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闖禍了。
事情的起因源於王后在她自己的床上發現國王在和女僕廝混,這沒啥,但問題在於王后發現他們二人有私時,那個女僕已經為國王生了三個兒子,而王后只有兩個兒子。
整座王宮都為此惶恐不安,誰都曉得統治這國家的真正主人是誰,如果王后大發雷霆,就連國王也不能倖免於難。
果然,王后暴跳如雷,看著那三個和國王似模似樣的小孩,她像個普通女人一樣尖聲大叫,砸東西,攪得後宮雞飛狗跳,國王魂飛魄散,而她鬧夠了之後,竟然選擇二話不說地岀走了。她一聲不吭,步伐堅定,把國王和他的國土像堆垃圾一樣扔在了身後。
一天過去了,王后沒回來。兩天過去了,王后沒回來。國王終於發現事情鬧大了。他的大臣把文書一封封送上來,急切地問他這個該怎麼辦、那個該怎麼辦,而他焦頭爛額目瞪口呆。所以,他別無選擇,只有把他的妻子追回來,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諒。這是他作為國王好歹應當作出的犧牲。
「天乘,等等,天乘!!」
女人大步走著,步伐像個獵人一樣矯健輕捷。在她身後不遠處,一個早已經步入中年的男人正在氣喘吁吁追趕她。迅行喘得像個風箱。他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精力旺盛、能幾天不眠不休狩獵的年輕人了,騎馬讓他腰痠背痛,下馬走路更是痛苦不堪。他突岀的肚腩和衰老的腿腳都在拖他的後腿,而他的妻子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依舊在樹林裡怒氣衝衝地朝前走,絲毫無視他一路追趕時的道歉和懇求。迅行帶著驚惶和一絲恨意盯著妻子依舊年青苗條的身影。
二十多年前,他的父親從天帝寶座上掉落時,迅行失去了一切好運。周遭的國家再也不來奉承迅行,所有的婚約、許諾和合約的效力一概停止。甚至有幾個國家開始對他產生強烈的敵意,認為先前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騙局,友鄰王的淪落和先前對迅行的示好令他們蒙羞。那段時間,迅行幾乎像熱鍋上的螞蟻,整日生活在亡國邊緣的恐懼和憤怒之中。
但天乘拯救了他和他的王位。這個他從林中撿來的女人替他出謀劃策,鐵腕處置了幾個動搖的大臣,用書信、貢賦和宴會巧妙地挑撥和扭轉鄰國之間的關係。最終證明,她比他朝中所有的幕僚和臣子都更具備勇氣和膽識,也比他本人更具備帝王的冷酷和果決,甚至天乘也很驚訝自己的天賦,但她的確越來越對國政得心應手。
她幫著迅行處理政務,二十多年過去了,迅行不僅沒有亡國,這個國家反而比先前繁榮,甚至在羅剎橫行的年代裡,也依靠著與流亡阿修羅武士們的合作而維持了大體上的和平。天乘為他生了兩個兒子,兩個都健壯英俊,而且比他年輕時聰明許多。
他當然很感激天乘,他誠心誠意地承認她比他更適合治理國家,但他再也不敢管她叫他的小野貓了。
人前人後他都得要恭敬地稱她一聲王后。
時間過去,迅行留起了鬍鬚,長得越來越似他的父親,皺紋和贅肉出現在他身上,可是天乘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她時那麼青春美貌。她從不停下,從不止歇,那嬌小的身軀裡有顆鐵石般的心,有人叫她女神,也有人叫她魔女,在迅行心底,這兩種稱呼交替著變幻。
迅行先是開始怕她。
當他發現自己在刻意討好天乘後,他開始恨她。
他再不同她親密,令他感到氣憤地是,天乘似乎對此根本無所謂。她還是一如既往,坐在後宮裡靠在絲綢墊子上細看大臣送上來的文書,太監在她面前把一個不聽話的女奴毆打到嘔血,她安靜地聽著慘叫,鮮紅的指甲划著貝葉邊緣做記號,不時捻起一片細細切好的水果放入豐潤的嘴唇間。
