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calikayaksa 藥叉篇

般吒利迦打了個寒噤。因為他看到那些女人站了起來,她們東倒西歪,伸出了指甲髒汙的手,朝那男人圍過去。而他站定了不動,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像是突然陷入了不可理解的沉思。

「喂,小心些!」般吒利迦忍不住嚷起來。他覺得那些女人像是要把他的同伴撕了吃掉似的。

但男人還是一動沒動。他站在女人們縮得越來越小的包圍圈裡,低下了頭。

第一個女人觸到了他。

「哎呀!」她突然發岀一聲尖叫,就好像碰到了滾燙的熱鐵板一樣。她猛地向後縮回手,瞪著男人,眼睛裡突然充滿了恐懼和慌張。她朝四周張望著,向後退去,表情混亂又迷惘,彷彿剛剛睡醒卻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那男人依舊站立著,就在剛剛,般吒利迦突然覺得他彷彿比祭壇裡的火更明亮、更耀眼,他並不是人,只是徒具人形的一團火焰和光芒。

又一箇中年女人碰到了他,她臉上露岀的神情好像見到了噩夢變成現實,「是你!」她突然尖叫出聲,「是你!」

她啊啊叫著,驚恐萬狀地朝自己的茅屋躲過去,但還有更多的女人把那男人包圍在中間,想要碰到他。她們有的摸到了他,有的抓住了他頭髮,有的拉住了他的衣服。在接觸到他的那一刻,她們都發岀相同的驚叫,臉上露岀大夢初醒般的神情。

女人們驚恐的叫喊此起彼伏,在淨修林的上空迴盪著。般吒利迦突然抬起頭來。他聽到了其他的聲音。腳步聲和叫喊聲正朝這邊過來。看來是仙人們聽到了動靜,朝這邊過來了。

那男人也聽到了,他也抬起頭來。

「喂,大事不妙,」般吒利迦對他說,「雖然不知道你到底在幹啥,不過你也該玩夠了。那群老傢伙快回來了,我看我們還是腳底抹油先溜為妙。」

男人回頭看他,「你不是就為了見他們才來這裡的嗎?」他問。

「你不但是瘋的,還是傻的,」般吒利迦說,「對他們唱歌和讓他們看自己的老婆亂摸其他男人完全是兩碼事嘛。」

男人低下頭。他看到周圍最後還有幾個女人。有個女人抱住了他的腳。

「你不走我就走了,」般吒利迦說。

但他還是晚了一步。最後一個女人尖叫起來向後連滾帶爬退去的時候,第一個仙人衝進了村莊,當他看見那男人時,他發出了一聲怒吼。

「你!」他吼道,「你這個骯髒的流浪漢!」

男人恍若未聞。所有的女人都離開了他,躲在角落裡發抖抽泣,而男人轉身朝松樹林走去。

「給我站住!」仙人吼道。更多的仙人湧了進來,他們瞪著眼睛,看著自己哭泣的妻子們,再看看那個半裸的流浪者,怒氣在他們中間爆發了出來。

「還是快跑吧!」般吒利迦忍不住喊了一句。他已經跑到了村莊邊緣,隨時準備開溜,但那男人還是垂著頭,繼續著他那種精神恍惚的瘋子的走法:對周圍的一切都置身事外,身後仙人們的叫罵和般吒利迦的聲音都沒能進入他的思想。

那群仙人氣得發狂,他們在祭火前盤坐下來,朝火種澆灌起酥油來,念頌著咒語。森林裡立即狂風大作,遠遠傳來野獸的咆哮。蓬的一聲,火焰膨脹起來,升得老高,從火中猛然躍出一隻鬍鬚金黃、腳爪和額頭上都帶著火焰的老虎來。

般吒利迦一轉頭,看到旁邊有棵樹,立馬手腳利索地爬了上去。

那頭猛虎躍下祭臺,咆哮一聲就朝著那男人的後背衝過去,而他還是在不緊不慢地朝前走,像是根本沒意識到身後的動靜。

「小心!」般吒利迦喊了一嗓子。

男人轉過身來,老虎正好撲到他面前來。男人伸出一隻手,扼住了老虎的喉嚨。那頭猛虎張開血盆大口,爪子在空氣中揮舞,但竟然就是沒法抓到他身上。他把老虎像小貓那樣拎起來,抖了一抖。就這麼一抖之間,老虎巨大的身形影子一樣薄下去,它的血肉和骨頭都消失無蹤,剩下的只有張皮。男人順手把虎皮搭在了肩頭。

