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陀羅帶著優哩婆溼走過村莊。村民們三三兩兩停下手中的活計,充滿懷疑地看著他們。站在井邊上的一個老婆羅門憤怒地頓了頓柺杖。因陀羅對此視而不見,因此優哩婆溼認為自己也視而不見比較好。
她跟著因陀羅走過田野,走進灌木叢生、纏繞藤蔓的森林。優哩婆溼發現從前的天帝現在的居所只是一個茅草覆頂、泥巴做牆,一半陷在地下的茅屋。因陀羅不願意讓優哩婆溼進自己居住的這間茅屋,他說裡面太骯髒和氣悶。於是他們就坐在門口談話。他背對著優哩婆溼,聽著她講述的一切,注視著東方的太陽。
「您現在想起來我是誰了嗎?」優哩婆溼最後說。
因陀羅一動不動,隔了一會才低聲嘆息。「我還記得你的微笑,」他說,「但除此之外,我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我是天國之主……那為什麼這麼長時間過去了……除了你之外就再沒有其他人來找過我、讓我回去呢?」
優哩婆溼猶豫了一下。「陛下,聽說現在是個凡人代理您的職責坐在寶座上,所以……」
「哦,那麼大概他做的比我好。」因陀羅嘆了口氣。「前陣子我心裡很迷糊,一用力思考就覺得思緒混亂。我覺得我害怕我想起來自己是誰。我害怕我曾十惡不赦,害怕我犯下大罪,害怕我曾是驕橫暴戾的人,令所在之處的人都煩惱擔憂……現在我清醒了。我發現實際上我他媽的目前就是這樣的人。我在這個地方迅速地成了一個不受歡迎的人物。我在想,是否過去在天界我也是同樣的情況,……人們只是因為怕我而對我俯首,而不是尊敬和愛戴。所以現在除了你,沒人想讓我回去。」
他嘀咕著,把頭埋在手掌裡。
優哩婆溼看著他。
啊,她想著,他看起來多麼年輕。
不是統治了世界許多年那個天帝。不是安坐寶座上那個看自己起舞的男人。不是一個人抵禦魔龍那個孤獨的武士。
甚至也不是神婚上出現的那個英俊放浪的雷神。
「我只知道,」她輕聲說,「從我懂事開始,您就是豐饒的雨水,您就是無上的勇氣,您就是誓言與榮耀,您是保護人民的寶劍和壁壘,你是我心中的英雄……」
因陀羅沉默了。
「昨天晚上我聽見大地震動。陰影自東方而來,黑潮湧過森林。這和我有聯絡嗎?」隔了一會,他說。
「也許吧!東方是永壽城所在的方位。天界應該是出了什麼事。」優哩婆溼想了想,「現在,可能有許多人在期盼您的歸來。但您也有可能處於極大的危險當中。我想,最好我還是先回到永壽城去了解一下情況,然後我會帶著依舊忠於您的人回來向您報信。您能信得過我嗎?」
因陀羅看著她,點點頭。
「如果有危險,你就逃走吧!」他嚴肅地說,「你犯不著為了我做到那步。此外……如果永壽城裡人們生活遠比我坐在寶座上時快樂,那你也不用回來了。」
我已經為你走遍天涯海角。優哩婆溼默不作聲地看著他,隔了很久她才說:「我明白。」
看見那頭雄牛的那一瞬間,薩提一陣暈眩,心臟幾乎跳出了喉嚨口。
但名字還沒叫出口,她就明白自己看錯了。
那頭牛並不是白色雄牛。它沒有背峰,它是一頭肩膀寬闊的灰色水牛。
「是你在向我說話嗎?」她低聲說。
那頭牛踏進了河水裡,黑色的河水朝兩邊分開了。漸漸地,水牛巨大的形體消失了。朝薩提走來的是一個少年。他的頭髮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他穿著灰衣,胳膊上纏繞著圈圈的繩索。他的臉顯得溫和、高雅,有種超越物質的安靜平和。
「這條河叫毗羅尼。」他說,他的黑色大眼睛深不見底,似乎能吸收一切光芒。「它的水來自那羅海上。人們稱它罪之河,血汙之河。」
薩提打了個寒戰。毗羅尼河是把生與死隔開的河流。她突然明白了,她來到了八方護世天界的南方,死者之國,先人之國。她追趕溼婆,竟然一直追到了地府的門口。
「達剎之女,你不應當到此。」那少年說,他的容貌和聲音中蘊含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薩提看著他。「你難道是……」她輕聲問。
那少年垂下了長睫毛的眼簾。「人們稱我閻魔。」
薩提震驚地看著他,人們口中的死者之王、正法之神,八方護世天王中最神秘的一位,從不以任何形式出現在永壽城和其他天界裡的閻魔。
「向你致意,死者之王!」她合十敬禮。「我並不是故意要闖入您的疆域的。請問,您曾經看見溼婆經過此地嗎?」
死者之王那雙幽暗的眼睛凝視著她。「不。人稱魔醯首羅的那一位並沒有經過我的國土。」他說。
「那您知道他去了哪裡嗎?」她低聲問。
「我知道你的事情,達剎之女。」閻魔依舊注視著她說,表情沒有變動。「你追趕他。經過層層世界來到這裡。山河和天空都在代替他回應你,你卻依然沒有放棄。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我一定要找到他,」她說,淚水湧上了眼眶。「因為我想知道為什麼……」
閻魔溫柔的黑眼睛看著她。
「為什麼,」他說,不像是撫慰,也不像是回答。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低聲問著,嗓音逐漸因為哭泣變得嘶啞。「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她哭泣著,牙齒咬破了嘴唇,沒有血,一股子灰燼的味道。她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而閻魔只是那樣站著,溫和地看著她。不說也不動。
她哭了一會,最後慢慢自己停了下來。「他不會平白無故地那樣做。」她說,「我一定要知道他這麼做的理由。」
「知道真相併不能令你有所寬慰,」閻魔說,「也許事實只會加深你的打擊。」
薩提張大模糊淚眼,朝他伸岀了雙手。
「您知道原因?如果您知道,」她說,「求您告訴我。」
她說著,越發覺得痛苦萬分,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她的肌膚寒如冷鐵,而內髒卻在不停地焚燒。她的心那麼激動,身體卻衰弱不堪。閻魔走上前去,輕輕把手放在她前額。
薩提幾乎反射性地向後退去。她驚魂未定,稍後才意識到,那微微一碰其實令她的痛楚減輕不少。死者之王的觸碰令人驚竦,她明顯地感受到那一觸並非來自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