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提在黑黝黝的小巷裡行走著，忽然之間，有人在說話，許多腳步在青石地板上踩踏。
薩提加快了腳步。漸漸的，人聲越來越多，她聽得見有人高聲說笑，有人低聲吟唱，音樂和嘈雜的聲音不時傳來。
她突然發現自己身邊都是人。大家談論著，笑著，煕煕攘攘地朝前方走去。
這是要到哪裡去？薩提想著，她跟著人們一起行走，聽著他們興致高昂的說話聲。那些聲音如同風，如同水，她努力去聽，卻聽不清楚。
她停下了腳步。
體型碩大的食屍鬼從她身邊掠過。女鬼尖笑的聲音在遠處迴盪，影子們蠕動著。街的那一頭有什麼東西在動，有許多腳，卻沒有頭顱。野獸的吼叫此起彼伏，仔細聽去，卻又根本不像是已知的任何一種動物。蟾蜍、毒蛇和爬行動物從房屋上掉落下來，身體後帶著長長的發亮黏液，朝前慢慢爬
去
code薩提的皮膚上汘毛立了起來。她瞪著眼睛看著那些怪誕的遊行群體。隔了一會，她再度邁動了步子，依舊尾隨著它們，朝行進的方向而去，像是在做著夢一樣。/code/pre她看見骷髏跛行，看見長著怪異形體的鬼怪們邊舞邊走。他們肚腹膨大，腳掌向後，渾身毛髮，讓人厭惡。她看見許多生物，既像是人又像是動物，魚在陸上行走，山羊揮舞著祭司的柺杖。她在它們中間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巨人的身軀，牛的頭顱，長角上包裹著黃金。天界入口的牛頭守衛。她吃了一驚，嘴裡發出了一點聲音。
一個獨眼的皮包骨怪物攔在了她身前。
「你是哪裡來的不知羞恥的女子？」他嚎叫著，「你丈夫和父親不曾把你關在家裡嗎？」他朝她伸出了手。
雄獅從薩提影子裡躍岀，朝著這個鬼怪咆哮起來。那個傢伙嚇了一跳。「唉喲，」他說，突然瞪大了唯一的那隻眼睛，「啊！竟然是您！女神，黛薇，摩訶莫耶！恕我有眼無珠！」他結結巴巴地說著，光禿禿的腦袋上汗如雨下。「實在是對不起！我從遙遠的陸地盡頭趕來，我不知道您也來參加
祭典！請您寬恕我的無禮！」
周圍的魔物聽見他嚷嚷，全都圍了過來。
「宇宙之母，」有東西在影子裡喊叫，「請讓我們對您俯首行禮。
「不，請讓我把骷髏花骨朵獻給您，自在天神的伴侶！」
他們越來越多，讓薩提忍不住又後退了一步。
有人從薩提身後大步走來，腳步令地面震顫。那是個巨人，穿著紫衣，帶著白色的項鍊。他伸岀巨掌把那個還在羅裡羅嗦說話的獨眼鬼和其他的怪物趕到了一邊，隨後低頭看向薩提。
「你好啊，魔醯首羅的新娘！」他聲如洪鐘地說，「很久不見。」
薩提睜大眼睛看著他，隨即從那黃玉般的眼瞳認岀了對方。
「您是舍沙！」她說，「支撐大地的千首龍王
龍王朝她一笑。
「您也是來參加祭典的嗎？」她抬頭問。
「千年一次，我只有今夜可以離開地界的最深處。因為魔醯首羅的舞蹈不能不看。」舍沙說。他們一起朝前走去，他替薩提擋開那些蹭近的鬼怪。「你為何不與魔醯首羅一起同行？」
「……我是偷偷來的。溼婆不讓我來。」
舍沙仰頭哈哈大笑起來，聲音低沉，猶如悶雷。「祭典的會場到了。」他說，「你仔細看看吧！魔醯首羅不讓你來是有道理的。」
薩提朝前邁了一步，覺得腳下踩上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竟是人的大腿骨。
她立即明白這是什麼地方。
到處都是灰燼與廢墟，還有殘骸與火焰。
這才是溼婆的世界。
頂部是吉羅娑，根基是這裡。
舍沙低頭看她。「感到害怕的話，就回去吧。」他平靜地說
食屍鬼在薩提身邊嗚咽，發出帶著惡臭的呼吸。「我看到他就回去。」她說，但還是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魔醯首羅的新娘。」千首龍王說，「因為他將要作坦答羅之舞。這堆屍場、墓地和火葬堆上裡積累的怨氣，遊蕩的鬼魂，汙穢的惡靈，今晚要在他的坦答羅舞裡得到淨化。新娘啊！你會看到他的真面目，那是十分可怕的，有人看了會肝膽俱裂而亡。那情形不適合好奇者，他是出於對你的保護才這麼做的。」
薩提閉了閉眼睛。
你難道真想看我在死人屍骨上起舞嗎？
「可是我想要看。」她對舍沙說，「我曾經看過他真正的模樣。他也曾讓我見過吉羅娑的景緻。可是……可是我還想看他全部的模樣。」她頓了頓。「我太貪心嗎？
龍王微微一笑，眯細了黃色的瞳孔。
「有一種人總是貪得無厭，但人們卻總能對他們報以同情。就按照你的意思做吧，新娘。」他說，「如果你不想被他看到，那就躲到我頭冠的影子裡吧。」
突然之間，風向變了，從北方，火焰騰起，月亮和星星的光輝全都落在地面上。一步步地，薩提聽見了溼婆朝這邊走來的腳步聲。
一步步地，沙漏一樣的鼓被敲響了，一下下地，就像匠人將鐵釘敲入石頭。人們發岀驚呼般的吶喊，鬼怪們起了騷動。牛頭人開始擊鼓，長著角的女怪吹響了長笛。影子們匯聚成一體攢動，群魔爆發岀歡呼，白骨在地上呻吟，自動組合起來，敲擊出雄渾的旋律。
薩提渾身戰慄，她從未如此恐懼，也從未如此興奮。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了，那隻雛鳥已經快要破殼而出，正在她胸口劇烈地撲騰，她能感受到它的羽毛和喙敲擊著她的胸腔和心臟。
「勝利歸於世上靈魂之主！」畸形者、變形者、夜行者和無形者們呼喊著，「勝利歸於眾生解脫者！勝利歸於我們的統帥！」