般吒利迦看得又驚又喜,心裡油然而生一股敬畏,他敬畏一切把戲耍得比他好的人。但那群仙人看到老虎被殺,更加惱火。現在他們從火焰裡召喚出了一頭巨大無比的雄鹿那頭雄鹿的八叉大角和松樹林裡最高的枝頭一樣高,眼睛裡燃燒著火焰。它低下頭,朝男人衝了過來。

可是說來也奇怪,它越跑越近,身體也越來越小,一開始它像頭象那麼巨大,隨即變得只像頭羚羊,等它跑到了男人面前,就只有小貓那麼大了。它停了下來,茫然地在比它還高的草叢裡打著轉,一幅不知所措的樣子。

伴隨著那群仙人的怒吼和咒語,這次從火中現身的乃是頭渾身漆黑的毒蛇。它張開巨口時從毒牙裡滴下的毒液接觸到地面,就令那裡出現了一個黑色的焦痕。它猶如閃電,飛快地朝那男人竄去,並且一嘴咬到了他的腳腕。

仙人們發出歡呼,興高采烈地等著那個無恥的流浪漢渾身變黑、抽搐倒下。可是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被咬中的那一瞬間,男人的脖頸隱隱現出一層水一樣的藍色光紋,隨即隱沒了。他還是好好地站在那裡,而那條毒蛇卻鬆開了嘴,在他腳下翻滾著。

男人又看了一眼那群仙人。

「你們別白費力氣了。」他說,這是他第一次對他們開口說話,「世界上沒什麼比我的身體更富劇毒。」

「你這蠢貨!」爬在樹上的般吒利迦忍不住喊起來了,

你比我還懂得怎麼把他們搞得火冒三丈啊!」

果然,這群仙人對視一眼,繼續盤腿坐下,開始大聲吟哦一個極其可怕的咒語。伴隨著這個周圍的威力,燃燒的火焰變成了黑色,烏雲遮蓋了天空,陰風四起。從跳躍的黑煙中,猛然跳岀一個形態扭曲的惡魔來。它左手持著大棒,滿口獠牙,身軀烏黑。

「愚魔!」般吒利迦大叫。

這是婆羅門的惡咒能召喚岀來的最可怕的事物,是無知與愚蠢的象徵,它的力量只會伴隨著人的恐慌而不停增長,所到之處都能造成巨大的破壞。

那群一直畏縮在一邊的女人此刻終於反應了過來,那個中年女人衝到祭火邊,拉住了丈夫的手。「請住手!」她尖聲道,「他是來寬恕的啊!」

「你懂什麼!」她的丈夫吼著,根本沒留意妻子已經恢復正常的事,把她攮到了一旁,「這裡沒你的事情!」

但那男人還是沒有逃走。

他依舊帶著沉思的神情。當那愚魔發岀可怕的哮吼,朝他衝來的時候,他甚至往前踏了一步。

接著又是一步。

他甚至彎下腰去,從地上拾起了被般吒利迦扔下的那面手鼓。他搖晃了一下,凝神細聽,彷彿還在尋找節奏。

「你到底在幹什麼呀,老兄!」般吒利迦喊道,此刻他並不害怕,只是覺得無比興奮,不知道他這位同伴還會展現什麼樣的奇蹟。

男人依舊恍若未聞。他搖動著手鼓,伴隨著節奏,再度邁步。

而般吒利迦看出來了,那是舞蹈。

一步步地,男人的動作節奏越來越快,幅度越來越大,他舞起來了。像團火焰、像陣巨風、像奔騰的河流那樣,他舞起來了,手鼓在他手中,發出霹靂一樣的聲晌。

愚魔撲到那男人身前,卻哀嚎了一聲,男人的影子不知何時已經擴散到整個空地,愚魔的腳陷進了影子裡,它一頭栽倒,影子牢牢地束縛住了它,讓它動彈不得。

而男人的舞蹈到了興頭上,更加不顧及眼前是什麼。他腳踏上愚魔毛哄哄的軀體,就在它身上繼續起舞。

他的舞姿瘋狂而優美,劇烈而動人,般吒利迦從來沒見過那樣的舞蹈,他很確定那些仙人也從未見過。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忘記了動作。

