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年輕,好好學著點……

迅行一愣。

那是誰的話?誰的最後囑託?為什麼此時此刻,他會想到那個聲音?

蛇頭徹底不動了。

但它的視線還凝固在他身上。

迅行打了個寒戰,抬起了頭。天乘還在蛇屍中掙扎,他急忙爬起來去幫天乘脫身。她爬出來了,坐在地上喘息。但她並沒有給迅行好臉色,甚至也沒有看他一眼。

「天乘。」迅行討好地說。

天乘沒理他,她休息了一陣,站起來,從樹千上拔下自己的刀,往蛇頭上又斬了好幾十刀。迅行心驚膽戰地看著;她每一刀裡都帶著無窮的恨意。每砍一下,迅行就戰慄一下。

他不明白,他是個男人,一個武土,一個國王,為什麼要這麼害怕自己的女人。

最後天乘的力氣終於用盡了,她倚著刀,呼呼地喘著粗氣。

就在此時,他們兩個都聽到了某種聲音。

那種聲音不通過空氣傳播,倒像是直接進入血肉。

萬物在攢動,風向變了,太陽隱沒在烏雲之後。

有什麼碩大無朋的東西正在醒來。

迅行牙齒不由自主地打起仗來。他意識到,那巨蟒並不是這森林的主人,也許它也只是餓極了,找不到獵物,所以才冒險進入這片禁地。

但剛剛那陣混亂,已經把那個真正的怪物喚醒了。

迅行突然覺得胳膊一緊,低頭一看,天乘抓住了自己。

「帶我離開這裡,」她說,「快!」

好多年了,迅行這是第一次聽天乘用帶懇求的語氣同自己說話。

「那是什麼?」他瞪著她問。

「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說,「但我不想撞見他。快走,快!」

她臉色發白,嘴唇顫抖。迅行從來沒見過她這麼害怕過、軟弱過。

恐懼夾雜著惡意的竊喜一起湧上他心頭。

但他來不及高興多久,天乘瞪著他,目光兇狠得像頭母狼。

迅行又打了一個寒戰,不敢再拖延,急急忙忙地和天乘一起離開。他們一直不歇氣地奔跑,在傍晚的時候,終於脫離了那座森林的範圍。兩個人都累得夠嗆;他們在一座被荒廢已久的村莊邊休息,天乘坐在乾枯的井口。

「天乘,」迅行終於喘勻了氣,又捱過去。這一次天乘沒躲開。

「我知道你很生氣。我道歉。」迅行低聲說,「求你跟我回去吧!我們好歹做了那麼多年夫妻。你要做什麼,我都依你。」

天乘抬頭冷冷他。「真的?」她說,「我讓你殺了多福那個賤人和那幾個雜種你也幹?」

迅行咬了咬牙。「我一回去就殺了多福那個賤人。」他說,「那幾個雜種我也會處理掉。你覺得怎樣?」

天乘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可憐蟲。」最後她從嘴巴里輕輕吐出這麼一句。

迅行勃然大怒,可隨即又歡喜起來。「你願意跟我回去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天乘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你要把我的兒子立為太子。而且……她用命令的口氣說,「你要回到我床上來,你要再給我一個,不,兩個兒子!」

迅行心裡叫苦,唯唯諾諾,低頭答應。「我回去就照做。」他說。

天乘哼了一聲,從井邊站起來,朝村莊外走。迅行急忙跟上她。

突然之間,天乘轉過身來,指著迅行的臉。

「你要敢動多福和她那幾個孩子半根毫毛………」她聲音嚴厲地說。

但天乘沒說完。

她看著他,突然悽然地笑了。

「反正我能得到的也只有謊言,」她輕聲說。

迅行張大了嘴巴。

他想說些什麼,但他說不出來。那是這個過了大半輩子渾渾噩噩生活的國王,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就像他得到了天帝寶座又從天空跌落的父親一樣,在這個世界、這個時代裡每個人都有著另一張臉,天乘也是一樣的。那張臉被絕望和痛苦塑造成形,人生終結的標誌在每個表情每個動作裡生根發芽。在他妻子那雙透明的瞳孔裡,死人的影子重重疊疊,好個萬頃血海。每次回顧,她那隱秘的面孔就多朝他轉過來些。

他突然很想聽聽妻子親口說說自己的事情。在他把她從井中救上來之前,關於她的過去,關於她的人生。在一切已經結束了那麼多年之後。

但他知道,這永遠不可能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