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利耶沒有挪開步子。「不行。」

「你想死嗎?」他問。

「不想。從前不想,現在也不想。」蘇利耶說,「可我還是不能讓你過去。」

永壽城前閃爍岀強烈的金色光芒,幾乎能耀瞎人眼。他吼叫了一聲,把蘇利耶打飛出去了,用的是蘇利耶自己光芒鑄造的武器,寒光閃爍的三叉戟。

而那光芒消散之後,他繼續朝前走去。

他走到了永壽城的門前。這天神之城猶如一頭跪伏的白色巨象,它吞吃了許多秘密,此刻安靜地、不動聲色地俯瞰著他;高聳的城牆上飄蕩著黑檀旗,這裡的大門也緊閉著,如同多年前薩提回來時一樣。等待在這裡的天神,他認不出來;那人有張可怕的臉,戰火造成的疤痕遍佈在那張面孔上,毀壞了五官的線條和麵部輪廓。鼻樑歪了,粗野的、未經修建過的鬚髮下還掩飾著更多的傷疤;只有那雙明亮的褐綠色眼睛猶如猛虎和雄鷹般銳利。

「喂,你給我站住,」那天神說,「這裡是我的地盤了。」

他看著對方手中的雷杵,他認出了他。「因陀羅。」他說。

天帝昔日那張英俊非凡的面孔已經全毀了,可看起來他毫不在意。

「你是來尋仇的嗎?你當然是來尋仇的,那儘管來怪我好了。」雷神說。「因為是我把你老婆放進城裡去,讓她和達剎見面的。」

「達剎?」他說。

「沒錯,」因陀羅說,「是我犯蠢,我想她的父親總會接納她,既然他多年前曾接受過舍衍蒂的話……我也沒有想到後來事情會變成那樣。」

他看著天帝。「他做了什麼?」他說,「你又做了什麼?」

「你老婆到我城下站了三天,我想這事不能這麼下去了。所以我吩咐開城門讓她進來,讓她去找達剎。」

滿臉是傷的天帝頓了頓。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她進來了,她抱著維納琴,走得很慢。我把圍過來的人都給趕跑了。可他們還是聚集在街道兩邊,看著她。

「最後她終於走到了家門前,大門開啟……達剎走出來了。我走得遠了些,背過身去。一開始他們只是小聲說著話,但是隨即就爭吵起來了,薩提的聲音夾雜著哭腔,他們的語調越來越高,越來越激烈,突然間,達剎說了什麼十分重要的事情,爭吵曳然而止。

code「我轉回去看。達剎轉回了家中,已經把家門緊緊合上了,把女兒關在門外。薩提依舊站在那裡,抱著她的琴,低著頭,一動不動。‘走吧,姑娘。’我對她說,‘否則一會兒人們圍上來,你就再也走不了了。’/code/pre「她轉頭看我。我以為她在哭,但她沒有,眼睛是乾的。我帶她離開她父親的房子,她很順從地跟著我走。

「路上已經聚集了更多的民眾。這時候他們已經不太安靜了。有人怒罵岀聲,有人拿拾起泥土砸她,我害怕很快投擲的東西就會變成火把和石頭。我讓薩提加快腳步,否則事態可能會失控。」

因陀羅深深地嘆了口氣。「她請求我帶她最後去看一眼那個血池。我答應了她。我沒想到她那時就已經下定了決心。」

他聽著因陀羅說那些事,呼吸都冰冷了。「什麼決心?」

他問。

因陀羅不耐煩地看著他。

「這還用問嗎?」雷神說,「別人都叫你世尊,你應該和訶利一樣能洞察三界,為啥你自己不曉得?她啊,她就在血池那兒自殺了。」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緊緊握著三叉戟。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還能感到薩提還在呼吸,還在心跳,肌膚的溫暖透過維納琴傳達給他。他還是能看到她,在視窗注視遠方,黑髮飄拂。所有人都在對他說謊嗎?他是不是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騙局?他們這樣做的目的究竟是為什麼?他們是想把他和薩提隔絕開來,是嗎?