那男人繼續忘情地舞著,速度越來越快,急促的節奏從四面八方想起,他身形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光輝燦爛,被他踩在腳下的愚魔,此刻看起來只是個侏儒。祭火在他面前變得微弱,森林在他面前變得渺小,整個山河大地在一同追隨那至尊者的節奏,雨水擊打山脈,是為鼓聲,大地上的河流,成為維納琴的琴絃,岩石搖動,猶如響板,風穿越峽谷和山洞,奏響笛聲。世上萬物都在為他伴奏,與他一同起舞。他的形體延展到四面八方,延展到整個宇宙之中,他額頭上睜開了第三隻眼,象徵著毀滅和重生,他長髮披散,宛如火焰,而真正的火焰則成為他的冠冕。他的四隻手臂擎起天空,支撐大地,右手搖動狀如沙漏的小鼓,他擊鼓的節奏,就是最原始的聲音,所有造物的語言;左手的手指作半月印,掌中升起了熊熊火焰,因為他是萬物的破壞者。另外只左手指向抬起的左腳,形成象鼻印,明示著從腳下無知魔怪的解脫。他的第二隻右手的施無畏印,那意味著給予眾生以保護與和平,解除一切眾生的憂慮和恐懼,因為他不僅僅是破壞之神,也是慈悲之神。

般吒利迦頭暈目眩地看著,他遺忘了時間。他覺得自己已經經歷了千萬次重生,看過了宇宙的毀滅和再造。那是生命的迴圈,萬物的頌歌,時間的輪迴。那神祗跳的是宇宙之舞。

般吒利迦猶如做了一個長長的夢。當他從夢中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什麼時候從樹上下來了。沒有黑暗的愚魔,沒有擊打大地的狂風暴雨。陽光明媚燦爛,他的同伴依舊站在空地上,有著枯瘦的影子,兩手放在身旁,安靜地垂著頭。

而那群仙人,他們的祭火已經熄滅。他們全都一言不發,伏在地上,以頭觸地,以最尊崇的姿勢,向那男人行禮。

般吒利迦走到了那男人身邊。

「很……」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來該用怎樣的形容詞「很精彩的舞蹈。」

「多謝。」男人輕聲說。

般吒利迦看著他。

「你現在感覺好些了嗎?」他笑了起來,「你現在不用再靠跳到河裡去祛除你身體中的熱度了吧?」

「是的,」男人笑了起來。「我感到好多了。」他說,「你的建議很管用。」

他們一起朝村子外走去,朝松林深處走去。那群仙人依舊深深拜在地上。

他們走著,萬籟俱寂。

他們走過盛開著無名野花的草原,朝山上走去。從雪山上流淌下來的溪流在他們腳邊奔流,身軀透明的小魚在河中暢遊。

「藥叉般吒利迦。」男人突然開口了。

般吒利迦知道此刻在對他說話的是什麼。他安靜地停了下來,在他神秘的同伴前微微低下頭來。「是?」他說

男人幽深的眼睛盯著他,般吒利迦覺得那是整個世界在俯瞰著他。「我要給你一些東西。」他低聲說。

「我聽著呢,」般吒利迦說。

「你說你能忍受一切痛苦。那麼,從現在起,迦摩那三支名為瘋狂、折磨和喪失理智的箭帶給我的痛苦,我要轉移給你。」男人說,「你就是世上眾生的化身。我的痛苦雖然劇烈如火,世人集聚的痛苦卻宛如汪洋大海,即便我是奔騰狂暴的河流,一切水匯進海洋時,終歸能夠得到平靜。你願意接受嗎?

般吒利迦抬起頭來。「我願意接受。」他平靜地說,「你究竟是誰?我應當稱你為什麼?世人稱你為什麼?」

男人笑了一笑。「我有一千個名字,每一個都是真實的。」他說,「人們呼我為大天、獸主、伊沙那,那些都是真實的。人們也呼我魔醯首羅、首神、無煙之火、斯塔奴,那些也是真實的。」

般吒利迦想了想。

「那太複雜了。讓我們簡單一些吧。」他問,「你的愛人會怎麼做呢?她如果還活著,她會希望你被稱為什麼?」

男人看向遠處白雪皚皚的山脈。

「……溼婆。」他輕聲說。

般吒利迦一言不發,低下頭來,朝毀滅之神合十行禮。

溼婆垂頭看他,光芒在他身周流轉著

「為了答謝你接受我的痛苦,我也會給你一個賜福。」他說,「藥叉般吒利迦,從此之後,凡是在陽春到來的制吧羅月,任何時間看到你的人,不管他是老人,孩子,年輕人還是女人,只要碰觸或懷著虔誠崇拜你,都會變得瘋瘋癲癲。藥叉呀!你不是愛看人們歡笑、歌唱嗎?他們的心中會充滿莫名的快樂,會滿懷熱情地歌唱、舞蹈、遊玩或是彈奏樂器。就算他們只是愉快地在你面前談話,他們都會具有魔力。」

