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堂內響起。

殿堂沒有頂,向上看去,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厚重夜色。

梵天的四面像從四個方向包圍這這建築,聲音在牆壁間反覆迴盪,直到變得細碎丁零。

獨自坐在殿堂內那個既年輕又衰老的人抬起頭,對來者微微一笑。他的滿頭白髮在黑石地板上鋪陳開來,像一地枯死的雪。

溼婆在梵天對面坐下來。「梵天,」他說。

「歡迎,」梵天溫和地對溼婆說,「我原本以為你永遠不會到這裡來找我。你是為何而來?」

溼婆盯著創世神。「我已經知道你把商吉婆尼花藏到哪裡去了。」

「那很好啊。」梵夭抬眼看著毀滅神,輕柔地說,「說說看你得出的答案?」

你把商吉婆尼花放在了達剎女兒的心中,」溼婆說,「是這樣吧。」

梵天笑了笑。「你猜出答案用的時間比我想象得要短。」

他說。

「你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這很難理解嗎?如果你能得到她的心,你也就能取回商吉婆尼花。」

溼婆皺起了眉。「梵天,你是在作弄我嗎?」

「你所需要做的只是讓她愛上你,這並不難。」梵天輕聲說。

「令我纏繞進俗世情愛有何意義?」

「你的極度平靜已經妨礙了你達到最終的平靜。」梵天說。

溼婆坐著沒動。

「我是棄絕者,梵天。」他說,「而且是你讓我成為棄絕者的。」

「的確如此,」梵天輕聲嘆息,「但正如宇宙在我手裡誕生,我卻不能預測它的走向。是我賦予你形體,卻難以捉摸你的未來。你乃是我們之中的無煙之火。但你的平靜已經妨礙了你履行在這個宇宙中你命定的職責。」

「我不理解,梵天。我欠缺什麼?我丟掉了商吉婆尼,因此失去了我自身的完整性?」

「你沒有缺陷。」

「那告訴我該做什麼。」

「你應當試著接受一個女人的愛,體驗所有的情感。」

溼婆笑了起來。「梵天,我不需要這麼做。火葬場和墓地是我的樂園。我在那些地方見過一切情感最強烈的形態,看到它們終結的樣子。我看過婦女拋下深愛她的丈夫,在刑具上吻一個垂死強盜的舌頭。我看過三個男子分掉一個女人的骨灰,喝下她、吃掉她、枕著她。我看過國王把他的宰相關進地牢,用他兒子的肉喂他。我看過年輕女人在清晨時分扼死自己未足月的女兒。我知道什麼是愛。我也知道其他情感。」

「知道不等於瞭解。」梵天平靜地說。

「這太荒謬了,梵天。

「無論如何,商吉婆尼花現在在那小姑娘心裡。想辦法去取得她的心吧。」

「那我就去向達剎討要她。」

「薩提現在正陪伴她的姐姐一起前往伐樓那的西方國度。」

「那我就向她姐姐去討要她。」溼婆說。

我再說一遍,你這樣是得不到商吉婆尼花的。」梵天笑了笑,「不過這也算一個好開端。」

溼婆皺了皺眉頭,站了起來。

「梵天……」他臨走時說,「在文底耶山脈之南,有一個叫做蘇樓至陀羅的國家,現在已經毀滅。一百年前那裡曾有個公主。十四歲時她認為自己愛上了我,於是她每日都到我的神廟裡來,為我獻上鮮花做成的花環,臨睡時默唸我的名字,親吻我神像的腳趾。她十六歲時別人要她嫁給鄰國王子,她便用刀劃傷了自己的左眼。十八歲時她父親又想把她送給大臣,於是她半夜離開了王宮。大臣起兵反叛,他父親從鄰國找不到支援,於是她雙親和弟弟都被兵敗殺死,她全不知情,留在道院裡修煉苦行,每日只吃樹葉過活。二十七歲開始,她用自己的血每日為我的神像洗浴。她活到五十三歲,衰竭而死,直到呼吸停止那一刻,她沒有一瞬間心裡不曾想念我。」

「你如何處置她?」梵天輕聲問。

「我讓她入了畜生道。」溼婆說。

梵天看著他微笑。

「她為神像獻上檀香花環,走出神廟時你就站在一邊,脖頸上掛著那檀香花環,她卻視若無睹。」他溫和地說,「為何不提起這個?」

「梵天,你做的這一切毫無意義。」溼婆轉身離開。

「有沒有意義……」梵天輕聲說,「你將來會知道。」

溼婆站在石崖上,做著夢。

他並不經常做夢。因為他幾乎不需要睡眠。他的夢如果引發強烈的情感,這個世界都會隨之受到影響。有時候,他眨一下眼睛,兩眼閉合的瞬間,夢就來了,睜開眼睛,夢就結束,短暫且不留痕跡。

而現在他就在做夢。他站著做夢,就在眨眼的瞬間。

他夢到自己在追逐薩提。金色的草原上,少女像野鹿樣在他前面奔跑,驚慌不堪。小小的金色花朵在她耳邊搖曳。而他輕而易舉地追上了她,一把拉住了她,從她耳旁摘下那花朵。商吉婆尼在他手心融化了,消失了。他感到欣喜。這本來就是他身體一部分的東西,終於又回到了他身上,他再度完整而無缺憾了。

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就此滿足。

他吃掉了她。

他把她按倒在地,他的獠牙、利爪和焰舌陷進她的皮膚。他毒殺她,肢解她,焚燒她,咬斷她的喉嚨,勒斷她所有的骨頭,叼岀她的眼珠。他撕裂她的皮膚,喝掉她的血,咬碎她的骨頭,把她吞吃殆盡,不留一點痕跡。

現在他終於滿足了。

溼婆睜開眼睛,夢消逝了。他注視著在他眼前展開的古老森林。

就在此時,他聽見了動靜。他抬頭,看向山頂神廟的方向。他看到薩提站在神廟之外,握著雙拳,月色下她的面孔蒼白悲傷,山風吹動她滿頭黑髮。

他踏入神廟,他無聲地站在神殿門口,在她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