迅行除了她再沒有其他妻子。
這當然不是因為當初結婚時他發過忠心不二的誓言。
天乘有個名為多福的女僕,是王室總管從市場裡買來的奴隸。她有不輸天乘的美貌,明亮的眼睛像是總在對迅行微笑,至少迅行認為她是在對自己笑。
發現多福為為迅行生了三個兒子這個事實令天乘氣得發狂,迅行從未想過天乘竟然會如此憤怒,以往他溜出王宮跟街上的女人鬼混,酒醉後隨便按倒哪個宮女,她都表現得滿不在乎。可現在,她卻氣得大哭。迅行很害怕她會發狂時抽出她的刀衝向自己,可是暗地裡,他卻也有種莫名的喜悅。
可是隨即事情急轉而下。
天乘的出走讓迅行意識到自己捅了大簍子。沒了王后的決斷,大臣們都成了沒頭蒼蠅,他、準確地說是他的王國是無法離開天乘半步的。
這是天乘精密計算過的、刻毒的報復。
雖然還是中午,濃密的森林裡卻光線昏暗,迅行眼睜睜地看著天乘的身影消失在樹叢當中。他呼喚了好幾聲天乘的名字,卻沒有回應。他喘著粗氣,這一路的追趕深入叢林,就像是昔日的狩獵,侍從們早已經不見蹤影了。
遠處傳來簇簇的聲響,彷彿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緩慢爬行,空氣中有股腥臭的味道,迅行毛骨悚然。這裡像是什麼巨大可怕之物的禁區。它在這片森林裡沉睡,無人敢打攪它,而迅行已經走進了那片禁區。
森林裡瀰漫著的腥臭氣越來越濃重,四周安靜得像是墳場,只是那龐大事物在地面拖動的聲音也越來越明顯,還有啪吱、啪吱樹枝折斷的聲音。
迅行背後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天乘,」他有氣無力地又喊了一聲。
一聲恐懼的尖叫突然沖天而起,幾乎撕破了迅行的耳膜。
迅行拔出刀來朝尖叫聲的方向衝過去,但他撥開樹枝看到眼前的情景時,他嚇得呆住了。
一條巨大蟒蛇從樹上垂下,死死地纏住了天乘。天乘拼命反抗,她拔岀自己的刀向蛇頭斬去,可那蟒蛇彷彿有靈性,它迅速而兇猛地打掉了天乘的刀。現在,它正在把它的獵物一圈圈纏得更緊,想要活活勒死天乘,然後再把她吞下肚。
迅行聽著自己呼呼地粗聲喘氣,心臟和肺都不堪重負,手在可悲地顫抖著。他的確是嚇傻了。
蟒蛇並沒有留意他,因為天乘還在不屈不撓地掙扎。她踢打著,用力用刀鞘去砍蟒蛇的七寸
迅行就這麼傻站著看,他的腿發軟,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個時候,天乘無意朝他看了一眼。
但她隨即又轉過了視線,咬牙敲打著蟒蛇的軀幹。
迅行突然明白過來,天乘知道他來了,從開始就知道。
但她根本不向他求救。
火焰突然從迅行身體底部往上衝,他怒不可遏。怒火燒盡了顫抖和恐懼,他雙手舉刀,大喊一聲,朝巨蟒衝了過去。
那蟒蛇終於留意到了迅行,它嘴裡發岀嘶嘶的聲音,伏下長而有力的身軀,巨大的蛇頭朝迅行猛衝過來,打算把他也一口吞掉。
可是當它衝到迅行面前時,突然奇妙地凝滯了一下。
冷血動物那玻璃球一樣的眼睛倒映岀迅行的身影,也許那只是迅行的錯覺,那蟒蛇的眼神里充滿了愕然。
那一瞬間足夠了。二十幾年都沒有出現過的勇氣和力量回到了迅行身體裡,他大喝一聲,把那蟒蛇的腦袋給生生砍了下來。
斷頸裡腥臭的血噴了迅行一頭一身,他跌跌撞撞向後退去,跌坐在了枯葉之中。顫抖和恐懼又全部回來了。他瞪著那個落到地面上的蛇頭。
那怪物竟然還沒有立即死去,它似乎還在注視著他,巨大的嘴巴一張一合。
居然像是在試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