般吒利迦抬起頭來,滿面笑意。「我喜歡這個點子,」他說,「不過這是為了什麼呀?」

溼婆微笑起來了。

「我是在制咀羅月與薩提結婚的。」他輕聲說,「但我們的婚禮從來都沒有來得及完成。她曾期盼著成為世上最幸福的新娘,我卻沒能實現她的心願。薩提也喜歡看我舞蹈,她喜歡彈奏樂器,但如今我卻再也不能為她跳舞,也再不能聽到她的琴聲。請你走遍世界各地吧,藥叉,你把春日的祭典和歡樂帶給世人。年復一年,當人們觸碰到你,唱著跳著便算是在紀念和慶祝我和薩提的婚禮,為她而歌唱。終有天,我會想起來,在我迎娶她那一刻時,我也曾是幸福的。」

他們繼綆朝前走著。他們越過河流和森林,平地和山川。到處生長著開橘黃色花朵的迦吞波樹、蒲桃、榕樹和氣味芳香的袞陀樹,羚羊和野鹿從他們身邊跳過,孔雀和山貓到處可見,遠處也能聽到大象的吼聲。溪流歡快地潺潺歌唱,露水在他們經過的道路兩旁的野草上閃爍微光。雪山在藍天下沉靜地俯瞰著他們。

夜晚到來的時候,他們棲息在樹葉茂密的林中。般吒利迦走得很累了,他爬上一棵娑羅樹下的大圓石,在那裡睡著了。

而溼婆醒著,沒有睡。他坐在榕樹下,星光撒在他面前的花叢、灌木和攀緣藤蔓上。他沉思著。周圍的聲音逐漸安靜了下來。沒有風,星辰不再閃爍,溪水似乎也暫時停止了奔騰。

溼婆抬起頭來,他看到面前的空氣中,逐漸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那像是個穿著朱衫的人形,頭髮是雪一樣的白。這個人形像一陣聚起來霧氣,近乎透明,吹一口氣就能散去,他雙手捂在臉上,似乎是在嗚咽哭泣,他的肩膀縮在一起,由於悲傷和懊悔微微顫抖。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梵天。將來我總還是會見到你。溼婆想著。他凝視著那個模糊的人形,並不開口說話。既不斥責,也不安慰,既不憤怒,也無悲傷。溼婆第一次覺得自己是真正的心如鐵石。

而那個模糊的身影,也逐漸慢慢散去了。風吹散夜霧,星星眨動眼睛,溪流又再度歡騰地奔流起來。溼婆有點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他感到有人坐到了他身邊,柔軟的衣料碰到了他的手臂,簌簌作響。

他張開眼睛,向一旁看去。他看到了薩提。

她嘴角微彎,似笑非笑,捲曲的黑髮隨意披散著,絢爛如火的朝霞衣下露出膚色如蜜的手臂。

「薩提,」他出聲喚她,心想這又是個夢,她依舊會如同從前那樣,不理會他。

而她轉過頭來了。

和從前一樣,她帶著那種認真的神情看著他。溼婆心底掠過一陣細微的驚喜。

「我們講和了?」他微笑著說,「你不再對我生氣了?」

薩提還是歪著頭看著他。「我從來就沒有對你生氣過呀。」她說。

「但你一直對我置之不理。」他說,「我說的話你通通都當作耳邊風。」

她有點生氣地笑起來。「是我一直在對你說話,」她說,「你卻聽不見。

他們彼此凝視著,感到悲傷又快樂。

「你要何時才能回到我身邊?」他問。

她沒回答,只是看著他,眼睛閃閃發亮。過了一會,她湊過來,輕輕吻了吻他額頭的新月,吻了吻他色如星海深空的眼瞳。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散發岀微微的暖意,散發著香油的芳香氣味,很乾燥。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我的天界嗎?」他問。

她眨了眨眼睛,再次露出了一個微笑。「吉羅娑嗎?」她問。

「是啊,」溼婆說。

「我當然願意啊。」她說。

他感到異常地歡喜,那種感覺強烈地衝刷著他的心底。

「你要哭了。」薩提輕聲說。

「不,」他說,「我只是覺得高興。那我們現在就走嗎?」

薩提點了點頭。他開懷而笑。兩個人一起站了起來,他們手牽著手,朝北方走去。

般吒利迦在此時醒了過來,他迷迷糊糊朝身旁望了一眼,發現他的同伴已經不見了。

他從圓石上跳了下來,跑到了森林的邊緣張望。

他看到新月掛在山巒峰尖;他看到月色下積雪亮白如銀,萬物都安靜美好。

他看到在遠處,雪線和山脊交匯的地方,溼婆正在獨自一人,慢慢朝大雪山的方向走去。

般吒利迦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呼喚,也知道有生之年再也不會見到對方。

而溼婆的背影越走越遠,很快就被岩石和森林所遮住,再也看不見了。

(全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