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你——
詛咒你們兩個。你們終有一天也會像我這樣,被痛苦驅策,在林中狂奔亂走。我詛咒你們——
那是誰的聲音?
年輕的女孩子一邊哭一邊這麼說著,帶著如此之多的仇恨和絕望。
詛咒你們……
薩提大張著眼睛。
群山懷抱著大地,大地上隨處可見巨大的動物骨骼。遠遠地,她聽得見湍急的水聲。
她知道這裡是哪裡。這裡是八方護世天王的天界。
卻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八方護世天王的天界了。
天空毫無光彩。周圍的景物是如此黯淡、如此荒蕪。遙遠的群山色澤灰暗,被黑雲籠蓋,廣闊的大地上寸草不生她看得見那些散佈在各處的巨大動物骨骸,卻聽不到它們中發出的咆哮和吼叫。它們再不潔白如雪、堅硬如石,變灰變脆了,碎片和塵土掉落下來。
她躺在這片生機全無的土地上,注視著天空。
她躺著,不想動,傾聽著風的嗚咽。她甚至不想思考。
可是沒用,就算不想思考,記憶還是湧動在她眼前。而這一切都蒙著一層深紅的色彩,就好像她跳進血海,那層血跡依舊留在她眼睛上。
深紅的海深不見底,向上也是向下,她朝下沉去,不知道會落到哪裡。
但她不在乎。在她思維裡浮動著的,只有溼婆最後看向她的那個眼神。
他不出聲地朝自己告別著。
金弦割斷心臟,她沒法忍受這個。
在那一片濃重的深紅裡,掠過層層天界摺疊起來的廢墟,穿過一道又一道界限,她最終看見了溼婆。
就如同當初他帶著她朝世界最底部落下去的時候,各種各樣的形體從他肢體上湧岀來,他被羽毛覆蓋,被鱗甲覆蓋,他長出皮毛、翅膀,角和動物的肢體,它們猶如盔甲和外衣包裹他,她看著他的形體被不斷膨脹、消失又再生的衍生外殼所包裹和掩蓋,利爪和鱗翅的影子漫過他最後殘留的面影,他已經閉上了眼睛。他終於徹底消失在那一團巨大的、毫無明確形狀之物之中。
溼婆!
她無聲地張開嘴巴,呼喊著他的名字。
不要走,她悲痛欲絕地喊著,不要走!
世界的碎片從她身邊掠過,他們色彩在他們周圍變幻,光、影和聲音都變得扭曲。她竭盡全力地追趕他,可是她還是追不上。
溼婆就連固體的形態也在消失。可他還是在向下落去。一切固有的性質也正從他身上脫離。脫離八種暗性,脫離五種憂性,最後脫離了善性。沒有性質,沒有標誌,他是那混沌的世界。
可薩提並不害怕。她為什麼要害怕他?她眼看就要追上他了,她眼看就要拉住他了!
她熱淚盈眶。「溼婆!」她又哀聲呼喚,悠長的聲音在三界迴響。
血海和溼婆的幻影徹底消失了。
彗星墜落,四面八方燃燒,大地搖晃。樹木失去樹枝,山嶽失去峰尖,伴隨著轟鳴聲;太陽不放光,火焰不閃耀,湖泊、河流和大海洶湧澎湃。
她狠狠撞上了地面。
她追趕他到八方護世天王天界,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在他離開和她追趕時被層層分開的世界,現在又合攏起來。天空灰暗,金色的草原片片枯萎。
她無力地倒在地上。
她再次被獨自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