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就是我告訴她的事情。」
「所以,你告訴她去死。」
「是的,我告訴她,要去死。
他看著面前那張老臉,他想要撕碎他,就在整個永壽城上撒落血雨。
在習得痛苦之後,他終於學會了憎恨。
你殺了你的女兒!」他只聽見自己這麼吼叫,山川巨石崩落作為迴音,「你殺了你的女兒!」
「沒錯,我用語言殺了她,她早該明白語言是可以殺人的,她沒意識到,是她自己不好。」達剎的聲音彷彿撕裂了,「可你還不明白嗎?真正殺死她的人是你!」
——你是婆羅門的女兒,你拋卻不了這世間的法,將來不管你走多遠,你還是得要回來。
「不是我!」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一聲,他朝著薩提那邊轉過去,可是他受不了,他不能看她,他無法看她,看她一眼,他的心臟就要爆裂開來了。他朝她走了三步,又倒退回來,從他喉嚨裡發岀的撕喊變成了吼叫,吼叫變成了呻吟,他發瘋一樣回頭看達剎,彷彿還要從這仇敵和兇手尋找慰藉。
「可是我還聽得到她啊!」他說,「我一直感到她在彈奏我的維納琴,我現在還能感到她活著,活著,活著,她還在呼吸,還在心跳,我還能感到她的體溫。這是假的,你說的都是假的,她的死也是假的,讓她回來,讓她回來!」
達剎看著他。
「十三年前她死去的那一刻,維納琴從她手裡掉進了血池。那把維納琴落到了人間,立即變回它原來應有的樣子,那是你作為荒神時曾經揹著的黑色大弓。它落到了毗提訶國王的手裡。他把弓當作聖物供奉。幾年前,就在毗提訶王的選婿典禮上,羅摩拉開這把從來沒有人可以拉開的大弓時它從中崩斷了,他因而得以迎娶拉克什米的化身悉多公主。而在那之前,她早已經不能彈琴。」
他沒法呼吸了。
是的,
因為羅摩折斷了它,所以他能從羅摩身上感受到維納琴的存在。
這才是真相。
是的,
他看過她手掌上的長長傷痕,她僵硬的手指。
可為什麼,直到現在,他依舊還是感到她的生息,她輕撥琴絃,她的呼吸夜光蟲般溫暖他的心跳。
「但我還能感受她,」他說,近乎哀求。「我還覺得她是活著的呀!!」
他聽見達剎又笑了。
「在我的情感被你徹底踐踏和摧毀之前,許許多多個歲月裡,我都覺得毗哩妮還活著,還在我身邊,」達剎說,渾濁的眼淚從老人臉上滾落。「當我在書房獨坐時,我覺得自己一轉身就能見到她,儘管我明明白白知道她是死了。你是世尊,薩提的死,其實你早就知曉了,她是你半身,你有什麼理由感覺不到。是你自己不願意承認,是你自己不願意接受她死去的事實,是你自己期盼她還活著。世上沒有什麼幻象能逃過你的眼睛,除了你自己編織成的幻象。恭喜你呀!梵天想讓你變得像個人,而現在你終於真的變得有點像個人了,因為你終於學會了像個凡夫俗子那樣自我欺騙。」
老仙人捂住面孔,大聲抽泣起來。
就在那一刻,他突然再也感不到薩提的呼吸、心跳和溫暖。
那幻象消失了。
他獨自一人站在漆黑冰冷的宇宙裡。
他注視著薩提,她依舊坐在那裡,捲曲的黑髮在風中飄拂,他在想著她最後的時光,她獨自一人來到這裡,死時與他遠隔萬里,在他一無所知的時候,她就這麼一個人死去了。把肉體還給了她父親,把從他那裡得來的一半靈魂還給了他,自己什麼也沒有留下。
他應願而生,應願而動。
她希望他愛她,他便愛她。
她希望他娶她,他便娶她。
從來都是如此,他只實現別人的願望,自己則從來別無所求。
他從沒有產生過自己的慾望,自己的動機。
黑髮被風拂動的時候,她看起來就像還活著。
他想要她是真的還活著。
他想要她在他身邊。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純粹發自他內心的渴求。
他是萬物主宰,禮拜晨曦薄暮,不可戰勝,不生不滅。
他實現所有人的願望。
卻不能實現自己的唯一一個願望。
可是羅摩為什麼要對他說謊,為什麼要告訴他,他見過化身悉多模樣的薩提。
不,不,這太好理解了。
那是羅摩體內的守護者本能,毗溼努理所當然會對他說謊,好讓他抱持一點虛假的期望。
因為毗溼努很清楚如果他知道薩提死了,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什麼樣的後果……
他發出了一聲怒吼。
怒吼撕裂了天地,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捂住了心臟,那聲咆哮簡直能震碎血脈。鬱積的怒火現在熊熊燃燒,他身體裡每個分子都在白熱的情緒中沸騰,大地搖動,多年前婚禮上曾岀現的那一幕似乎再度重演。