「達剎對她說了什麼?」他問。

「我已經說了,我半個字都沒聽到。」天帝說,「但我能猜出你想幹嘛。你想卸下你老丈人的腦袋好給你老婆出氣。可你現在不能這麼做。祭祀還在舉行,我已經被羅波那打得夠慘的了,如果你殺了達剎,破壞了祭祀,不止是我,全天界的男女都要被羅波那把臉按進火盆裡。給我聽好,世尊,主宰,管你什麼的,你有形體之時,我已經是三界之王,我不管你要怎麼哀悼你老婆,但你休想破壞我的城池。」

「你不是我的對手。」他看著滿臉是傷的天帝說。

「夠了。」因陀羅幾乎暴跳如雷,「過去十多年,我一直在聽這話,我也一直在吃敗仗,你覺得我會在乎多敗一次嗎?就算打輸了,還能讓情況更壞嗎?」

他瞪視著天帝。

「讓我進去,」他說,「我要見她。我要見達剎。

因陀羅的臉扭曲了。「你聽不懂我的話是嗎?」他說,舉高了手中的雷杵。

雷神比之前的阿耆尼和蘇利耶難纏多了。當他終於擺脫了因陀羅的時候,他的肩上多出了一道巨大的焦痕,因陀羅丟擲的雷杵傷了他。

「你看,」雷神大笑著說,「我還能讓你吃一驚,是不是?」

他依稀記得自己曾聽過這句話,也是在戰場上,一個讓人懷念的聲音這樣對他咆哮,所以他沒下手殺掉天帝。

他拋開他,朝永壽城的城門走去。

可這時諸神都圍攏過來,包括之前被他打倒的阿耆尼和蘇利耶。「站住,你站住!」伐樓那,婆由,俱毗羅,所有的諸天,他們吼叫著像潮水衝來,猶如烏雲湧入天空包圍太陽一樣包圍他,全都想阻止他進入永壽城。數千輛車,上萬頭象,城頭的守軍和諸神發出獅子吼,朝他發射暴雨一般的箭。

他不在乎他們。他一個眼神就能讓他們化為無形,開口說話就能讓他們不復存在,可是那樣太輕易、太單純、太不解恨了,他需要發洩,需要暴力,需要讓他體內那無盡的恨意有一個出口。

於是,他一個人對付他們全部,他燒燬他們手中的武器,斬斷車兵的車轅,砍傷大象,他怒吼,從他手中的三叉戟上爆出強烈的光芒,將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人都彈開,可他們還是一波波湧上來。

這場大戰持續了那麼長的時間,以至於最後騰起的煙塵與祭火的煙混合在一起,遮蔽了太陽。永壽城那堅實的城牆和大門坍塌了。

最後,他成了戰場上一個站著的人,再沒有哪個天神有力氣繼續爬起來與他對敵,而他已經血流滿面,火焰在他手臂上燃燒,痛徹心肺。

他不曉得這是因為他恨他們,還是恨自己。打倒他們不洩恨,讓他無堅不摧、不會受傷的肉體也被摧殘、也被破壞,也感到刻骨的痛苦,那才解恨。

他一瘸一拐朝城門走去,受傷計程車兵在他身旁低聲呻吟著。

他推開了永壽城半倒的大門,感到精疲力竭。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吃了一驚:永壽城所有老幼婦孺都圍在道路的兩旁。他們垂下頭來,朝這破壞萬物者、死亡之死亡的世尊合十,他們臉上銘刻著苦難的痕跡,眼裡飽含恐懼,但無人轉身逃亡。他們已經知道了戰爭的結果,所以此時此刻,他們僅是向他致敬,接受他的到來,卻沒人向他跪下,他們用著自己的首善之城居民的尊嚴站著,沒人開口求饒哭告。

他朝他們看著,他認出了每一個人。

有誰對薩提曾投以惡毒的眼光,有誰曾經對她惡語相向,有誰朝她唾去,有誰嗤笑她,有誰曾向她扔石頭,有誰曾抓起她的頭髮試圖將她拖岀城外,有誰撕爛她的衣裳,有誰在眼看著她受辱時無動於衷,袖手旁觀。

所有人都有份。

他有賬要和他們算,他們如今知曉自己有錯,可是為時已晚。他會回來討要這份債務,但不是現在,不是現在。

他走過他們,走過黑壓壓的糜集的人群。他們的沉默、順從與尊嚴沒有打動他,也攔不住他。

白銀和黃金建築的城市展露在他面前。街道上空蕩蕩的,清泉不再流淌,薄霧籠罩在水晶街道上。他拖著三叉戟,在空無一人的大道上行走。

他又覺得自己走上了做夢一般的路。地面變得綿軟,空氣裡有絲香甜,頻婆果似的味道。阿耆尼和達剎那些話像被風從他心裡颳走了,那些都是沒有意義的絮絮叨叨,他聽了,笑笑就忘了。薩提還活著的。他還能感到她活著,活著,活著,她還在呼吸,還在心跳,他能感到她的體溫。

