得意,替他們在前面引路,紺青色的髮辮搖擺著,鈴鐺歡快地搖個不停。
薩提頭暈腦脹,她朝周圍看去,只看到無數繽紛的綵衣形成了一道道碎彩拼就的波浪;波浪上浮動的清一色全是喜笑顏開的臉;所有龍蛇,無論男女,似乎都是一個表情、一種神態。
「榮耀歸於遍在的世尊!」有人吼。
「榮耀歸於以世尊光輝為體的黛薇!」另外的人吼。
那些笑容和歡呼是有重量的,就像落到頭頂的花瓣和掛在脖子上的花環一樣,撓著人的肌膚,叫薩提非常不自在。可讓她更不自在的是溼婆。自從進了龍蛇們的歡樂城後,他就一直一言不發。對龍蛇子民們對他獻上的熱情和歡呼,他恍若未聞,無動於衷。從四肢到表情,他不散發一絲一毫的熱度;他漠然到彷彿連臉部和身體的線條都喪失了人性。就好像在薩提身旁的,只是一座會行走的神像;而神像內那個龐大的靈魂則不知所終。
就在這個時候,薩提突然在迎接的人群中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白天村莊裡要送她芒果的女人,要送她椰子的男人,招待她喝水的農夫;市集裡向她送上鮮花和禮品的商販,甚至還有那個要把情侶小雕像給她的褐袍老人。那老人留意到薩提向他投過來的視線,他羞赧地垂低了手臂,蒼老的面孔上現出了紅暈。
薩提瞪著這些面孔;她有些明白過來了。
她背後起了一陣寒意,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身旁靜默著的、只是徑直朝前走的溼婆。但溼婆並沒有看她。
龍王的宮殿全然不像天帝或者阿修羅王的大會堂那麼雄偉和居高臨下;它佔據了很大的地盤,但宮殿的裝飾與龍蛇們的衣著風格一樣,色彩鮮豔明亮,簡直能叫人眼睛中毒,會讓天神和阿修羅們都覺得豔俗。
龍王婆蘇吉親自出宮來迎接溼婆和薩提。他額頂戴著寶石,個子很高,卻瘦得有點嚇人;臉頰和眼窩下陷,華貴的衣裳下露出根根突出的肋骨,雙手合十時身體都在顫抖,黃金手鐲在骨節粗大、卻沒有肌肉的手腕上晃盪著。他顯得搖搖欲墜,像是一直在遭受病魔的折磨。這個瘦削的龍王朝溼婆和薩提露出了一個急匆匆的、謙卑得有點過頭的笑臉,如果不是瘦得可怕,他的模樣原本應當是很端正的。
但是,當他們被迎入大會堂的時候,薩提才發現瘦得可怕的婆蘇吉其實是所有龍王中最正常的一個。成千上百衣著華貴的龍王從寶座上起立,朝他們合十敬禮,就和街道上的人一樣顯得萬分興奮和喜悅;可這些強壯的、揹負著大地、守護著不為天神與阿修羅所知的財富與智慧的龍蛇們,幾乎個個都肢體不全、帶著可怕的殘疾。
有人只有一隻手,有人沒有腳;有人沒有手指,有人丟掉了耳廓。有人削去了頭冠,有人嘴巴里沒有舌頭。有人皮膚像是被剝去了一層,有人沒有嘴唇;有人瞎了一隻眼,有人雙目皆盲。在這堂皇的殿堂裡,在他們昂貴的首飾和衣裝映襯下,這些缺陷越發顯得觸目驚心。看著這些身帶殘疾的龍蛇之主們聚集一堂,所有瞎或未瞎的眼睛熱切都注視著她和溼婆,薩提心驚膽戰。這些龍王們難道全都曾經在戰場上失去了肢體嗎?或者,這是性情怪異的龍蛇們的一種習俗?
「我都很久沒有見到那麼大的場面了!」落座之後,闍羅迦盧在薩提耳邊說,她還是顯得很興奮,作為將溼婆和薩提帶進歡樂城的人,她似乎得到了特許,可以坐在薩提身旁。「大地上所有的龍王都來啦。這都是託您和魔醯首羅的福。」
薩提又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溼婆。他還是無動於衷,面無表情。剛剛婆蘇吉向他行禮時,他依舊沉默不語,甚至連目光都沒朝婆蘇吉投去。現在也是如此,他的視線徑直越過了寶座上那些形體和模樣駭人、在激動和不安中擺動身體的龍王們,嘴唇閉合成了一條冷酷無情的線條,彷彿自開啟天闢地以來,從那兩片唇瓣中就不曾產生過片言隻語,而且未來也絕不會吐出半個音節。
薩提的心又跳快了些。
婆蘇吉終於落座了。他朝大會堂裡環顧了一圈。「所有人都來齊了嗎?」他開口問。這個統治著所有龍蛇的龍王言語輕柔,就像是他嗓音裡的筋骨和肌肉也都已經被消失殆盡一樣。
他座下的龍王們中間泛起了波瀾,綵衣翻滾,瞎眼四處張望,沒有舌頭的嘴巴分合著;最後有人說:「除了愛羅婆多之外都來了。」
婆蘇吉皺了皺眉。「我已經派人去召喚過他了。」他說,「為什麼他還沒有出現?」
龍王們面面相覷,接著又有人低聲嘀咕起來。「誰曉得呢?他總是那麼膽大妄為,或許一覺醒來覺得肚子飢餓,就將使者也吞吃下肚了吧。」
闍羅迦盧輕輕地「喲」了一聲,語氣裡含著譏誚。薩提朝她看去,闍羅迦盧擠擠眼睛。「愛羅婆多是我的哥哥!」她用口型對薩提說,「最壞的那一個。他就幹得出這種事情來。」
薩提吃驚地看著她。「您也是龍蛇的公主嗎?」她問。不過闍羅迦盧只是調皮地衝她笑了一下。
「這沒關係。」婆蘇吉最後說,「他總是喜歡敗興,由他去吧。」隨即他又轉向溼婆和薩提的方向,幾乎沒有任何血肉的腰謙恭地朝他們彎下,那模樣簡直讓薩提覺得愧疚。
「魔醯首羅和黛薇能夠光臨歡樂城,是所有龍蛇的福分。」他說,「雖然敝處簡陋得叫人發笑,希望兩位在我居所暫住的時間內可以過得舒適快樂。」
所有的龍王們都站起來了,沒有腿的也撐著寶座的扶手挺直了身體。「舒適快樂!」他們齊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