巨蛇抬起頭來,憤怒地嘶嘶吐著蛇信,噴著毒氣和火焰。他的影子升起來,籠罩在整個永壽城上,火焰一樣爆發,鬼魂、邪靈、魔鬼,野獸。三界震動,天空搖曳,星辰墜落,海洋咆哮。
這個世界頭一次見識毀滅神最具破壞力的形態,那是最徹底的粉碎和死亡。這一次,再也沒有什麼能阻止他將此世化為齏粉。
所有的眾神再度衝上來,擋在他面前,他看到了天帝的臉,阿耆尼的臉,蘇利耶的臉,婆由的臉,伐樓那的臉,這些面孔上全都充滿恐懼和憤怒。但他全不在意。他只看到在他們身後,達剎的面孔。
光芒閃過,阻攔在他身前的眾神一個個被彈開。
他們不是他的對手,他的狂怒將會撕裂整個世界。
達剎攤開了雙手,臉上帶著一點瘋狂的笑意,簡直是在邀請他。「你該為她報仇。殺了我,」他說,「你就這樣做吧!」
他高舉起他的三叉戟,朝達剎和這個世界一起斬落。
達剎臉上瘋狂的神色突然消失了。
他又恢復了昔日那個高貴肅穆的仙人。他寧靜而安詳地垂下頭,把脖頸暴露在三叉戟的刃尖下。
……隔著無數個歲月,薩提的聲音依稀飄來。
「我已經傷害他了,」她說,泫然欲泣。
三叉戟從達剎身旁落下,斬進祭火中。
祭火發出一聲絕望的哀鳴,向上翻卷,化為虛無而熄滅,祭壇發出大得可怕的轟鳴,水壇打翻,鈴鐺裂開,盤子倒翻在地,檀香粉化成煙霧,硃砂變成一條沸騰的血河流進地下,花環著了火,符咒和律法們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曼荼羅被碎成粉末,央特羅的線條全都裂開。布幡崩落,祭品掉在地上,變成雄鹿和黑鳥朝四面八方逃去,黃金的祭壇開始產生裂痕,它下面的磚石咯吱作響,貝葉經像枯葉一樣散落,整個壇城搖搖欲墜。在轟鳴聲中,所有被關在貝葉經中的旋律都躁動不安,想要逃離束縛。
而那可怕的武器從他的手裡落了下來,噹啷一聲掉落在地面上。
老人從愕然而迷惑,從迷惑而憤怒,「為什麼,」老仙人說,「為什麼!」
他看著達剎,他的身體在顫抖,但殺意已經從他眼裡消失
仙人朝他伸出雙手,吼叫著。
「如果你愛薩提,你該殺掉我!」
「我不能。」他低聲說,搖著頭,「我不會殺你。」
「為什麼,」達剎歇斯底里地吼,看到淚水正從對方臉上滾滾落下。
那會是這世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毀滅神的眼淚
「如果我殺了你,薩提會傷心。」他說,「她不希望你死,不希望你懲罰自己,因為她一直愛你這個父親。如果這是她最後的心願,我為她實現。」
「因為你為她的死恨不得殺了自己。」不成調的抽泣聲從他的喉嚨裡發出來。「我還在恨你,可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比你更恨你自己。」
達剎喉嚨裡突然發出一聲痛徹心肺的嚎啕,老人倒在地上,揪著自己的白髮。
眾神都安靜下來,天空安靜下來,大地安靜下來。這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在轟然一聲巨響中,達剎的祭壇徹底崩毀了,更多的貝葉像雪片一樣崩落,曾經被囚禁在其中成千上萬的旋律和頌歌從法典和祭儀中掙脫出來,它們拍打著雪白明亮的翅膀,如同一聲衝出胸膛的號泣,像一聲發自靈魂深處的吶喊,衝破了霧氣和煙塵,衝破了寂靜,朝灰暗的、廣闊的天空飛去。
他聽著達剎的嚎啕。
他抬眼看著,整個永壽城都在祭祀被毀滅的餘波中震顫,血池邊的梵天神像正發岀轟隆隆的聲響,沉入地下。血池裡最後一滴血也蒸發殆盡,被人造岀的苦痛在逐漸消失。
他的心裡突然一下子變得極其空白,痛楚也好,憤怒也好,什麼都沒有了,向後踉蹌地退了幾步,抬起頭來。在祭壇毀滅的煙塵中,薩提還是坐在那裡,黑髮飄拂,栩栩如生。
他邁著蹣跚的步伐朝薩提走去。
他朝前走著,永壽城的賓客都來了,他們坐滿了整個廣場,天女在跳舞,樂神們吹響長笛,「季節在歌唱,雨雲在演奏樂鼓,」世上所有的旋律都在為他們歌唱,「吉祥旋律令風都難以安息,時輪在吹奏長笛,這個宇宙共同起舞。謙遜的新郎即將來到,帶走他的新娘。」
當他抬頭看,他看到薩提在祭火前等待著自己,她臉上含著害羞的微笑,朝霞衣在她身上閃爍光芒。
你是那麼美,我的愛人。
人們歡呼雀躍,朝他們頭上拋灑花瓣。
灰燼和塵埃落在他頭上。
她端坐著,低垂眼簾,臉上那道淡淡的傷痕甚至還未完全消去。
薩提!薩提!
他極溫柔地喚她。
她並不回應。
他矮下身去,想要把她抱起來。
她的身體還是軟和的,哪裡像他們說的那樣,挪也挪不動。他想著可能她一直在等著今日,等著他來接她吧。
她臉上的表情那麼寧靜可愛,叫他覺得放心。
他把她抱了起來。
下一個剎那,她的身軀在他懷抱裡變成了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