他看到死神閻魔站在他面前。

黑衣的少年沉靜地望著他,捆綁罪人的繩索在他胳膊上纏繞著。

「你受了很重的傷,世尊。」死者之王輕聲說,「不要再向前走了,因為你會傷得更重。

他站定了,看著閻魔。

人們都說你是正法化身,從不撒謊。」他說,「告訴我,我妻子在哪裡?」

閻魔沒說話。他顫抖起來。

「她是否和其他人說的那樣,經由你而去往死的疆域了?」他說。

「沒有。」死神輕聲說,「她不曾經過我。

他笑了。「啊!」他說。可是閻魔接下來的話雷電一樣擊打在他胸口。

「因為你妻子離開人世的方式和眾生都不一樣,」死神說,「她選擇了焚燬自我。」

他瞪著閻魔。

「焚燬自我是什麼意思?」他問。

「她放棄生命那天,」閻魔說,「因陀羅將她帶到血池邊上,她坐下,冥想入定的姿勢。有人見她嘴唇動了幾下,隨即她就燃燒起來了,火焰從她每個毛孔裡向外噴岀去。

「那不是現世的火焰。阿耆尼那時就在附近,而從她身體裡冒岀來的不是他所能控制的火焰,因此他也未能救下她來。」

閻魔這樣說著。而他茫然地聽著,茫然地想著,心想他知道。那大概是魔龍的火焰,以她的情感為食,終於燃盡她的血肉。

「她渾身都包裡在火裡,像火炬一般光芒四射,周圍的空氣都熾熱無比,根本無法接近。可那景象很短暫,就像是個幻覺。火焰一閃而逝,而您的妻子……

「……死了。」

他沒有說話。

閻魔看著他。

「世尊,」黑瞳的少年輕聲說。

這時好像有一大團雲落在他們身周,灰濛濛地,朦朧的人影在他身邊搖擺不定。那是所有死者的靈魂。他們沉默地包圍著他,有他認得的,也有他不認得的。臉上帶著細疤的武士,高而瘦的年輕梵學生,嘴唇豔紅的女人,衣衫襤褸計程車兵,高大的君王,他們來了又去,成千上萬,過去的死者包圍著他。

他詢問地朝周圍每個死者的臉上看去。

而他們沉默著,依舊沉默著,有的幽靈低下了頭,有的別開了視線,為了逃避與他對視產生的恐懼。

是的,就是這樣,這都是真的。

她死了。

她死了。

十三年前就死了。

他們的表情這樣回答他。

「我要去找達剎,」他聽見自己這樣說,「我要問問他到底對薩提說了什麼。」

閻魔注視他,沒有挪動身形。

「別攔著我,除非你想死,」他說。

死者之王垂下了眼簾。「您怎麼可能殺死已經死去的生物呢?」他低聲說,「無所不能的世尊,在這個世上,你做不到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他筆直朝前邁開步伐。

他穿過閻魔,就像穿越一道影子。普通人要是這麼做就會死了。但他不會。他既不出生,也不死亡。他只是感到寒冷,在這個世上曾經死過的一萬億人的寒冷透過閻魔,湧進他的身體。他冷得發抖,冷得血和汘都結了冰,可他還是朝前走。

幽靈們朝他輕聲絮語,他聽不懂他們的話,他們灰塵一樣在他周圍消散了。

已經再沒有活人或死亡攔在他面前,他步履蹣跚地走著,因為受傷和寒冷,他感到眼前一片昏黑。三界都在他視野之下,他足底卻是一片虛浮昏暗。「薩提,」他輕聲喊著,她的心跳和溫暖是他胸口唯一殘留的暖意。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看到蘇摩站在他面前。

他曾經擁有過的唯一的朋友天衣潔白,飄然若仙,站在永壽城空曠的、落滿紅色塵埃的街道上,從霧中凝視著他。黑夜的主宰眼睛深黑。他們兩人額頭上的新月都閃爍著光芒。只不過這一次,被血汙所遮蓋的是他,而不是蘇摩。

他注視著月神,伸出了手。

「那麼,」他說,「世間月,你也要來阻止我嗎?」

蘇摩一言不發,靜靜地、哀傷地凝視著他。他腰上沒有腰刀,只插著一隻金笛。在他身旁,塔拉站在那裡,抱著布陀,她也沉默地注視著他。他們注視著他。宛如過去,宛如記憶,宛如永不散去的天海濤聲,他們以目光擁抱他。

他閉上眼,再睜開。故人的幻影已經消失不見。在雲霧籠罩的街道上,依舊只有他孤獨一人。

他朝前走著,在永壽城白色的街道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彷彿劃開天空的紅色流星。他已經感受不到寒冷,也感受不到傷口的痛楚。死亡和傷口征服不了他。

或者,它們早已經拋棄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